黃德海
湯姆·戈德溫的短篇《冷酷的方程式》,自1954年問世以來就不斷遭到各種質疑。小說情節(jié)很簡單,未來的某天,一艘應急快遞飛船的駕駛員發(fā)現(xiàn)飛船上多了一個人,而且是個天使樣的女孩,可太空法則容不下私人感情,按照星際法規(guī),“在應急快遞飛船里發(fā)現(xiàn)的任何偷乘者,在發(fā)現(xiàn)之后應被立刻拋棄船外”。經(jīng)過一番人事和心理的波折,駕駛員最終執(zhí)行了法規(guī)。原因當然不是駕駛員殘忍,更不是人們故意制定這樣一條悖謬人心的法規(guī),“而是太空邊遠地區(qū)的環(huán)境迫使人們不得不有這樣一條絕對必要的法律”。按照計算公式,不執(zhí)行這條法規(guī),駕駛員及太空中等待救援的人,都會被看起來寧靜的太空吞噬。也就是說,這冷酷并不源自人的道德敗壞,而是出于方程式自身攜帶的特質。
大概因為方程式太沒人情味,更可能是因為小說中的姑娘太惹人憐愛,作品面世后,即有大量讀者要求改寫結尾,此后也不斷有人改寫小說結局(包括大名鼎鼎的克拉克),用虛構的方式尋求更符合人們期待的合理方案。此外,更多的是通過議論表達對作品的不滿,除了常見的對科技的指責外,有人認為,作品展示了某種充滿優(yōu)越感的“道德冒險”,不過是為飛船操作者們的行為開脫,甚至有人匪夷所思地扯到性別或種族問題。還有一種觀點指出,女孩進入船艙,應該在起飛前被發(fā)現(xiàn)——這觀點雖然合理,卻是小說邏輯起點之外的事。當然,在所有的質疑中,看起來最合理也是最可能讓虛構倒塌的,是找出小說中的技術漏洞,比如拋棄飛船中多余的物件,或者讓應急特派飛船帶上足夠的備用燃料。
其實,即便飛船攜帶了足夠的備用燃料,在多載一人的情況下,仍然未必能滿足飛往目的地的需求。從小說自身的邏輯來看,幾乎完全沒可能加入備用燃料的選項——“巡航艦的計算機決定每艘應急快遞飛船完成其飛行任務所必需的準確數(shù)量的燃料。計算機考慮到航線坐標、應急快遞飛船的質量以及駕駛員和貨物的質量;計算機運算極其精確,細致入微,任何因素都不會忽略不計。然而,它們無法預見也不能允許存在偷乘者多余的質量?!辈恢蝗绱?,小說甚至有意堵住了駕駛員與女孩一起犧牲的選擇,因為這次派送還牽扯到另外六條生命:“‘星塵號巡航艦接到了沃登行星上一個考察組的請求:這個六人考察組受到綠色卡拉蠓蟲的襲擊,染上了熱病,由于龍卷風席卷了營地,他們自己攜帶的血清全都毀壞了?!菈m號巡航艦履行了常規(guī)程序,進入定向空間發(fā)射了帶有退熱血清的應急快遞飛船,然后再一次消失在超太空之中?!?/p>
小說原本是一種虛構,可未必每個人都會認同另一個人的虛構設定。只要指出的問題是虛構邏輯本身的漏洞,任何不認同都沒有問題,可通常的情況往往是,不認同的情感驅使批評者加入了另外的邏輯前提,卻指責虛構者的思維不健全?!独淇岬姆匠淌健凡坏冀K遵循著起始的虛構邏輯,還近乎完美地體現(xiàn)了奧卡姆剃刀原則,除去那個冷酷的方程式,沒有增加任何實體?;蛘咭部梢哉f,小說在開始時給出的虛構契約,作者從來沒有撕毀。既然作者如此嚴謹?shù)匦攀亓俗约旱奶摌嬈跫s,閱讀者是不是也該在這個契約內討論問題呢?一旦開始執(zhí)行這份契約,所有的質疑就只能在契約的范圍內進行,提前否定這份契約的有效性,會讓虛構這事本身都無法成立。
怪不得詹姆斯·崗恩用“試金石”來稱呼這小說:“《冷酷的方程式》居然包含著一種科幻小說的那么多實質問題,這代表著一種諷刺,但它是試金石。倘若讀者不理解這一點或者不能鑒賞它試圖對人性和人與環(huán)境之間的關系所要述說的哲理,那么這樣的讀者就不可能鑒賞科幻小說。假如讀者老是認為飛船本來應該貼出一份比較明確的警告,認為故事控訴了局勢的殘酷無情和法則的殘忍,認為飛船駕駛員應該想個辦法犧牲自己拯救姑娘或者與姑娘同歸于盡而不是讓她單獨走出阻隔艙,那么這位讀者就不是在用正確的方法讀這篇故事?!痹谶@個小說里,“‘冷酷的方程式唯一的解法就是宣布放棄選擇,拒絕領會它的信息,或者拒絕按法則辦事,假如那些算法則的話……并不是戈德溫或者寫實性科幻作品的作者和讀者說我們沒有選擇;我們必須學會法則,然后按法則辦事”。如果作品不遵守簽訂的虛構契約,最后關頭忽然冒出《星際穿越》那樣“愛的引力”,陡然解除了冷酷方程式,那恐怕才是虛構的空前災難。
嚴格遵循虛構契約的小說,是一個受制于自洽(self-consistent)性要求的完整世界,必須合理、精確、完備。在這個自洽的世界里,邏輯系統(tǒng)越復雜,其間的聯(lián)系越緊密,人極力摸索到的模糊部分越具清晰度,給人的閱讀感受就越深。正是因為虛構的精密,有意無意間標示出了人本身的局限,讓人們試著摸索某些特殊的界線,而“人對界線的確認和思索,正是人對自我生命處境的確認和思索,乃至于是對人的世界基本構成、人的存有的確認和思索,而且,唯其如此才是具體的、稠密充實的”。就如《冷酷的方程式》,讓我們充分認識到人在某些堅硬自然規(guī)律之下的有限性,也意識到當物理生存空間看起來擴大的時候,人自身的局限未必會減少或消失,甚至會變得更多或者更分明,這不妨稱為人的局限的具體化。有了具體化的局限,人才有可能走上不知該悲還是該喜的成人之路,并由此擁有某些更深入的感觸,或許還有幸留下一點探索的足跡。甚至不必說到太空或復雜的計算公式,看看我們不得不面對的現(xiàn)實就是了——那些一去不返的時間,那些永遠消失的氣息,那些再怎樣掙扎也無法挽留的一切,不都是我們的“冷酷方程式”?
談論了太久的冷酷方程式,很容易讓人誤會這小說只是在寫人必須服從鐵律,或者要告訴人們,“最大的罪孽就是無知,劊子手就是宇宙,它無動于衷——歸根結底,石頭是堅硬的,方程式是冷酷的,得救的唯一途徑是通過學習,獲取知識”。在這小說里,對方程式和星際法規(guī)的確認,只占開頭很小的一部分,不足全文的十分之一,此后的絕大部分,寫的是駕駛員堪稱驚慌失措的延宕,因為“偷乘者不是男人——她是個十幾歲的姑娘,穿著小小的白色吉卜賽涼鞋站在他面前,留著棕色卷發(fā)的頭頂不比他的肩膀高多少,身上散發(fā)出香水的幽香氣味,笑吟吟的臉部向上昂起,天真無懼的眼睛望著他的眼睛,等待著他的回答”。“他啞口無言干瞪著眼睛,拿著手槍的手垂落下來。”“他說著,轉身面對控制盤,把減速關閉到重力的百分之幾,知道這樣做也無法避免最終的結局,只是盡自己的能力推遲最終的慘局而已?!薄八_始讀身份證明盤,讀得慢吞吞以便盡可能拖延無法規(guī)避的結局,設法多給她一點時間,幫助她擺脫最初的恐慌,恢復心靈的平靜,無可奈何地接受這一現(xiàn)實。”
不必再引下去,這篇標題為《冷酷的方程式》的小說,并非只展現(xiàn)冷酷,它還展示了人在冷酷方程式下的延宕流露出來的不忍之情。面對一個正當韶華的女孩的逝去,誰會真的無動于衷呢?“她屬于溫存的地球,在那安全和平的環(huán)境里她可以煥發(fā)青春,滿心喜樂,與她的友伴開懷歡笑,在那里生命是寶貴的,得到很好的保障,人總是可以確信明天將會到來。她屬于充滿著和風煦日、音樂和月光、寬厚和仁慈的世界,而不屬于這個冷酷而凄涼的太空邊遠地區(qū)。”處置完這可愛的女孩,誰的力量不會流失呢?“他把紅色控制桿推回原位,關上空無一物的鎖氣室的外門,于是轉身朝駕駛員座位走去,步履緩慢,仿佛是個精疲力竭的老人?!庇钟姓l不會像那個駕駛員一樣,將一直忍受著痛苦的煎熬呢?“她似乎還坐在他身邊的金屬箱子上,形體嬌小,手足無措,驚恐不安,她的話音在她身后的真空里清晰地繚繞回蕩著:我沒有干過任何壞事要擔當死罪——我沒有干過任何壞事——”
或許,既認識到方程式的冷酷,又注意到人在這冷酷面前痛苦的延宕,才是這小說要傳達的意思。在漫長的延宕之中,冷酷的方程式部分解開,其中的殘忍得以局部祓除,當人回過頭重新來看這令人不安的塵世,或許可以得到一點點安慰或不甘的力量。大概,這就是一個虛構作品的微妙意義吧——用言辭來編織一張巨網(wǎng),一面抵擋著自然鐵律的無情敲打,一面為人世撐起一方相對裕如的空間,讓這艱難的世界偶爾尚堪忍受。
責任編輯 崔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