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魯中地區(qū)周村大集為例"/>
張 春
從人、地方與空間的內在聯系來看,段義孚人文主義地理學的核心觀點可以概括為“地方空間理論”(1)就目前研究而言,段義孚的“戀地情結”是被較多使用的概念,他的思想也多被視為地方研究的理論范式。如宋秀葵認為,由于段義孚的描述性語言,地方空間思想并沒有被學界提煉出理論,但從空間與地方辯證關系的學術價值來看,可以初步將其概括為“地方(與)空間思想”或“地方(與)空間理論”??梢哉f,段義孚的空間理論以地方作為起點,從地方被經驗模式建構的過程中認識空間,因此“地方空間”或可作為其空間理論的概括。參見宋秀葵:《段義孚的地方空間思想研究》,《人文地理》2014年第4期;劉蘇:《段義孚〈戀地情結〉理念論思想探析》,《人文地理》2017年第3期。。他對空間與地方關系的辨析主要包括空間與地方有本質區(qū)別卻需要“相互定義”,以及經驗是空間轉化為地方的條件等??梢哉f,地方空間理論描述了空間在身體感覺與情感認知中具象化、意義化與知識化的過程,即基于人的實踐經驗,抽象、陌生且缺乏意義的空間可以轉化為“感知價值中心”(2)[美]段義孚:《空間與地方:經驗的視角》,王志標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3頁。的“地方”,進而構成身份認同的“具有社會文化學意義的地方性”(3)袁久紅、吳耀國:《城市化進程中地方性的迷失與重建》,《華中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1期。。其中涉及的空間價值觀、地方感以及經驗認知等概念,為我們重新詮釋空間與地方的意義提供了獨特的參照視角。
傳統定期集市是人們進行經濟交往活動的空間場所。以往對于鄉(xiāng)村集市的研究大都立足于結構性分析,如楊慶堃、施堅雅、李正華、奐平清等學者多基于集市外顯的經濟功能,透視中國農村的社會結構及變遷問題。盡管楊、施二人借助了地理學的區(qū)位論、中心地理論作為工具,但最終目的仍是為了分析集市的功能結構。(4)詳見楊慶堃:《鄒平市集之研究》,燕京大學,1934年,第7頁;[美]施堅雅:《中國農村的市場和社會結構》,史建云、徐秀麗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第5頁。受西方社會理論“空間轉向”的影響,近年來鄉(xiāng)村集市研究開始關注集市空間的社會性建構,如運用公共空間、消費空間等視角分析當下鄉(xiāng)村社會關系變化。(5)相關研究中,徐京波的成果比較有代表性,詳見徐京波:《從集市透視農村消費空間變遷——以膠東P市為例》,《民俗研究》2013年第6期;徐京波:《從地理空間到社會空間:鄉(xiāng)村集市研究范式的轉換》,《鄭州輕工業(yè)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4期等。就主體建構的視角而言,社會空間理論更注重社會組織與社會關系的空間生產,較少關注個體生活實踐形成的主觀性經驗,以及空間秩序如何被人們創(chuàng)造并產生依附的意義與價值。然而,這些側重文化意義與生活體悟的討論,有助于跳出以往的研究模式,豐富集市研究類型,并且對于我們全面理解集市與地域社會的行為模式、知識體系,以及文化認同等方面的互生共構關系將大有裨益。
鑒于此,本文選取段義孚的地方空間理論為參照視角,以空間與地方辯證關系作為邏輯推理的基礎,將山東省淄博市周村區(qū)(6)周村位于山東省淄博市西南,東鄰張店,西接鄒平,南與淄川接壤,北與桓臺比鄰。舊鎮(zhèn)北部屬長山縣管轄,南部屬淄川縣管轄。1950年自長山析出,1955年設立周村區(qū)至今。的傳統大集的田野調查資料作為分析文本,通過集市空間在地方社會中形成的“人—時”“人—地”“人—人”互動,闡釋人們如何運用感同身受的經驗認知來建構物化的集市空間,賦予其超越單純地理方位概念的復雜的人文意義,探求民俗之于個體日常生活的情感價值及其背后的空間表述邏輯。
周村是明清時期山東地區(qū)崛起的商業(yè)重鎮(zhèn)。它的崛起,一方面與其位置有關,清朝初年橫穿山東省內的東西大道南移,周村恰好處在濟南至青州和魯北到魯南的交叉位置;另一方面則與集市的發(fā)展有關。清嘉慶六年《長山縣志》記載:“長山縣集場,舊有周村、東關(長山縣治的東關大集)二處,間有經紀在集評價交易。每年原解課程銀十四兩五錢八分、牙雜銀六錢二分、牛驢稅銀三兩,即系兩處經紀照顧,收交縣庫解兌?!?7)倪企望修:《長山縣志》,鳳凰出版社,2004年,第287頁。清順治時任刑部尚書的李化熙(8)李化熙(1594-1669),字五弦,明崇禎甲戌科進士,周村鎮(zhèn)西傅家莊(現周村區(qū)前進社區(qū))人。他先后于明清兩朝為官,官至刑部尚書,晉為光祿大夫太子太保。辭官返鄉(xiāng)后,了解到不法之徒借抽稅為由擾亂市場的情況時有發(fā)生,便代替商民交稅,周村集成了“義集”。這兩處變化,極大地刺激了集市貿易的發(fā)展,當時的長山全縣共23處集市,縣城內東西南北各一處,但只有周村的集市“三、八日為小集,四、九日大集”(9)倪企望修:《長山縣志》,鳳凰出版社,2004年,第286頁。。此外,周村當地以絲麻織業(yè)為支柱的傳統手工業(yè)也是敦促專業(yè)市場發(fā)育的重要原因。“三、八日”小集實際上是絲麻織業(yè)交易的專業(yè)性市場。趙占元在民國初期的絲織業(yè)調查中發(fā)現,清初周村的線春、湖縐和其它絲織品的銷路已經很廣。(10)趙占元:《周村絲麻織業(yè)調查》,《工商半月刊》1934年第9期。隨著交易規(guī)模的不斷擴大,經營不同商品的商民聚集在不同的街道上,逐漸形成了各類細分街市,坐商云集,后來人們便以交易的貨物名稱來命名這些街道,如絲市街、綢市街、藍布市街、棉花市街等,時至今日仍在沿用。乾隆五十三年(1788),周村鎮(zhèn)的東周家莊立義集,集日二、七,長山縣衙在道光十六年(1836)立碑為證。二、七集日也就是當地人口中常說的二、七糧食市。至此,周村“五日三集”的區(qū)域性中心市場規(guī)模初步形成。
光緒三十年(1904),周村開埠,膠濟鐵路也建成通車,周村一躍成為山東北部最大的進出口貨物集散中轉地。單以絲綢這一種產品的集市貿易而言,這種情況甚至持續(xù)到20世紀30年代。1933年周村絲麻織業(yè)調查資料顯示,“周村機坊和織戶的產品均于集日售于鎮(zhèn)上之綢緞莊”(11)從翰香:《近代冀魯豫鄉(xiāng)村》,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第393頁。,省去了運費和流通費用,他們可以在每匹絲綢上得到可觀的收益。這些絲織品的交易雖然在周村的商鋪內進行,但選在集市開市時,充分體現了集市在當地土特產大宗商品貿易中的重要地位。然而,周村并非唯一的自開商埠,也并非鐵路沿線唯一的受益者。與周村同時開埠的濟南、濰縣,在行政級別上遠高于周村;而同為膠濟鐵路沿線站點的縣鎮(zhèn)也逐漸崛起,比如張店,這些都對周村的市場地位構成了威脅。所以有學者認為,周村中心市場地位的削弱早在膠濟鐵路通車后便已經開始。(12)[美]施堅雅:《中國農村的市場和社會結構》,史建云、徐秀麗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第58頁。也有學者認為,1912年津浦路的開通是周村從山東地區(qū)商品市場體系中的頂端市鎮(zhèn)下滑的開端,并在1912年以后出現進一步下滑的趨勢。(13)楊慶堃指出,周村最盛為光緒三十年開埠,而自1912年津浦路通車后,區(qū)域經濟中心變換,導致整個區(qū)域內市場重新配置,周村的市場需求大為縮水,集市交易輻射的城鄉(xiāng)范圍逐漸萎縮。見楊慶堃:《鄒平市集之研究》,燕京大學,1934年,第16-17頁。一方面,鐵路運輸改變了市場配置,涌入國內的洋布也沖擊了周村的支柱產業(yè)——絲織業(yè);另一方面,山東護國運動(1916)對周村商業(yè)下滑也有一定影響。各種不利因素致使周村的商業(yè)發(fā)展陷入低迷,特別是在1937年日軍占領周村之后,集市貿易明顯萎縮,三、八小集和二、七糧食集消失。作為近代崛起的市鎮(zhèn),周村的區(qū)域集散中心地位隨著交通區(qū)位的變更不斷下降,昔日處于市場體系中的顯赫地位一去不復返。
盡管周村在20世紀50年代成為淄博市的縣級區(qū),但行政區(qū)劃的變化尚未提升周村的市場地位,集市貿易就被納入國家直接且嚴格的控制之中。(14)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淄博市的“社會主義大集”以農歷二、七日為集日,周村區(qū)統一趕“萌水集”,且除豬市和舊貨市外,其他商品受到嚴格控制。詳見山東省淄博市周村區(qū)志編纂委員會編:《周村區(qū)志(1840-1985)》,中國社會出版社,1992年,第327頁。周村大集的再次勃興是在1978年以后,以天天開市、固定地點為特征的城鄉(xiāng)集貿市場,在國家政策的鼓勵下興建起來。以2002年周村區(qū)的統計數據為例,周村的城鄉(xiāng)大集共有26處,其中有18處為20世紀80年代以后增設的。(15)《周村區(qū)志》編纂委員會編:《周村區(qū)志(1986-2002)》,中華書局,2005年,第326頁。新增集市在一定程度上分化了周村集對于鄉(xiāng)村日常消費的控制,所以當地民眾所言的周村大集的地域范圍實際上縮小了,僅限于周村境內與鄒平縣大部分地區(qū)。
任何空間與地方的討論都不能離開時間的軸線。當我們描述一處空間或一個地方的時候,時間隱形于空間運動和個體生活的各個節(jié)點,地方對于人的意義也就在于時間與空間兩者的融合。當人類情感投射于某一空間而凝結了時間感,形成了“空間化的時間”(16)[美]段義孚:《空間與地方:經驗的視角》,王志標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97頁。。從某種意義上講,集市的外化形式是明確的地理方位,在一定程度上是一個相對固定的空間區(qū)位。但同時,傳統的定期集市又依托于時間指向,只有當時間節(jié)點處于集市開市的周期性或規(guī)律性時間,集市才成為生活事實的空間存在。這一周期性循環(huán)呈現出一定規(guī)律的時間節(jié)點,就是集期。
現存的周村四、九大集,每旬兩個開市日,相隔五天為一個集,分別是帶四和九的陰歷日期,按照陰歷十天為一旬、三旬為一月計算,每月常規(guī)開市次數為6次。每當開市,集市所在的街道、露天市場都熱鬧非凡,在不是集市約定的地點也會有零散的小販推著車子落落腳,前提是他的攤位不會妨礙正常交通秩序。周村集的集期來歷有一個十分有趣的傳說。(17)李偉:“李家門上要娶媳婦,讓人看日子,說看了‘九’這個日子很好,但結婚那天陰天下雨,李化熙就說:‘憑我怎么能選個陰雨天結婚呢?’但是親戚朋友都來了,他不想浪費這個日子,就說:‘既然大家都來了,咱立個大集吧?!换锶顺跃葡瘧c賀一下,也沒提結婚的事情。過去講究,結了婚要平安的話,那個給看日子的人就來大戶人家討功。結果他來了一看,納悶‘咋還沒結婚呢?’李化熙生氣地說:‘你看你選擇的好日子,陰天下雨的,還能這種天結婚嗎?’這個人就說:‘你弄錯了,你看拜堂的時辰下雨來嗎?’李化熙又說:‘好像下幾個雨點子?!驼f:‘我給你選的這個日子,拜堂這個時辰下了幾個雨點,就說明你家出多少當官的。你不用這個時辰,不結婚的話,就沒用了?!罨跻宦牶蠡诹?,可后悔可也來不及了?!痹L談對象:李偉;訪談人:張春;訪談時間:2019年2月16日;訪談地點:李營村李家祠堂。周村立集的傳說還有一個流傳的版本,已由李國經先生整理出版。詳見李國經:《於陵故事》,中國文史出版社,2006年,第124-125頁。這個傳說也形成了一種習慣說法:“周村大集沒有攤上好天的時候,不是刮風就是陰天?!?/p>
馬光亭認為,依托于集期的時間秩序,人們建構了自我認同的地方性時間。(18)馬光亭:《趕集:再現于鄉(xiāng)村生活中的地方性時間——以蘇北依村村集為例》,《廣西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4期。按照地方性時間制度中集期的排布安排生產生活的典型方式是“趕五集”。趕五集是當地人對職業(yè)趕集人的習慣說法,指的是每旬兩集,以五天為一個周期,在不沖突集日的前提下,輪流在不同層級或區(qū)域的市場趕四個集。一般來說,五集包括一個地區(qū)性的中心市場,比如周村集、鄒平集,再包括一個鎮(zhèn)集,比如長山集、王村集等,其次是就近擇選作為基層市場的鄉(xiāng)村集市,如周村杜家集、鄒平古城集等。當然,至于趕哪些集,則由賣家自主選擇。趕集的空間實踐因人而異,即使在同一地域,來自不同方位的趕集者之間也建立了劃分彼此的時間依據。目前,周村大集分布在三個相對集中的區(qū)域空間,“賣什么東西趕什么集”成為來往客商安排集期與生活的“指向針”。
筆者在對不同街市中“趕五集”的攤主訪談時發(fā)現,趕舊貨市的鄒平籍攤主多為車程在15至30分鐘左右的鄒平好生鎮(zhèn)及以北村莊的村民。他們經營的貨品多是舊貨、小五金及家具類。一對趕五集近二十年的夫婦,他們是鄒平市長山鎮(zhèn)鮑家莊人,專營掃帚、簸箕等物品。夫妻二人在一個集市上各擺一個攤位,且始終保持在馬路兩側斜對的位置。據女攤主介紹,她的丈夫家傳打鐵手藝,最初趕集銷售的掃帚、鐵器都是自己制作。但是現在經營的掃帚都是從博興縣以編織為業(yè)的小工廠進的貨。而周村大集位于城區(qū)中部與南部的街市,如花鳥市、糧食市、古玩市等,鄒平籍的攤主多為鄒平東南與周村相鄰的村民。他們從居住的村莊到集市大多需要半個小時的車程。因為鄰近周村集市,所以他們趕五集的四個集市中周村集一定是最大的市場,也因此排除了另一個同樣級別的集市——鄒平集。
此外,還有受社會因素影響而出現的趕五集現象。筆者在2018年調查中發(fā)現,鐵門這種在集市上已經非常少見的消費品,在舊貨市與原箔柴市交叉處突然形成了聚集。據幾位經營者介紹,他們均來自50多公里外的濟南市章丘區(qū)水寨鎮(zhèn),當地農民多以個體鐵門加工為業(yè)。由于常規(guī)的工廠經營模式受到環(huán)保檢查的影響,他們才不遠百里結伴開車來趕周村集。車上一般放著兩扇鐵門作為展品,根據買主的要求量身定制,通常100元為定金,在家里加工好,按照約定的時間給人上門安裝。為了爭取更多生意,他們會有選擇性地去老式住房集中的地區(qū)趕五集,比如二、七日去趕長山集。
在受訪的周村本地趕集者中,趕五集的人相對較少。以舊貨市的攤主為例,他們多數是老年人,退休后時間充足,因家中廢棄的二手物件“扔了可惜”,遂開始趕集打發(fā)時間。從時間支配習慣上而言,他們的地方性時間是以現代化的工業(yè)時間為標準形成的,而非農事節(jié)律結構化的時間。趕集在這一時間指向中傾向于消遣,與生計無關。另外,本地的職業(yè)趕集者中趕五集的范圍一般不會跨出周村地界,而是在不與周村集期沖突的前提下選擇性的趕一些小規(guī)模的鄉(xiāng)村集市。
基于以上材料,我們發(fā)現,地方時間制度的集期其實還是人們基于熟知的地理環(huán)境所形成的空間實踐的結果。王加華認為,在傳統鄉(xiāng)村的時間結構中,農村的日常社會生活空間呈現出5個圈層,位于最外層的基層市鎮(zhèn)空間距離上大約在5公里的范圍。(19)王加華:《被結構的時間:農事節(jié)律與傳統中國鄉(xiāng)村民眾年度時間生活——以江南地區(qū)為中心的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12頁。雖然現代交通工具已經能將鄉(xiāng)村社會生活空間的范圍無限擴大,但是作為職業(yè)的趕五集仍然延續(xù)了傳統鄉(xiāng)村生活時間的地方慣習。
鄉(xiāng)村集市是依照農民的時間標準來進行的,這并不意味著城市里的集市就應該按照城市的時間來運行。周村大集的地方時間制度并非單一的線性結構,而是兩種時間結構的結合。遵循農事節(jié)律的傳統鄉(xiāng)村年度時間構成了傳統定期集市的既定時間規(guī)律。通常,農忙與農閑、年前與年后是周村大集劃分淡旺季的兩個重要界限。說是淡季,只是相對而言,但在一定程度上,這種劃分體現出集市的空間秩序有一定的時間軌跡。麥收的時候,趕集的人和攤位會有所減少。除了市民,多是離周村較近的村莊的農民,可以在短時間內往返不耽誤農活;而到了農閑的時候,集市上人與攤位都增多,一些臨時的并不常趕集的村民也來湊熱鬧。春節(jié)前后這種對比更明顯。進入臘月,趕集的人會比平時翻倍。臘月二十四的集最熱鬧,因為它是年度生活時間里以四、九為集期的最后一個集日。而整個正月的六個集日,很少有人趕集,至少在正月十五之前是這種情況。但是,現代工業(yè)社會的時間標準逐漸在當代集市中成為新的時間參照。比如,四、九集期與國家法定節(jié)假日相遇,那這一天的集市比平素的集市更熱鬧。
空間與地方的差別在于它缺乏意義。當空間被經驗與情感“界定和意義”(20)[美]段義孚:《空間與地方:經驗的視角》,王志標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10頁。,便可以成為地方。人們通過身體實踐對空間產生感覺,而其中某一點凝聚了價值觀念或情感記憶的事件,可能是集體建構的歷史記憶,也可能是個體的感知體驗,從而形成了地方感。這種提煉于感覺世界的文化符號將空間與地方連結為一個“有機的連續(xù)體”(21)王健等:《地方感何以可能——兼評段義孚〈Space and Place:The Perspectives of Experience〉一書》,《民族學刊》2016年第5期。,使得抽象、無差異的原初空間在日常生活的慣常展演中變成人們熟悉并賦予其文化意義和生命價值的地方。Tim Cresswell認為,創(chuàng)造地方感的重要環(huán)節(jié)是“關注特殊且經過選擇的歷史面向”(22)[英]Tim Cresswell:《地方:記憶、想象與認同》,徐苔玲、王志弘譯,(臺北)群學出版有限公司,2006年,第138頁。。就周村集而言,其地方感建構的重要方式是對集市禮治傳統“有意為之”的選擇。
而在當下,作為獲得官方認可的“禮儀標識”(28)科大衛(wèi)提出了“禮儀標識”的概念,即“地方社會的成員所認為是重要的客觀且可見的禮儀傳統標識”。趙世瑜認為,地方社會成員認為重要的文化遺產其實都在上述范圍。參見趙世瑜:《結構過程·禮儀標識·逆推順述——中國歷史人類學研究的三個概念》,《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1期。,李氏家族精英的歷史已經成為了地方的文化資本。一方面,李化熙與“今日無稅”的歷史在民間以傳說的形式傳承,并且形成了與周村風物、地名、藝術傳統等密切相關的傳說群。另一方面,為了營造傳說的真實感,在政府的支持下,周村古商城景區(qū)還修建了一處“今日無稅碑”,將士紳、市集以及商埠歷史的建構過程銘記在地景中??陬^傳承與紀念物共同促進了“今日無稅”的地方記憶。
當然,地方感的形成仰賴于身體的感覺本能。人們趕集的空間實踐作為一種生活方式與其他日常生活空間交織纏繞,甚至成為他們辨別方位的地名。這種來自于語言的熟悉感,將集市的空間區(qū)域放在了更大的與個體相關的文化敘事范疇之內。周村大集之所以大,是因為經營不同商品的商民自發(fā)聚集成各類專業(yè)“街市”,與老城區(qū)的建筑息息相關。當地人對集市的空間記憶便與這座城市的空間記憶形成了重疊與關聯。比如,嘲諷寺廟靠地皮賺錢的民謠《天后宮的和尚叫我娘》中有一段關于廟宇與集市的空間表述:“明教寺里車木匠鋪,玉皇閣里做風箱,準提庵里破鞋市,龍王廟里木頭場,觀音閣前是帶子市,還有兩個賣胰子的鈴鐺,財神廟里賣燒酒,灶君爺廟里賣麻糖。”(29)吳卓春:《周村民謠記憶》,周村區(qū)檔案局(館),2018年,第7頁。這從側面說明了周村集市與廟會的密切聯系。記憶中的地方神圣空間與經濟貿易空間的疊合,在反復展演中增進了集市空間的人地關系。
該文從個體記憶的角度體現出民眾在趕集的空間實踐中,逐漸形成了不同商品集散區(qū)域與街道地名相對應的空間方位意識,從而建立了街市與地名互通的地方感。值得注意的是,這段文字渲染了濃烈的喜愛、自豪與依戀的個人情感,說明情感在人地關系中塑造地方經驗的重要作用。盡管這些廟宇、橋梁、城門及地名大部分已經消失或更改,但老百姓因慣習時常用街市名來表述這些空間位置。比如“稈草市”作為一個地名的表述,其所能指的意義已經遠遠超過了所指的內容。一位和平社區(qū)的居民談道:“我們和平是稈草市那一片和王家莊合并來的?!?31)訪談對象:王承富;訪談人:張春;訪談時間:2018年7月26日;訪談地點:和平社區(qū)。顯然,“稈草市”具有類似社區(qū)的功能指代。
在周村大集調查時,“變味了”“不行了”“分到好幾處”等是當地人對周村集市空間的直觀感覺。這種帶有遺憾的情感表述,正是人們提取了過往的空間經驗凝結的個體對地方的美好記憶,與當下空間變遷進行對比后形成的新體驗。自1978年至今,由官方制定的“分行劃市”再到城市化的空間擠壓,集市的空間區(qū)位逐漸向城郊臨界區(qū)域非主干路段遷移聚集(參見表1)。這些空間變化與人們記憶中的趕集體驗之間的差異,使得他們產生了地方與傳統的憂思。在很長一段時間,南北下河灘幾乎是周村集空間代稱。該區(qū)域因周村區(qū)開發(fā)古商城旅游業(yè)的配套提升,需要建成具有餐飲住宿、娛樂休閑等功能的開放景區(qū)——匯龍湖,集市被迫遷移。景區(qū)工作人員介紹:“周村人對大集有很深的感情,2014年,咱免費提供場地,讓大集的花市、魚市、鳥市、寵物市和古玩市重新搬回來,也算是提升文化拉動招商?!?32)訪談對象:張紅霞;訪談人:張春;訪談時間:2018年6月20日;訪談地點:周村古商城管委會。集市雖然安置在景區(qū),但兩者不是隸屬關系,景區(qū)不收任何費用,也不參與管理。從近年來的發(fā)展來看,景區(qū)“以俗養(yǎng)商”的做法重新喚起了當地人對集市空間的情感記憶,提升了景區(qū)空間的文化內涵。旅游旺季時,作為周村商業(yè)活態(tài)傳承的載體,集市上會有演職人員“鳴鑼開市”,展演“今日無稅”的禮治景觀。
表1 1978年以來周村四、九集空間變遷情況表(33)本表資料來源有:山東省淄博市周村區(qū)志編纂委員會編:《周村區(qū)志(1840-1985)》,中國社會出版社,1992年,第363頁;《周村區(qū)志》編纂委員會編:《周村區(qū)志(1986-2002)》,中華書局,2005年,第325頁;筆者在2009年、2017年、2018年所收集的田野調查資料。
盡管景區(qū)是盈利性質,但經營團隊效仿李化熙“今日無稅”的新精英作為,在一定程度上激活了傳統定期集市的新生機。李營村村民李偉于2016年開始在景區(qū)內賣花木,由于匯龍湖是古商城景區(qū)游客進出的必經之地,他經營的小盆花深受外地游客青睞,生意穩(wěn)定。(34)訪談對象:李偉;訪談人:張春;訪談時間:2019年2月16日;訪談地點:李營村。然而,近年來周村區(qū)城區(qū)建設變化巨大,集市空間因舊城區(qū)改造面臨遷址,與集市搬遷相關的各種說法成為這些攤主們趕集時最關注的信息。比如集市偏離鬧市區(qū)后客源不穩(wěn)定,改為承包制的集貿市場要收費等。對此,他們會援引“今日無稅”的故事作為“周村集不該收費”(35)周村大集目前不收攤位費,但是何時開始并沒有確切的說法。一位趕集十年以上的攤主說:“商業(yè)上不繳費得十幾年了,但地方上收過衛(wèi)生費,只是賣菜的攤子繳,一個攤子一兩塊錢,不過早取消了?!痹L談對象:房云財;訪談人:張春;訪談時間:2018年4月19日;訪談地點:周村鳳陽路。的合理依據,并以自己在景區(qū)集市的體驗來表達公共訴求。
段義孚認為,對故鄉(xiāng)依戀是人類共情,因此,人們都會傾向于以自己的故鄉(xiāng)作為中心來閱讀他者。(36)[美]段義孚:《空間與地方:經驗的視角》,王志標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22頁。表面上來看,定期集市是物品與貨幣的交換,然而,其本質在于人與人之間在不同空間移動的交流實踐。集市中的個體來自不同的具有明顯物理界限的地方,如村落、社區(qū),并成為個體身份認同建構的意識模型。而集市的空間相對陌生、開放,在這里個體可以暫時從日常所固定的身份角色中抽離出來,無意識地自我陌生化;但隨著眾多持有不同身份與感知的個體周而復始的互動交往匯聚成俗,新的“成套的文化和社會期待”(37)[英]Tim Cresswell:《地方:記憶、想象與認同》,徐苔玲、王志弘譯,(臺北)群學出版有限公司,2006年,第61頁。被建構。
劉鐵梁發(fā)現,北京長溝大集周圍村子因集市的帶動而形成了強化村落認同的勞作模式,這對于我們思考集市空間中的人際互動關系及地方感的形成頗有啟發(fā)。(38)劉鐵梁:《勞作模式與村落認同——以北京房山農村為案例》,《民俗研究》2013年第3期。民眾利用賴以生存的自然資源開展生計的身體體驗,建構起一種人地之間的特殊情感,從而形成以村落為邊界的文化認同。在周村流傳有一則頗為有趣的民諺:“周村大集,鄒平趕;鄒平不趕,周村干瞪眼?!闭f的正是周村大集上的趕集者多為鄰近鄒平市的老百姓。這句民諺前后暗含了意思相悖的民眾意識模型中凝固的地域等級觀念。具體說來,“周村大集,鄒平趕”是周村作為工商業(yè)強區(qū)的表述口吻,周村集處在一種被仰視的觀察視角之內。作為棉花、糧食產區(qū)的鄒平縣曾是周村市場輻射的農村腹地之一,農人出售農產品并從集市上換取工業(yè)品,一直是兩地城鄉(xiāng)物資交流中互補性的交易秩序。1949年以前周村鎮(zhèn)的圩子墻有一處西門,住在附近的前進社區(qū)居民回憶道:“天不亮,鄒平的挑著籮筐在西門外等著開城門去趕集?!?39)訪談對象:劉金泉;訪談人:張春;訪談時間:2019年2月20日;訪談地點:周村前進社區(qū)。然而,隨著城鎮(zhèn)化的推進,鄒平鄰近周村的村落中種菜糧的農戶逐年減少,流轉后的土地集中承包經營,苗木、養(yǎng)殖以及家具等特色產業(yè)在這些村莊中發(fā)展起來。近年來,鄒平縣域經濟明顯強于周村,經濟發(fā)展水平變化導致的地域等級觀念正在扭轉固有的文化構想。而“鄒平不趕,周村干瞪眼”,其實在表述上已經充分體現出周村大集由被仰視轉為被平視,甚至是俯視的一種日漸式微的頹態(tài)。
以上所說的集市中形成的地域觀念只是空間實踐中人們對于地域邊界的意識模型。其實,周村大集中眾多外地人的參與說明,集市作為一處空間具有一定的開放性與自由性。像緊鄰鄒平縣的好生、臨池兩鎮(zhèn),因為明清時期與周村同屬于長山縣,方言相似清除了交流上的障礙,距離近的便捷縮小了他們與周村人在風俗上的邊界。像好生鎮(zhèn)有很多家具工廠,家具產業(yè)鏈將村落與周村緊密地聯系起來。這片區(qū)域的村民很少趕鄒平大集,而是趕周村集。他們趕集的交流互動,將行政區(qū)劃形成的村落邊界變得模糊。就此而言,集市是農民跨出村落與行政邊界,參與到區(qū)域社會整合的公共空間。(40)徐京波:《集市:傳統鄉(xiāng)村社會的公共空間——以膠東P市為例》,《鄭州輕工業(yè)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2期。此時的集市空間是具有知識概念價值與社會文化意義的地方。
周村當地俗稱“破爛市”的舊貨市場,是周村集市區(qū)別于淄博市內其他集市的特有市場。職業(yè)趕集人尹師傅是鄒平好生村村民,從1983年開始趕集。最初販賣蔬菜,現在舊貨市收賣舊書、古董一類舊貨。據他講述,在需求最旺的前幾年,舊書的交易額高達一天500元,比他起早貪黑販賣蔬菜的收入更可觀。從開始趕集的青澀逐漸到游刃有余的過程,也是一個新的與業(yè)緣、地緣交織的社會關系網絡組建的過程。憑借多年積攢的行業(yè)經驗,他有自己的特殊進貨渠道,經營銷量好的新書。而且,他在集市中結交了一群經營趨同的各地同行。(41)訪談對象:尹濤;訪談人:張春;訪談時間:2018年6月10日;訪談地點:周村鳳陽路。其實像他從事的書籍、古董、家用百貨等舊貨并沒有固定的產業(yè)鏈條,常見的如個人到集市上轉賣給攤主、販子走街串巷集中收、在收購點按照兩元一斤的市價自選。由于一些攤主銷售的舊貨是家中替換下來的,幾乎不耗費什么本錢,所以貨品的定價非常隨意。其實,舊貨交易有一定的特殊性,攤主出售的恰好是顧客需要的,一番討價還價后才能達成“你情我愿”的生意。趕集的人都接納并默認這樣的形式,久而久之舊貨交易的慣習就形成了。
周村大集很早就有專業(yè)的“木貨市”,進行木料與成品交易。建國前,集市中便已經有以打桌子為業(yè)的木工攤主。在現代連鎖型家居產業(yè)興起前,周村的家具集散市場也是省城濟南的供應地之一。鳳陽路因鳳陽沙發(fā)廠得名,附近建有一個家具建材物流市場。在逐漸合并的木貨市與舊貨市上,產銷家具的商販最集中。這些攤主多是用閑散時間在家中做木工活的農民。比如鄒平銀橋村的張師傅原在鄒平縣磷肥廠工作。2004年工廠倒閉后,因興趣開始做家具趕集。這也說明,集市上的很多手藝人并不是家傳手藝,往往是半路出家維持生計的偶然選擇。由于木工活有制作周期,所以他們通常只選擇一個集市作為固定趕集的地點。逢集日,用機動三輪裝兩三張床到集市上展銷。家具銷售的方式主要有兩種:一是買主看中樣品直接完成交易,這是早期集市交易中家具銷售的主要方式;二是買賣雙方現場只訂口頭協議,不直接交易。該方式又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買方選式樣,物料工時全包給賣家;另一種由買方供料,賣家上門現場制作。因此,趕集通常是家具生產的第一個環(huán)節(jié)。
與外地人相比,周村本地的市民標注地方的空間范圍為“街”,自稱為“周村街上長大的人”。這一群體對周村本地有著天然的熟悉度和地方情結,他們對周村的老街道倒背如流,也對從兒時開始趕集的體驗與變化有著特殊的記憶。筆者曾在調查中接觸一位銷售手工布鞋的老人,她原來是當地一家毛巾廠的職工,愛好做針線活,退休后有了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開始自己做些手工物品在集市上出售。她主要經營手工縫制的兒童虎頭鞋、豬頭鞋、小布鞋,以及善男信女給泰山奶奶送的繡花鞋。周期性的集市體驗成為她日常生活的情緒調劑與堅持十年之久的生活習慣。值得注意的是,她在集市空間中的身份由顧客變成了攤主。身份的改變意味著集市對她的意義和價值是不同的。
事實上,周圍村莊的居民其實也是土生土長的周村人,只是與街道上長大的所謂城里人有不同的地方界定。如果去附近的村集,他們常用“趕集”,而所謂的“趕大集”通常指的是“上周村”。(42)李麗:“過年買花就得上周村買,那里最全了?!痹L談對象:李麗;訪談人:張春;訪談時間:2018年7月31日;訪談地點:周村北郊鎮(zhèn)。他們認為周村城區(qū)是一個獨立于本村中心之外的更大的地方,所以在他們口中,“上周村”曾是一個意義繁多的地方性表述。當村民以本村為觀察中心,周村指向了行政職能與經濟文化中心所在的城市,超出了他們日常生活半徑的空間范圍。因此,“上周村”反映了其行為的非日常性,如行政公事、特殊消費、節(jié)慶活動等。然而,村民因求學、工作的需求正在走向更大的城市空間,這種多意義的表述在城市化進程中日漸模糊。
可見,移動中的空間變化帶給人們的距離感受,除了表示人際關系的親疏之外,實際上也是人們描述地域關系等級的經驗知識。布迪厄認為,“習性暗含了‘對自己所在地方的感覺’,以及‘對他人的地方的感覺’”(43)[法]彼埃爾·布爾迪厄:《社會空間與象征權力》,王志弘譯,包亞明主編:《后現代性與地理學的政治》,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302頁。。民眾以長期生活實踐積累的慣習為中心將空間客觀化的經驗領域,實際上是一種經驗策略,其客觀化的意義得到的效果是讓空間價值觀成為地方知識。集市空間中不同地方文化持有者的互動交往,既是在強化自我的地方認同,也是在構建地緣與業(yè)緣關系的認同,并逐漸成為一種滲透于日常生活中的地方性知識。循此邏輯,集市空間才得以被他們視為可以操持生計、獲取物資、交往交流的“有意義的空間”(44)[英]Tim Cresswell:《地方:記憶、想象與認同》,徐苔玲、王志弘譯,(臺北)群學出版有限公司,2006年,第14頁。。
集市的空間建構是不同社會力量復雜且多元的實踐過程,本文僅以段義孚對地方與空間的辯證、互動關系的辨析作為分析框架,試圖闡釋主體的生活實踐所形成的感覺經驗如何建構集市的空間秩序,并賦予它與主體相依附的價值與意義。正如段義孚的地方空間理論中所體現的,人們對一個地方的依戀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那么人們長期的從家庭到集市的固定行為,正是親切經驗或者熟悉性的無意識表現。就此而言,集市不只是一處消費空間,地方的歷史性、依賴性及可見性已經嵌入人們對集市的感覺經驗中。當我們帶著人文意識的視野重新感知空間,我們似乎看到一個鮮活的貫穿于主體生命過程的集市形態(tài):集期以空間表征的方式融入地方時間制度;而與集市空間有關的敘事被選擇性地建構,形成了具有情感價值的地方感。在不同地方文化持有者的互動中,趕集推演出的空間化思維被提煉為新的關系原則,被用來安排組織他們的日常生活。與此同時,這個持續(xù)的實踐過程本身也成為一種主體自我內化的、習以為常的行為模式與知識體系,從而形成了選擇傾向、生活經歷與身份認同的豐富樣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