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舒
1
老父83,僅剩殘缺的牙,猶如被歲月沖刷后磨損、松動的小石子。
曾經(jīng),以牙為刀,為槍,為撬,為鏟,打江山。
而今開始脫落,如江山崩塌。
埋藏近一個世紀滄桑的臉,也在歲月之風扯皺下,五官松垮,嘴唇凹憋。
張嘴就是江山。即使山河破碎,依然逼仄出刀霜血劍的氣息。
似乎牙在,英雄氣概就在,江山就在,日子就有盼頭。
2
老父的江山,其實一直被一條時間之繩牽引著。用一生的牙緊緊咬住繩子的一端。
旭日初升時,父親就緊緊咬著,看著太陽逐漸飄成日暮,從水溫湯湯到盛大輝光,最后余暉蒼涼。
一輩子栓系著這沉重的江山,那要用多大的牙力勁呀!
曾經(jīng),再硬的骨頭,也不在牙下,而現(xiàn)在,只能是松軟的食物,才不致碰疼松動的牙。江山再美,有若奈何?
我心蒼涼。
3
牙在,江山就在。
帶著老父到補牙店,我發(fā)現(xiàn)他兩眼發(fā)光,皺紋舒展。
在他,似乎又找到緊握刀槍鋤鏟的感覺,也許還涌動著堅守江山的勇氣;于我,只想用烤瓷加持,讓夕陽遲些落下。
佛說,即使太陽落山,那也是去完成一個輪回。但那是一個多么漫長的未知啊。
屈原說,“望崦嵫而勿迫,恐鵜鴂之先鳴”。
想到日過中天的自己,突然有種堅守江山的從容,還有種爭分奪秒的沖動。
磨刀擦槍,一口江山,豪氣沖天!
斗? 狠
1
母親74歲了,依然改變不了與歲月斗狠的勁,好像歲月和她有仇。
她每天都要把歲月攢在手里,一寸一寸地撕扯它,消耗它。打小記得,就算勞碌一天踉蹌回家,也要把歲月燒進灶爐里、縫進孩子們的衣襪鞋褲里。
歲月被扯成冷血的壓縮機,裹挾著母親,把她本來就小巧的身子壓榨得越來越小,又把母親擰成清瘦的小陀螺,一刻也沒讓停下來。
春天播種,秋天收獲,母親總是與歲月爭搶;夏天與冬天,糧種息掩,草木撫霜,而她又到陡坡峭壁上摘草藥挖草根讓歲月一點不剩。不管刮風下雨,只要天不塌下來,她總是想用自己瘦小的身子,頂起一片晴空。
她的身子越短了,歲月卻戲謔般的漫長。終于,母親茂密烏黑的頭發(fā),也被染成霜鬢,還被一根一根的捋下,在頭頂上烙下一個遠可見皮的螺旋窩。
2
母親是在她還是小姑娘時,爺爺用一斗米,把母親和父親定格在這山溝溝里的。
從此,母親與這方偏遠狹窄的山溝粘在一起,就連泥土與草木,也已經(jīng)滲染了母親的氣息,那是貧窮的味道,也是勞碌的呼吸。
歲月在她身上敲打著許多傷痛,不到迫不得已,總是默默承受,實在忍無可忍,才會在電話中很委婉地告訴我,就怕耽擱了我的工作。
帶她去看病,她總是要求遇到的都是神醫(yī),藥都要是靈丹妙藥,吃了一帖沒好,她就說這醫(yī)生不會看病。于是又強打身體上山,好像山上金銀堆積,稍遲一步就會被人拿走。
她曾經(jīng)強壯的雙腳,變成了一瘸一拐,但她仍然不愿停歇,就像折而未斷的樹枝,承受著風的搖擺。
3
母親生了六個孩子。對她來說,生孩子只是形式,只是一種口碑,其實她把許多無奈深深地吞進肚子里。
我只是偶爾打個電話,偶爾回趟家,他便逢人就說我孝順。
突然發(fā)現(xiàn)孝順原來這么廉價。
只要我一回家,她就似乎忘了身上的疼,在灶前灶后生龍活虎,巴不得把家底全部掏出來。當我要回程,她又總是要塞給我自己種的菜,淹的菜心。每次,我回程的車子總是沉甸甸的。
母親年紀越來越高,我實在不忍心她被歲月拿去當陀螺,于是就把她接到城關(guān),但她也閑不下來,撿破爛怕丟孩子面子,就去揀太子參,可心里卻總牽掛著茶葉是否可以采了,地里的菜又該拔了,總是不辭而別地回到老家。
4
我有時心情不好,也會對她大聲,她便幽幽不語,我的心便像注上了冰。別看她整天忙忙碌碌,但她心細如絲,讀得懂我的陰晴悲喜。
她沒有讀過書,但卻總是給我講許多人生道理。她說,人生也像這天氣,有陰有晴,有平路有泥濘,只要能走路能出工就行。
看到孩子遭遇挫折,她嘴上不說,但我依然能感受到她把眼淚滴在心里翻江倒海。
終究,她是斗不過歲月的,但她內(nèi)心依然堅挺。在她的世界里,只要子女好好的,就算艱難些,也是值得安慰的。
因此,我必須像一棵樹般堅挺,盡管落葉紛紛,但枝干必須直插云天扎根大地,把自己堅挺成母親晚年里的精神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