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娃
我媽終于要我陪著去宋姨家做客了。
宋姨和我媽是小學(xué)同學(xué),她中專畢業(yè),分配進了國企做會計。我媽則一直生活在農(nóng)村,和土坷垃有了一輩子解不開的緣分。
小時候,記得宋姨老給我媽寫信,我媽信品不好,宋姨寫五封,我媽不回一封,以至于后來,宋姨在家信中囑咐妹妹,一定要轉(zhuǎn)告我媽,農(nóng)閑時領(lǐng)著孩子去她家玩。我媽答應(yīng)著,但從未付諸行動。
宋姨退休后,到外省幫兒子大鵬做生意了,脫不開身來我家,偶爾有事返鄉(xiāng),才來我家坐坐,每次都來去匆匆。
近幾年,掙了錢的大鵬返回市里開公司,成了大老板。宋姨也清閑下來,每年都來我家一次,帶的禮品也越來越貴重。我媽說,那點兒農(nóng)產(chǎn)品還不上了,必須親自登門還禮,禮品不足,誠意來湊。
我和我媽坐了一個小時出租車,下午一點到了宋姨家,本想避過午飯,坐一會兒便打道回府。但宋姨已經(jīng)看透我媽心思,她早安排好了行程:先帶我們參觀她家的三套房子,再去大鵬的私人會所吃晚飯。我媽被宋姨“綁架”上了車,大鵬拉著我們參觀了他另外兩處大房子。230平米的學(xué)區(qū)房,一下買了兩套,一套價值五六百萬元,看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我媽悄悄瞥我,厭棄我沒出息。
大鵬特意領(lǐng)我參觀他家書房,倆老太太在客廳聊家常,我倆坐書堆里喝茶談文學(xué)。他家房子位置采光好,坐在書桌旁往外看,正好看到下面的人工湖。
晚上去大鵬私人會所吃飯,席間他讓我們看去年他領(lǐng)著老媽自駕游的照片,一共轉(zhuǎn)了南方八個省,行程28天,花費十余萬元。我嘴上稱贊其孝心甚佳,內(nèi)心自尊卻坐不住了,深感自己無能:同樣為人子女,經(jīng)濟上捉襟見肘,自己蝸居陋室,沒能力讓父母住上好一點的房子,也無錢無閑領(lǐng)他們?nèi)ピ娨獾倪h方。
我一路蔫耷著腦袋,默默無語?;丶液?,我媽開口說,不能再這樣活了,出門長了見識,得改變了。她打算花點錢將耳房上面用鋁合金罩起來,既當書房,又當“觀景房”,而且三面看景,遠可觀碧綠山丘,近可見青蔥菜地、溪水潺潺。她還計劃在菜地旁種些花草,在菜地中蓋個小亭子,用麥秸搭頂,四周用紗布圍起來擋蚊蠅,夏天坐在里面喝茶納涼,聽鳥語聞花香。我媽說,鄉(xiāng)下的老宅子,花點兒碎銀子,稍加修整,住著一樣舒適賽神仙。
說干就干,她年輕時在建筑隊當過小工,會一點木工和瓦工,亭子工程她自己包了,耳房上的觀景房讓村里干鋁合金的師傅承做。
我媽說,人就得多出去看看別人如何享受生活的,回來就地取材,在能力范圍之內(nèi),也讓自己逍遙一把。我媽還和我商量,天暖后,她騎著她的電三輪,我騎著我的電動車,我倆去逛濕地公園。到夏天,號召全家人去東山粘知了,秋天進西山賞柿樹,來回三個多小時車程,一天時間足夠了。我媽的遠方只停留在本縣,她說她心臟不好,怕累,去不了更遠的地方。環(huán)視她的老宅子,不時嘟囔:二百多平的大房子、別墅房,也沒我鄉(xiāng)下宅子觀景方便,等改造好了,也請宋姨一家來參觀參觀。
我媽七十歲后,三觀大變,以前老吵我們兄妹沒本事,不努力,對我更是看著煩,見到惱?,F(xiàn)在不了,開始開導(dǎo)我,要我學(xué)會享受生活,還勸我,別整天趴在電腦上寫文章,錢夠花就行。我媽的“夠花”特指吃飽飯。
我媽去了一趟“大城市”,見識了有錢人的生活,回來反而更加熱愛她的“窮”日子了。她“反常”的舉動,讓我看到歲月不僅僅賞賜了我媽皺紋和白發(fā),也給予了她人生的智慧:做人不攀比,挖掘眼前的美好,樂活當下。
我媽說,她以前不愿去宋姨家,是覺得兩人差距太大,后來不想去,是因子女之間也有了差距,她面子上掛不住。她一直想用“有來無往”甩掉宋姨,感情涼了才好,因為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她現(xiàn)在人到古稀,啥事也想開了,感覺自己的日子過得也不賴。
我媽用實際行動告訴我:人活著,各有各的江湖,與其躲避,不如直面,用積極的心態(tài)接受自己和他人。每個人的能力、機遇、際遇不同,但只要盡力去活,把小日子過得熱氣騰騰,便是好的人生。
( 文章來源:《北京青年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