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槐樹街的小虎

趙宇

小虎十四歲那年，爸爸媽媽離婚了。媽媽哭著領(lǐng)著小虎出來租房子住。那時他特別羨慕別人家，有爸爸又有媽媽，他特別希望爸爸媽媽能復(fù)婚，或者媽媽再給他找一個新爸爸。

有時晚上家里會忽然有人敲門，他和媽媽總是緊張地相擁在一起，都不敢出聲，更不敢開門。小虎就想，要是家里有個爸爸就好了。有時他半夜發(fā)燒，媽媽頂著星星領(lǐng)著他跌跌撞撞地去醫(yī)院掛急診，在醫(yī)院冰冷的椅子上打點滴時，他想要是有個爸爸就好了。

小虎長得虎頭虎腦的，槐樹街上的女人們看見他時，都忍不住要伸手來捏一捏他胖嘟嘟的小臉蛋。他們租的房子離原來的家不太遠，小虎和媽媽潛意識里都熱切地希望著爸爸能在某一天接他們娘倆回家。有一天，小虎聽街上的女人們說，他的爸爸現(xiàn)在正四處相親，每天打扮得像個新郎似的在槐樹街上晃來晃去，還很不協(xié)調(diào)地在空蕩蕩的脖子上系了一根別扭的領(lǐng)帶。小虎知道，那條領(lǐng)帶還是媽媽給他買的呢。媽媽聽說這件事后，在昏暗的燈光下趴在門框上絕望地哭了很久。小虎太心疼媽媽了，他說，既然爸爸已經(jīng)相親了，那肯定是徹底地不想要我們了，你也給我找一個新爸爸吧。

他媽說：我也想找，可是沒有合適的，萬一新爸爸對你不好，那可怎么辦？

小虎說：新爸爸肯定會對我好的，你放心吧，我肯定會有辦法讓他對我們倆好。

不久，他媽真的找了一個男人結(jié)婚了，那個男人姓錢，叫錢途。結(jié)婚后，小虎和媽媽不再租房子了，他們娘倆歡天喜地地搬進了錢途的家里，娘倆在錢途面前還不能把搬家的興奮表現(xiàn)出來，兩個人費力地隱忍著內(nèi)心的無比快樂，只有背過臉去時，才敢裂開嘴巴壓抑地笑一會兒。

那天他媽悄聲對他說：你以后就管他叫錢叔叔吧。小虎說干嗎叫錢叔叔，一點都不親，我干脆就叫他爸爸得了。

那天錢途正坐在沙發(fā)上認真地修理一塊舊手表，小虎走過去，蹲在了他的對面，他說：爸，別修了，太舊了，不值得一修了。

錢途聽見了，小虎管他叫爸了，錢途興奮地看了一眼他媽，倆人會心地笑了。小虎偷偷地跟他媽眨眼睛，詭秘地做了個鬼臉。

小虎說：我管你叫爸，你是不是特高興呀，你放心，只要你真心對我媽好，我一輩子都管你叫爸，以后我養(yǎng)你老。

錢途在小虎圓圓的小腦袋瓜上胡嚕了一下，這小嘴能說會道的，你放心吧，我肯定會對你們娘倆好的。

然后，小虎和錢途湊在一起認真研究這塊表到底應(yīng)該怎么修，經(jīng)他倆研究，不一會兒，真的把表修好了。小虎幫錢途把手表戴上，他指著手表說，這是我們共同智慧的結(jié)晶。

錢途說：瞅瞅，這小子真會形容。

小虎他媽自豪地笑了，你也不看看是誰生的孩子。

錢途在自來水公司上班，是查表員，天天在各個小區(qū)里爬樓，敲門查水表。有時小虎也跟他一起查，一進樓道，小虎就學著錢途的樣子喊道：查水表，查水表。邊喊邊敲門，有的人就會好奇地問錢途：這是你兒子吧？

錢途便會自豪地大聲說：是！

自從有了新爸爸之后，小虎覺得生活里的陽光又回來了，他總是纏著錢途，去哪都黏黏糊糊地跟著，錢途也愿意領(lǐng)著他，碰見認識人就介紹說，你瞧，這是我大兒子，叫小虎！

錢途每個月都要去前妻家看他的女兒，有一次，他媽悄聲對小虎說：他要去看他女兒，你跟他一起去。你幫我看著他點兒，別讓他跟他前妻單獨在一起。小虎明白媽媽的意思，他說：保證完成任務(wù)！

錢途一聽小虎也要跟他一起去他前妻家，他說：你還是別去了。

為什么？

不為什么，你去不合適。

我偏去。小虎厚著臉皮跟在他的身后，耍賴地坐在他自行車的后座上，錢途沒辦法，只好帶他去了。

錢途的女兒叫小靜，是一個長得很甜美的小女孩，年齡比小虎大三歲。小靜的媽媽看見小虎后，也很喜歡他，對他問這問那的，似乎對他們新組成的這個家庭非常感興趣。

小靜媽媽給小虎削了一個大蘋果，她說：你媽在哪上班，你媽長得漂亮嗎？

小虎吃著蘋果說：我媽在超市上班，我媽長得老漂亮了！

小虎其實沒說實話，他媽長得并不漂亮，也就是一般人。小靜媽媽又問：你家誰管錢呀，你媽管還是你爸管？

小虎翻著白眼想了想說：我爸管錢，我媽的工資都交給我爸了。

小靜媽媽酸溜溜地說，錢途行啊，地位上去了。小靜媽媽又問：你親爸和你媽是因為什么離婚的？

小虎在軟軟的沙發(fā)上顛了幾顛后說：我奶奶天天和我媽干仗，我爸總跟我奶奶一伙，有一次我爸把我媽打住院了，之后就離了。

小靜媽媽捏了捏小虎的紅臉蛋說，多好的孩子呀，以后多來我家玩??！

一會兒小靜媽媽回臥室去了，她回頭對錢途招了招手，你過來一下。錢途立刻朝臥室走去。這時小虎一下想起了媽媽交給他的任務(wù)，不能讓他倆單獨在一起，于是他騰地站起來，和錢途前后腳進了臥室。小靜媽媽見小虎也跟進來了，她一下子有點不高興了，可也不好攆他出去，她對錢途說，小靜這月的撫養(yǎng)費帶來了嗎？

錢途從褲兜里拿出了一個皺巴巴的信封交給了她。小虎很想知道信封里裝的是多少錢，他好回家跟媽媽匯報。這時錢途拉著小虎往外走，他說：小靜、小虎，今天我請你倆去飯店吃飯。兩個孩子立刻興奮地跳了起來。小靜媽媽說：我也要去。

錢途說，你就別去了，你那么能吃，得多花我多少錢呀。他說完拉著兩個孩子下樓了，把小靜媽媽一個人扔在了家里。

回到家，小虎便把去小靜家的前前后后向媽媽做了詳細匯報，他媽說：小靜媽媽長得漂亮嗎？

小虎說：小靜媽媽也問了我同樣的問題，她問我你長得漂亮嗎？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跟她說我媽長得老漂亮了。對了，我爸給了小靜媽媽一個信封，說是撫養(yǎng)費。他媽說：噢，我知道了。兒子好樣的，任務(wù)完成得很好！

根據(jù)離婚時的約定，小虎每個月都要回去看奶奶和爸爸一次。這天是星期日，媽媽把小虎送到了奶奶家的樓下，是爸爸下樓接的他，爸爸請媽媽上樓去坐一會兒，媽媽拒絕了。爸爸說：你看上去氣色不錯，看來新婚生活很幸福呀。他媽說：那當然了。之后兩人互相交接了一下孩子的事情，爸爸便拉著小虎往樓上走，他媽在身后喊道：明天我來接小虎。

他媽看著他們的背影，心情不覺波動了幾下，之后她轉(zhuǎn)身走了。其實她剛結(jié)婚時，是想把婆婆當親媽處的，可是婆婆不配合她，總把她當敵人看待，兩個人總是吵，小虎的爸爸是個孝子，只能向著他媽，于是兩口子的關(guān)系越來越糟糕，最后只好離婚。

小虎一進屋，就聞到了紅燒排骨的香味，他知道這是奶奶特意給他做的，他太想奶奶了，他摟著奶奶滿是肥肉的腰，感覺特別親切和踏實。奶奶說：你媽和你新爸爸吵架嗎？

小虎說：他們倆可好了，從不吵架。奶奶又問：你媽提到過我和你爸爸嗎？

小虎心想，他媽經(jīng)常在背后罵他奶奶和他爸爸，這事他不能告訴奶奶。他說：我媽從不提你們，她早就把你們給忘記了。奶奶撇了撇嘴，我還以為她天天在家罵我呢，不過，我也反思了一下，我以前對你媽那樣，我挺后悔的。

小虎說：后悔也晚了，早知現(xiàn)在何必當初。

奶奶把菜端到桌上，大聲說：后悔藥沒處買呀，開飯嘍！吃飯時他爸爸說：你在家管那個人叫啥？

哪個人？小虎明知故問。

還哪個人，和你媽結(jié)婚的那個人唄。

我管他叫爸。

什么？他爸爸一下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你怎么能管他叫爸，我才是你親爸。

小虎啃著排骨，臉上沾滿了碎肉末，他說：我管他叫爸，你吃醋了吧，你知道嗎，我管他叫爸是為了讓他對我和我媽好，他現(xiàn)在對我們娘倆老好了。爸，你別生氣，你是我親爸，我不會忘記你的。

他爸聽他這樣說，壞心情似乎緩和了一點。

小虎學習一直不太好，錢途經(jīng)常鼓勵他好好學習，可小虎不管怎么努力，成績就是上不去，可能是他太貪玩了。中考時他沒考上公立中學，只好去私立高中，私立高中學費很貴，要三萬元，錢途一點兒也沒猶豫，馬上就去銀行取了三萬元現(xiàn)金，領(lǐng)著小虎就去報了名。平時錢途在花錢上是很仔細的，但只要是小虎用錢，他總是慷慨解囊。錢途對小虎說：學費貴點沒關(guān)系，將來你考上大學有出息了，會掙到比這學費更多的錢。

小虎拍著錢途的肩膀說：爸，你真好，你比我親爸好幾十倍，我一定會好好學習，將來回報你。

可小虎的學校學習氛圍不好，基本都是家境寬裕的差等生，這些學生天天就知道玩，還擅長早戀。近墨者黑，小虎很快也跟著學。他喜歡上了班里的一個叫崔小溪的女生，他只是單相思，不敢對人家表白，因此內(nèi)心特別煎熬和痛苦?；丶液笏炎约旱陌祽俑嬖V了錢途，錢途馬上警覺起來，他說：我花錢供你上學，可不是讓你早戀的，你痛快兒打住，把心思都放到學習上去。

小虎抓耳撓腮地說：可是我天天想她怎么辦？上課時我總是看著她的后腦勺發(fā)呆，我根本聽不進老師講課了，滿腦子都是她，我真煩惱??！你幫我想想辦法吧。關(guān)鍵是崔小溪太可愛了，性格也好，我實在是無法抗拒她對我的致命吸引。

錢途說，要不你調(diào)班吧，看不見她你就心靜了。

小虎用嘴調(diào)皮地吹著額頭上的一綹黑發(fā)，你認為這個辦法可行嗎？錢途說：試試吧。

那就試試。

之后錢途領(lǐng)著小虎去學校找老師調(diào)班，錢途跟老師說了很多好話，老師才同意給調(diào)。

調(diào)到新班后，小虎躁動不安的心的確安靜了幾天，可每天課間操時間，他仍然能看到站在隊伍里的崔小溪，他心想這是一個多么美好的女孩子呀，如果不跟她來場死去活來的戀愛，那真是白活了。他看見周圍有許多小男生們都在躍躍欲試地慌里慌張地尋找著獵物，有許多已經(jīng)找到了固定的女朋友，小虎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真害怕自己心中的女神被別人捷足先登了。經(jīng)過慎重考慮，他決定向崔小溪表白，此時錢途對他發(fā)自肺腑的忠告，他已經(jīng)完全拋到腦后去了。

在一次課間操結(jié)束的當兒，小虎將事先準備好的字條神不知鬼不覺地塞到了崔小溪的手里，當時他驚慌的目光和崔小溪訝異的目光短促地碰撞了一下，課間操的隊伍正在散開，他們很快就被沖散了，各自被淹沒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字條送達后，小虎開始了惴惴不安的漫長等待，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崔小溪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天放學后，小虎垂頭喪氣地往家走，這時他忽然看到了崔小溪，崔小溪不知道是從什么地方冒出來的，她突然就出現(xiàn)在了他的面前。當時他緊張得半張著嘴，傻傻地看著她。女孩表現(xiàn)得很大方，她說：我們一起去吃烤串吧。

小虎慌忙應(yīng)答，在女孩子的帶領(lǐng)下，迷迷糊糊地來到了一個烤串店。小虎當時很緊張，錢途每天只給他十元零花錢，請女孩子吃串這哪夠呀。

崔小溪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她嫵媚地對他笑了一下，她說：今天我請客。小虎硬著頭皮說：哪有讓女孩子請客的，今天我請，你千萬別跟我搶。

崔小溪說：你為什么調(diào)班？小虎說：因為你。

崔小溪說：你那時總偷看我，我其實早就注意到了。

他們倆的交往就這樣開始了，小虎沒想到崔小溪那么主動，總是主動約他，讓他一下子跌進了甜蜜愛情的深淵。他每天回到家里都特別興奮，就像個話癆，總是黏著錢途說這說那的，他真想把自己和崔小溪的事情告訴錢途，讓他和自己一起分享這份昏天黑地的快樂?？墒撬麖娙讨?，不能告訴他，他如果知道他早戀了，肯定會拼了老命來阻止他的。

但事情還是被錢途發(fā)現(xiàn)了，起因是小虎的成績直線下降了，老師找了家長，告訴錢途，小虎疑似早戀了，讓家長盡快進行干預(yù)，以制止事態(tài)的進一步發(fā)展。為此錢途馬上對小虎進行了嚴苛的審問，經(jīng)過幾個回合的言語較量，小虎終于招架不住，全招了。

最后的處理結(jié)果是，馬上分手，全身心地投入學習中去，不許再有非分之想。

從那以后小虎蔫了一段時間，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再與崔小溪約會。因錢途找過崔小溪的父母，之后崔小溪也主動疏遠了小虎。這場曇花一現(xiàn)的早戀就這樣悲催地結(jié)束了。兩人再在校園里相遇時，都是低頭而過，連話都不說了。

高中畢業(yè)后，小虎沒有考上大學，這個結(jié)果很讓錢途失望。小虎也覺得太對不起爸爸媽媽了。他們讓他復(fù)讀，明年再考，小虎拒絕了，他總感覺自己根本就不是學習的那塊料，他提出想去開出租車，錢途馬上同意了，給他拿錢，讓他去考車票。

十九歲那年，小虎成了一名出租車司機。小虎剛上路的頭兩個月，錢途很不放心，每天都陪著他出車，他坐在副駕駛上，給小虎壯膽，給小虎保駕護航。有爸爸在身邊坐著，小虎的心里很踏實。

小虎開出租車時，認識了形形色色的人。他是一個很健談的人，幾乎和每個乘客都能談到一起，他對每一個打車的人都充滿了好奇，強烈的好奇心就像小貓的爪子一樣，不停地撩撥著他那沒完沒了的訴說欲。

小虎想，他可以通過開出租車掙很多錢，然后他要給爸爸媽媽買大房子，他和爸爸媽媽一直住在一套五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里，如果他不努力，光靠爸媽的那點兒工資，永遠也買不起大房子的。因此小虎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很重，他今后要為父母謀幸福，這是他藏在心里的最美好的憧憬。

有一次他開車時，不小心刮碰了一輛寶馬車，對方要求他賠償五萬元。小虎嚇得一下子蒙了，他當時開出租車還不到一年，也沒掙到多少錢。他想完了完了，這可怎么辦？他馬上給錢途打電話，他大聲說，爸，我闖禍了，之后他就哭了。

錢途倒是很冷靜，他堅定地說，孩子，別怕，有爸呢！

不一會兒，錢途就火速趕到了現(xiàn)場，他讓小虎回車里等著，他跟車主談，憑著他的努力周旋，最后賠了對方兩萬元，這錢全是錢途給拿的。

事后小虎想，這個爸太牛了，他下決心要一輩子愛這個爸爸。

二十歲時，小虎認識了一個女人，女人是他的一個乘客，比他大十二歲。小虎感覺他和這個女人是有緣分的，因為女人連著三天都打他的車。女人很健談，主動告訴他她叫鄭秋，是電視購物節(jié)目的主持人。為了證實她說的話是否真實，小虎特意到電視上看了那個節(jié)目，果然那個女人是個主持人，她說話時語速很快，充滿著活力和感染力。

小虎自己都不清楚他和那個女人是怎么好上的，反正一來二去的，兩個人就走到了一起。鄭秋總喜歡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她的眼波就像江河水一樣，全都流進了他孤獨的心房。鄭秋的家也住在槐樹街上，有一次車開到了鄭秋家的樓下，她沒有馬上下車，她說邀請他上去坐坐。小虎想，我是男人我怕啥，坐就坐唄。便跟著她上樓了。他沒有把持好自己，很快就讓自己變成了鄭秋的男人。

第二天，在他的車里，鄭秋告訴他，她是離異的，有一個六歲的兒子，兒子現(xiàn)在在姥姥家生活。

這消息讓他很吃驚，但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雖然她離過婚有孩子，但他仍然感覺自己愛上她了。那感覺跟高中時愛上崔小溪時的感覺是相似的。他想他已經(jīng)是鄭秋的男人了，他應(yīng)該對鄭秋負責。

鄭秋是過來人，她沒想過讓小虎對她負什么責，兩個人既然互相喜歡，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她并沒有想過和小虎會有未來。可小虎不是那么想的，他看到鄭秋整天一個人獨來獨往的，看上去那么孤單，就更加憐惜她。經(jīng)過半年的交往之后，他鄭重地對鄭秋說，我們結(jié)婚吧！

鄭秋一下笑了，她說你才二十歲，還不到法定的結(jié)婚年齡。小虎說那就再等兩年，反正我肯定會娶你的。

為了能和鄭秋光明正大地戀愛，他決定把他和鄭秋的事告訴父母。其實父母也早就覺察到他有情況了，整天高高興興地走，高高興興地回，心情那么好，肯定是戀愛了。當父母問他時，他便大方地承認了。他媽說：明天領(lǐng)她回家來讓我們看看。

小虎拿過遙控器，把電視調(diào)到了鄭秋的節(jié)目上，他說：就是她。

他父母馬上盯準了電視上的鄭秋，他媽說這姑娘不錯，長得好看，嘴巴也能說會道的。小虎你行啊，一不小心找了個大美女。

第二天，小虎就把鄭秋帶回了家，他父母高興地說，本人比電視上還好看。那天他媽做了許多好菜，請鄭秋吃飯。把鄭秋送走后，小虎回到家里，他媽說當鄭秋的面她沒好意思問，她多大了？

其實小虎很害怕父母問鄭秋的年齡，但他們遲早會知道的，他只好硬著頭皮說：三十二。什么？他父母一下炸了，他們的反應(yīng)比小虎預(yù)想的強烈。他媽說，小虎，太大了，你不能找她，這怎么可能呢，你才二十歲。

小虎心想，我還沒告訴他們她離過異有兒子的事呢，如果告訴了他們，他們也許會當場暈倒吧？

從那天開始，他媽天天勸他跟鄭秋分手，而小虎和鄭秋正處在熱戀期，哪會輕易分手。這時的小虎，感覺鄭秋什么都好，跟她在一起，他感覺快樂極了。

他媽見無法拆散他們，心急如焚。錢途說，那不如我們?nèi)フ乙幌锣嵡锇?。于是兩個人真的到電視臺去找鄭秋了。鄭秋對小虎父母的出現(xiàn)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多大的驚訝，她好像早就預(yù)料到小虎的父母會來找她，她說我也是有兒子的人，如果我兒子長大后，找了一個比他大十二歲的女人做老婆，我也不會同意的。

什么，你有兒子，你離過婚？

鄭秋點了點頭，她說是的，我和小虎的事你們不用難過，我會盡快跟他分手的。

小虎的父母回到家后，便對小虎進行了深刻的批判，小虎一直在跟父母爭辯，他說他堅決不分手，他已經(jīng)離不開她了。他媽一氣之下打了小虎，小虎捂著臉跑出了家門。

委屈的小虎跑到了鄭秋的家里，鄭秋堵在了門口，沒讓他進屋，她說，我已經(jīng)決定了，我們分手吧。

小虎說：我堅決不跟你分手。

鄭秋跟小虎講了許多，最后她說你回家去吧，你是你父母的希望，你不能傷害他們。

之后兩個人在昏暗的樓道里擁抱在了一起，他們抱頭痛哭，他們都不愿意離開對方，可又必須得分開。最后鄭秋推開了小虎，一個人回屋去了，她關(guān)緊了門，沒有再給小虎任何機會。小虎只好一個人回家去了。

這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就這樣結(jié)束了。剛分手的那段日子里，小虎沒有出車，他實在是沒有心情出車。錢途硬把他從床上拉起來，天天領(lǐng)他去家旁邊的公園散心，錢途說一切都會過去的，說不定再過幾年，當你回頭想這件事時，你會嘲笑你自己的這份痛不欲生的死樣子。

在公園的小樹林里，小虎伏在錢途的肩上大哭了一場，他說他會努力忘記的。

從那以后，小虎不再看鄭秋主持的節(jié)目了，他努力地開自己的出租車，滿臉的陰霾漸漸地散去了。

小虎開出租車時，錢途的女兒小靜已經(jīng)大學畢業(yè)了，在上海一家外資企業(yè)工作，據(jù)說月薪好幾萬呢。錢途經(jīng)常自豪地夸他的女兒有出息。每當這時，小虎心里都特別不是滋味，你看看人家小靜，再看看他自己，真的沒法比呀！

有一次小虎出車時，上來一位女乘客，他仔細一看，這不是崔小溪嗎？他立刻大聲說：哎呀媽呀，你是崔小溪吧？怎么這么巧。

崔小溪沒想到這個開出租車的人竟然認識她，她側(cè)臉打量他，沒認出來。他說我是小虎啊，你不認識我了？

小虎？崔小溪又看了看他，還真是你，你怎么開出租車了？小虎說，這一晃好幾年過去了，你干嗎呢？

崔小溪說，我還能干嗎，上學唄，大三了。

兩人都沒有提及高中時發(fā)生在他們兩人身上的那段尷尬的戀愛，當他跟崔小溪要電話號碼時，崔小溪沒有給他，她說，我們還是別留電話了，我們也沒必要再有什么聯(lián)系了。說完她就下車揚長而去了。

崔小溪沒有給他留電話，他想這說明她很瞧不起他，此時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目送崔小溪遠去的背影，心靈的創(chuàng)傷讓他再無心拉客了，他早早地收工，回家去了。這一路上他想了許多，小靜、崔小溪都考上了大學，只有他才高中畢業(yè)，他還想著以后靠自己的努力，讓爸媽過上好日子呢，可從目前的情況看，他的愿望很難實現(xiàn)。知識改變命運，他忽然想自己應(yīng)該去考大學。這個想法一經(jīng)出現(xiàn)，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回到家進屋就對錢途說：爸，我決定了，我要考大學。

錢途先是嚇了一跳，愣了一下后，他說：兒子，你終于醒過神來了，你早就應(yīng)該去考大學，你今年才二十一歲，干什么都不晚，我支持你。媽媽也為兒子的覺醒感到高興。她說：兒子，你記著，好飯不怕晚，你考吧。

錢途幫小虎找了一個學校的復(fù)讀班，小虎很快就去學校上學了。復(fù)讀班的學費很貴，要三萬元，錢途眼睛都沒眨就給他交上去了。復(fù)讀班里小虎的年齡最大，但他是學習最刻苦的，頭懸梁錐刺股，他用堅強的意志，度過了一個個難忘的艱苦日子！

第二年他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學，他報考的是計算機專業(yè)。他考上大學那年，崔小溪他們都已經(jīng)畢業(yè)參加工作了。他想自己是一只遲飛的笨鳥，飛得不高，飛得也很難看，但令人欣慰的是，他在飛，他有了自己的一片藍天，他每天都在奮力地飛著！

在大學里他是個活躍人物，他當上了學生會干部，他感覺自己每天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內(nèi)心充滿了激情和斗志。有很多小女生喜歡他，也有向他表白的，而小虎似乎對哪個女孩的表白都表現(xiàn)得無動于衷。和大學里那些白紙一樣的男生們相比，小虎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他開過出租車，有過姐弟戀，也就是說他早已經(jīng)是一個內(nèi)心滄桑、歷盡千帆的人了，他不再會輕易地被什么事情打動了。

他們有一個高中同學群，小虎和崔小溪都在這個群里，但是在群里崔小溪從來都沒有跟小虎打過招呼。有一天崔小溪忽然給小虎發(fā)來了好友邀請，當時小虎想了很多，他想起崔小溪曾經(jīng)很瞧不起他，曾拒絕過給他電話，他不想加崔小溪為好友，但左思右想后他還是加上了。

崔小溪在微信里跟他說，她已經(jīng)大學畢業(yè)了，目前在一所中學里當老師，她說她很佩服小虎，通過努力終于考上了大學，她說每次想起他們在高中時的那段刻骨銘心的早戀，她都感覺又苦澀又甜蜜。她說年少無知時，我們相愛過，我一直沒有忘記過去，沒有忘記你！

崔小溪的話確實讓小虎很感動，她說她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他，這讓他心中對她的那股深藏了多年的怨恨一下就煙消云散了。

他跟崔小溪說：回憶的確很美，但我不敢回憶，那畢竟是一場被扼殺了的沒有結(jié)局的戀愛。

崔小溪說：不如這樣，我們重新開始吧。

崔小溪直截了當?shù)乇戆?，把小虎嚇了一跳，重新開始？這似乎已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情了。他對昔日心中的女神崔小溪已沒有了過去的那種魂牽夢繞的感覺，那個夢早都在他的心中破碎了。

于是他委婉地拒絕了崔小溪，他謊稱自己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他禮貌地說：以后我們就當普通朋友吧。

崔小溪被拒絕后，一下就沉默了，從那以后再也沒給他發(fā)過微信。

有一天他媽忽然來學校找他，他媽說：你快回家一趟，你爸想拋棄我。

小虎一聽，怎么會呢，爸爸媽媽的關(guān)系一直很好呀。他媽說錢途的前妻總是纏著他，前妻一給他打電話，他就去前妻家，有一天他竟然沒回家，住在了他前妻那里，他媽說，可怎么辦呀，小虎你快幫幫媽吧！

小虎安慰了媽媽幾句，便讓她先回去了。之后他給錢途打電話，他約錢途在學校旁邊的咖啡館見面。

兩人在咖啡館里坐定后，小虎直截了當?shù)卣f，爸，我聽說你前妻又回來找你了。

錢途說是呀，小靜現(xiàn)在在上海工作，小靜她媽現(xiàn)在就剩下一個人了，她也試著找過幾個奔著結(jié)婚去的男人，可都沒談成，她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我好，就纏著我，讓我離婚，和她復(fù)婚。

小虎說：你真行，現(xiàn)在霸占著兩個女人，我告訴你，你要是敢欺負我媽，我可饒不了你。

錢途說：你想到哪去了，我不可能跟你媽離婚，跟小靜媽復(fù)婚，那我還是人嗎？我既然當初接納了你和你媽，我就會對你們娘倆負責到底，你放心吧，我不可能做那種缺德事的。小虎尖銳地說，那你有一次住在了你前妻家里，是怎么回事？

錢途說，你媽怎么什么都跟你匯報呀，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我前妻讓我給她修水龍頭，我修完水龍頭要走，可她硬是不讓我走，她說我如果走了，她就跳樓。我一聽她要跳樓我就不敢走了，之后她抱著我嗚嗚地哭，她說她太孤單了，一個人在家害怕。她畢竟是小靜的媽媽，聽她哭得那么傷心，我也很心疼她，于是那天我就沒走，她住臥室我住沙發(fā)。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回家了，回到家你媽就不干了，非要讓我把事情說清楚，可我怎么跟她解釋她都不信，整天跟我鬧。

聽了錢途的話，小虎在心里原諒了他，他能夠理解錢途，想當年他和鄭秋分手時也曾抱在一起痛哭過，感情的事，誰能說得清楚呀。

小虎問：那你現(xiàn)在想怎么辦？

錢途說：以后跟你媽好好過日子。

小虎問：那你前妻如果再找你怎么辦？

錢途說：這件事現(xiàn)在已經(jīng)解決了，小靜決定把她媽接到上海去，過幾天就走了。

噢，原來是這樣，小虎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小虎端起咖啡，舉起杯和錢途碰了一下，兩人把咖啡干了，之后走出了咖啡廳。

有一次小虎看電視時，沒有管住自己，又調(diào)到了鄭秋主持的那個臺，但他發(fā)現(xiàn)主持人已經(jīng)不是鄭秋了，他想也許她那天休息吧。第二天又打開電視，仍然沒看到鄭秋。就這樣，一年過去了，他也沒在電視上看到鄭秋。他不知道鄭秋是改行了還是離開了這座城市。有時他甚至想去看看她，問問她這幾年過得好不好。但他馬上又制止了自己，他告訴自己，一定要朝前走！

四年后，小虎大學畢業(yè)了，他通過校園招聘，到一家軟件公司上班了。小虎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要讓爸爸媽媽過上無憂無慮的晚年生活。他的理想就是這么的簡單和樸素，他憧憬著那一天的早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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