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淺
這一年又快到了尾聲。
無數(shù)人用“不平凡”形容過這一年,甚至上次過年時的驚心動魄還如在昨日,似乎每次看到日期都會驚訝,無法想象時間竟然流逝得這么快,原本想做的很多事情還沒有來得及去做。
很多人都在祈禱,讓這一年趕快過去。
對我而言,這也是刻骨銘心的一年——
我的奶奶前幾天去世了。
奶奶是腦梗,走得猝不及防,她的老姐妹步履蹣跚地來送她最后一程,不停地擦眼淚,說前天還一起坐在門口聊天,說她身體好得很,怎么突然就沒了。
世事無常,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接到爸爸的電話時,我還有半個小時下班。爸爸語氣很急,讓我抓緊時間請假,跟他回老家去看奶奶,我的神經(jīng)立刻繃緊,問怎么了,爸爸說:“你奶奶摔倒了,恐怕是不行了。”
耳邊似乎滾過轟隆隆的雷鳴,其他的話怎么也聽不清楚。
我去請假,在假條的請假原因處寫上“事假”兩個字,眼淚“啪”地掉下來。
奶奶住在老家,有個小院子,喂了些小雞小鴨。爸媽幾次勸說她年紀大了,不要再養(yǎng)這些,來我們家住享享清福,但奶奶怎么也不愿意。
她住慣了這個地方,左鄰右舍友善,哪怕夏天大太陽,幾個人圍在一處樹蔭下,說說笑笑就能消磨一下午,她舍不得離開。
從我家到奶奶家,車程要兩個小時,非常漫長的兩個小時。
等見到了奶奶,她的神志已經(jīng)不是很清楚,吃不進去東西,也沒辦法打針,眼睛閉著,喉嚨里冒著呼嚕呼嚕的聲音,就連喘氣聽起來都費勁。
她特別瘦,骨頭是細細的輪廓,松垮的皮膚薄薄地掛在上面,我總擔(dān)心碰一下就要散架。
我小心地握住她的手,輕輕地叫:“奶奶,我來了?!?/p>
奶奶立刻掙扎著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努力地問:“是我小孫女來了嗎?是我小孫女嗎?”
姑姑抱著她的頭,應(yīng)聲:“是,是?!?/p>
是我,是我來了。
這是最后一面。
因為距離比較遠,沒有直達車,山間小路多,難走,我也不敢開車,加上工作后特別忙,我其實見奶奶的時間不多。
我一回去,奶奶就要讓我坐在大門口,然后她顛顛地去找周圍熟識的姐妹,非要叫人家來家里玩,“順便”看看她的孫女來了。
爺爺去世得早,奶奶辛苦操持養(yǎng)活一大家人,早就被生活壓彎了腰,她的背駝得像一張弓。我總要去揉那處骨頭特別突出的地方,說要把它按下去,這樣奶奶就能直起腰來了。
奶奶哈哈大笑,直說我是傻孩子。
為奶奶料理后事的時候,小姑告訴我:“你這些年給奶奶買了好多新衣服,她一件也不舍得穿,每天都搬出來,一遍又一遍地打開、疊上。我們就故意笑話她——你還能活到一百歲啊,還不趕緊美,要等到什么時候穿。
“你奶奶也不聽,照樣不舍得穿,一件也不舍得穿?!?/p>
說著說著,我們一起大哭。
奶奶養(yǎng)的小雞,下了雞蛋,她不吃,總是要攢著留給我。我一回家,她就用小桶把雞蛋整整齊齊地碼好,上面蓋層布,再三叮囑我不要忘記拿。
我不肯要,讓她留著自己吃,奶奶假裝生氣:“我都到這個年紀了,吃這些就是浪費,給你?!?/p>
想起來的事有好多,我不能再想。
我聽別人說,過世的人不能入夢,否則做夢的人容易生病。或許就是如此,即便我反復(fù)地想奶奶,她也不肯來我的夢里。
如果說地上離開一個人,天上就會多一顆星星,那么,奶奶,你能不能讓這顆星星到我的夢里來。
這樣我就知道,在另一個世界,你過得很好,腰桿挺直,沒有病痛,沒有辛勞。
好想回到小時候,你在院子里剝葵花子,一顆顆白嫩嫩的瓜子肉放在手心里。我伸出小手捏起來,放到嘴里,你教我:“這是第一個?!?/p>
再剝,繼續(xù)說:“這是第二個?!?/p>
我有樣學(xué)樣:“第一個,第二個。”
你夸我真聰明,以后是個考大學(xué)的料。
往事只能回憶。
世界上最難的事,從來都是別離。
我很愛你。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