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歲月

韋新超

送布鞋

大姐二十二歲時定親。當(dāng)日，媒婆掂一鮮紅發(fā)亮的四四方方的布包往俺當(dāng)門的四方桌上一放，緊接著又從內(nèi)衣布袋里掏出10張5元面值的紙幣，笑著說：“這是李家的定親物，看著中意不？不中意給我說?！?/p>

“中，中，多少都中，好賴都中！”母親滿臉笑著回答。

大姐那時害羞，坐在拉著門簾的里間不吱聲。

媒婆走后，大姐從里間出來，打開紅布包，是兩身衣服。即兩個褂子，兩條褲子。一身薄的是夏季穿的，一身厚的是冬季穿的。

大姐挑選了一張最新的5元紙幣，緊緊攥在手中，拿著蓋頭用的方巾，給母親說一聲上街去了?？焐挝鐣r，大姐回來了，解開方巾，有一塊黑絨布，一塊白洋布。

母親知道，大姐要給未婚夫做布鞋了。做鞋要知鞋碼，雖說大姐跟姓李的相親時見過一面，知道姓李的大手大腳，但還是定不準(zhǔn)。鞋這東西或大或小都不合適。大姐讓母親問問媒婆，再讓媒婆問問姓李的穿多大碼兒的鞋，最好弄個鞋樣兒來。

三天后，媒婆送來了鞋樣兒。大姐開始忙，先是做袼褙，晌袼褙，接著搓麻繩。那時候納鞋底還是多用搓成圓珠筆芯粗的麻繩。

袼褙曬干后，大姐比著鞋樣兒剪。大姐從木箱底翻出許多從裁縫店尋來的新布頭。那些形狀不一，大小不等的小布頭，被大姐整齊有序?qū)訉盈B疊放在鞋樣兒上，大概有二指厚，接著用一塊足夠大的白洋布蒙上一圈兒，再用針線走了兩道弧形的邊線。

大姐做好鞋底的雛形，接下來是納鞋底。大姐右手中指戴上一枚頂針。它看去，圓圓的，黃黃的，渾身布滿麻點子，那是頂針時為防滑而設(shè)計的。大姐白天上工做農(nóng)活掙工分沒時間，只有在晚飯后在煤油燈下做鞋子。大姐先用針錐扎眼，再穿針引線。刺啦刺啦的穿線聲在門外都能聽見。

鞋底做成，才接著绱鞋幫兒。白鞋底黑鞋幫兒，黑白分明，好看。

母親做的鞋我隨便摸，隨便看，可以當(dāng)玩意兒。大姐做的鞋不讓別人動。有一回，我剛摸著鞋幫兒，大姐瞥見，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在我的頭上，瞪圓了眼兇巴巴地說：“你這臟手臟腳的給鞋沾臟了，洗都沒法洗，你再摸一下鞋，我給你手指頭剁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然后掉下來，我不敢哭出聲，否則還挨打，慣例。母親看了我，接著瞪大姐一眼，唉——！長嘆一聲，久久沒有下文。

鞋完工了，得送鞋，大姐用方巾包著，大姐攀著我，讓我給她做個伴。那一年，我才10歲，路遠，32里，我不想去，但怕大姐打我。自從父親去世后，大姐的脾氣有點變壞了，動不動就打我。那一天吃罷早飯，我跟在大姐屁股后頭，步行，走大路，先北到治平，再轉(zhuǎn)向東到梁城，也就是大姐未婚夫的村莊。

過了中午才到李家，李家人高興壞了，熱情洋溢。大姐的未來婆子是做飯高手，趕緊和面炸油條，炸了大半篩子。我饞，我餓，吃得多;口渴，喝水多，夜晚還尿了床。

第二天回家，走小路。小路基本上是直線，比走大路近，要近10里?；丶液?，大姐忍不住又打我一頓，說我沒出息，給她丟臉了，走親戚還尿床。

若干年后，大姐走小路回娘家，我跟大姐提起我10歲那年，那第一次遠行，我累得腿疼，餓得頭暈，為什么去的時候不走小路而走大路繞遠。大姐笑著說：“走大路是光明正大，頭一次去，再遠再累也得走大路”。

我真沒想到，沒上過一天學(xué)的直性子大姐竟說出這樣的話來。我瞪大了眼，好半天無語。

今年大姐64歲了，身體健康，夫妻和睦，兒女孝敬，我心里甚感欣慰。

火盆

一到冬季天冷下大雪，我就想起了暖人的火盆。

童年的冬天好像比現(xiàn)在冷，年年冬天里烤火，家家戶戶都烤火?？净鸬糜谢鹋?，不能放在地上一漫灘。童年時的雪好像比現(xiàn)在多，有時不到農(nóng)歷十一月，大雪就來了。很多莊戶人家關(guān)起風(fēng)門生起火來。俺家白天基本上不烤火，我在家待不住，找小伙伴，在我的記憶中，火盆有三種。

第一種最簡單，最省事的火盆，即用破爛鐵盆當(dāng)火盆。這種火盆的最大缺點是體輕，腳不能放在盆沿兒上，一蹬就蹬翻了?？净鹬饕强灸_，腳不冷周身不冷?？灸_有三種：一是光腳烤;二是穿著襪子烤;三是穿著棉靴烤。那時的棉靴是針線納布底，涂抹桐油。帶靴烤的必須放在盆沿兒上，烤透了，腳熱了，半天不凍腳，頂?shù)臅r間最長。那時的農(nóng)家婦女常是這種烤法，手里有針線活，或者是懷里抱著小孩子，烤火做活兩不誤。

第二種是生鐵鑄的火盆。這種火盆沉重，有沿兒，寬度四指多。這種火盆有三條腿，粗細高低跟豎著的雞蛋差不多。缺點是鐵傳熱快，熱度高，不操心就會烤壞靴底。

第三種是泥土火盆，這是最普通、最廣泛、最實用的火盆，不用花錢買，家家戶戶都用得起。在當(dāng)時俺村可以說是十有八九。做法是：第一步先找土，要找黃膠泥土，這種土越燒越結(jié)實。白沙土不行，白墡土也不行，糟，不結(jié)實。然后和泥摻麥糠和短麥秸（防裂）。泥和勻，不稀不稠，用鐵锨鏟在倒扣的鐵盆底上和周圍。要厚，涂抹均勻，光滑。等外表曬發(fā)白了，再翻過來，取出鐵盆。等曬干曬透，往床底下一推，啥時候天冷難耐再搬出來使用。

這種火盆烤火可以說比金火盆都好，沉、重，腳蹬不翻，最大的優(yōu)點是泥土傳熱不猛，不傷腳底，不傷靴襪。這種火盆保暖聚溫的時間長，就是火敗好長時間了，火盆還是熱的，不但能烤腳還能煨腳，把腳放在盆沿兒上。盆沿兒有一拃寬，平展展的。

俺家就有這樣的火盆，是母親比葫蘆畫瓢制做的。一到冬天下大雪，天冷難禁，到晚上摳索的母親才生火，先用軟柴（麥茬、干草）引著火，再放玉米棒芯，最后再放干樹枝。生著了火，母親忙家務(wù)，刷鍋刷碗。最后一道活是紡花紡線。俺家的紡花車破舊，噪音大，吱嚀嚀吱嚀嚀響個不停。母親不閑著，她的兒女也不閑著，烤火，俺兄弟姐妹五個把火盆圍得嚴嚴實實，母親就是想烤也沒她的容身之處。母親是制造溫暖者，也是溫暖的逃避者。家人閑坐，啥親？火盆親;啥有團結(jié)力？火盆。火剛升起時，尤其柴禾發(fā)潮，滿屋黑煙，比我大兩歲的哥哥學(xué)別人笑著說：“煙暖房，屁暖床，想叫暖和屙床上?！蹦赣H說：“你屙唄，屙床上，臉給你擰爛?！比胰宋σ魂嚒４鬅熁疬^后剩熟火時，我們常常扒個火窩，放上幾個小紅薯，蓋上火灰，等著煨熟。火煨熟的紅薯比鍋蒸的或餾的紅薯好吃，甜，都愛吃，哥哥和弟弟都搶著吃。他們和我一樣，也饞呀。母親為此當(dāng)評論員，當(dāng)裁判，沒少費口舌。吃紅薯吃的臉發(fā)黑，唇發(fā)黑，一家人誰也不笑話誰。有時不煨紅薯，在灰堆里煨玉米豆，灰堆里“噗出噗出”響，有的冒一股白煙蹦出來，標(biāo)志著玉米豆熟了，又白又胖，裂著嘴笑。我們捏在嘴里，“呵嚓”一聲，囫圇一嚼，香。

母親看火不惡了，我們也鬧騰得差不多了，說，睡去吧。他們都睡去了，我不睡，我在等母親給我做“暖手寶”。童年的我營養(yǎng)不良，瘦弱不堪，怕冷，一冷就睡不著，陳被舊褥又不暖和。母親有辦法，她把一塊囫圇磚放在灰堆里煨熱，然后用幾層破黑棉布包著，放在我的被窩里，我又手抱著放在胸前，慢慢睡著了。磚涼后，母親再悄悄地拿出被窩。童年的我有一個賴毛?。耗虼?。褥子尿濕開始是熱的，不大一會兒就涼，我就醒。家里沒有褥子可換，母親的辦法是把灶膛的灰和烤火灰鋪上去，吸濕保暖，然后上面再蓋兩層破黑棉布讓我接著睡。我尿床母親沒打過我，母親說這是病，打也不中。父親打過我，我七歲時父親去世，他再也不打我了。因為父親的去世，家里是窮上加窮，苦上加苦。俗話說柴米油鹽，柴禾是第一項，因為家里缺少男老力拾柴，又沒錢買柴，所以，那時白天俺家一般不烤火。

農(nóng)村的冬夜漫長，有了火盆的陪伴，生活不感到寂寞無聊。

如今，農(nóng)村很多人冬季取暖都用空調(diào)、熱風(fēng)扇等，再也覓不到泥火盆的蹤跡。四十多年過去了，母親也去世將近二十年了，我們兄弟姐妹五人各奔東西，各奔前程，各行其事，很難聚在一塊，每到冬天下雪，我就想起了童年時的泥火盆，心里總是暖暖的、癢癢的。

馬 燈

我童年時，沒有電燈，馬燈是一種最高級的燈了。室內(nèi)可當(dāng)座燈用，室外可當(dāng)燈籠用。但比燈籠高級耐用。燈籠多是紙糊的，怕風(fēng)怕雨還怕火。馬燈是一種手提的帶有玻璃罩的能防風(fēng)防雨的煤油燈，騎馬夜行時能掛在馬身上，故名。

父親去世后，家道凌夷，母親特別關(guān)注我的學(xué)習(xí)狀態(tài)。我上小學(xué)五年級時，數(shù)學(xué)成績很差。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母親翻遍箱子找了幾元錢，用四方薄手帕兜了一兜雞蛋出門去了，快中午時，母親掂了一盞新馬燈回來。

晚飯吃得早，天還不太黑。母親對我說：“走，上午我給你數(shù)學(xué)老師說好了，今晚給你補課。”

母親給馬燈添上煤油，看著我的臉說：“記住，補課回來，天已經(jīng)黑透了，讓你老師給馬燈點著?！?/p>

母親提著馬燈走在前，我緊跟著，二里多的路程不算太遠，也不算太近。到數(shù)學(xué)老師家時，他們一家剛吃過飯，老師很熱情，先點著煤油燈，接著擦桌子。

一番客套后，母親臨走時對老師說：“張老師，俺孩兒走時，麻煩您給馬燈點著?！?/p>

老師哦哦地答應(yīng)著。

老師大概教了我兩個鐘頭，老師說天不早了，你該回家了，邊說邊給我點馬燈。

我提馬燈回家，母親第一句話就問：“是您老師點的馬燈嗎？”

我回答是，母親說：“這就好！這就好！”

母親整理好我的床鋪，坐在床幫上對我說：“我識字不多，您姥爺識字多，他上過私塾，以前私塾開學(xué)時，學(xué)生們要各自帶一盞燈籠到學(xué)校，由老師點亮，預(yù)示學(xué)生們的前途光明，這種習(xí)俗叫‘開燈?！?/p>

后來，我的數(shù)學(xué)有了長進，母親說馬燈買得值，一兜雞蛋送得值。

童年的我愛看電影，三二里也去，七八里也去，有時跟母親告知一聲，有時是道聽途說的，就跟別人一路走了。母親的消息很靈通，天黑透超過半個小時我不回去，她就猜準(zhǔn)我去看電影去了。她先問清楚哪地方有電影，她掐算著時間，掂著馬燈在半路上接我。俺村的小伙伴們都愛跟我一起看電影，原因是馬燈照亮了回去的路。

童年的我有一段時間營養(yǎng)不良，面黃肌瘦，母親為我請了個郎中，這郎中是山里人，他用兩個面布袋裝滿了所謂的中藥，他說包治包好。他讓母親借來一口殺豬鍋支在院里的大桐樹底下，中草藥加水滿滿一鍋，一人多高的桐樹干上揳了個鐵釘，馬燈掛上去，亮了大半夜，中間還添過油，夜里起了風(fēng)，但馬燈不怕風(fēng)。半垛柴禾燒完，熬制成一盆藥。為了這盆藥，那是一頭豬的代價。

有一年初冬，晚飯后，母親仰望天空好久，說夜里有雨，得把紅薯干撿回來。我掂著馬燈走在前，母親拉著架子車（人力車）跟在后。地上的紅薯干在馬燈的照亮下白花花的。我們撿完往家走，半路上碰到村里人撿紅薯干的，把馬燈借給他們。后半夜果然下起了小雨。

改革開放后，村村都使上了電，有了電燈，馬燈的價值就小了。再后來，母親去世了，搬家挪地方，不知馬燈落到何處。

少年善幻想，中年務(wù)實際，老人善懷舊。現(xiàn)在我已進入老年的階梯，我一想起童年時的馬燈，心里總是亮堂堂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