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漢畫像石“恭迎鑾駕”考釋

魏 靜 思

(南陽理工學(xué)院 文法學(xué)院，河南 南陽 473062)

現(xiàn)存南陽理工學(xué)院博物館的“恭迎鑾駕”原石長205 cm，寬42 cm，厚30 cm，系東漢中期南陽漢畫像石的鼎盛之作。其畫面內(nèi)容豐富，題材罕見，是迄今為止面世的南陽漢畫像石中唯一一塊龍拉龍舟的畫面。它以獨(dú)特的傳播方式，為我們講述遠(yuǎn)古的神話故事。它的出現(xiàn)，與《穆天子傳》[1]37、《楚辭》[2]26、《山海經(jīng)》[3]51等文獻(xiàn)典籍所記載的“駕龍舟、乘龍”相互印證，彌足珍貴。該畫像石的畫面分為“迎”和“來”兩大部分，極力表現(xiàn)皇恩浩蕩、萬物祥瑞、陰陽和睦、道濟(jì)乾坤之寓意。

一、“恭迎鑾駕”的畫面布局

“恭迎鑾駕”畫面右側(cè)為來者：兩條龍并肩拉著龍舟，上面罩著九五規(guī)制的華蓋，仿佛羽葆搖曳，鑾鈴叮當(dāng)；上有馭龍人坐在龍舟前面，貴胄乘者坐于其后；緊隨龍舟的后面，兩位使節(jié)肩扛符節(jié)并排騎著兩頭飛馳的仙鹿；跟隨后面的是飛奔著的祥鹿和瑞獅。這部分中的核心人物是乘坐龍舟的男神。

畫面左側(cè)為迎謁一方：前面兩位使節(jié)手持符節(jié)，躬身頂禮；后邊兩棵是服常樹，是《西王母故地》[4]11、《博物志》[5]和《酉陽雜俎》[6]等書中所記載的能產(chǎn)出長生仙藥的樹，形狀如同華表的雛形，矗立在昆侖山圣地，寓意為江山永固、社稷安康；樹的前面是神仙與鳳凰共舞，白虎仰觀；左下角刻畫子鼠禮拜玄武(蛇);左上角刻的是太陽神(蜘蛛)和搗藥的玉兔?！坝边@一部分當(dāng)中，其核心是載歌載舞的女神。

可見在這幅畫中，來客中乘坐龍舟者與前來迎接的載歌載舞的女神是畫面突出的核心人物，但是這兩個核心人物究竟是什么身份，還需我們詳細(xì)考證。

二、“恭迎鑾駕”畫面中乘鑾駕者應(yīng)為東王公

龍拉的車，稱為龍駕，龍駕也指天帝的車駕。若龍駕上面系有鑾鈴，那么也可稱其為“鑾駕”?！逗鬂h書·荀彧傳》載：“今鑾駕旋軫，東京榛蕪，義士有存本之思，兆人懷感舊之哀。”[7]

龍舟，是指做成龍形或刻有龍紋的船只，起源為龍辀，別稱水車、云車等，是傳說中可以海、陸、空暢通無阻之龍形交通工具?！肮в庱{”畫面上所來之鑾駕即為龍舟?！墩f文解字》曰：“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從角飛之形?！盵8]龍駕，誰可以乘坐？“恭迎鑾駕”的乘者到底是誰？以下典籍中有相關(guān)的記載。

《穆天子傳》卷五載：“天子乘鳥舟、龍舟，浮于大沼?！盵1]131穆天子，即《史記》卷四《周本紀(jì)》所記載的周穆王[9]。《楚辭·東君》曰：“駕龍辀兮乘雷，載云旗兮委蛇?！盵2]84這里的東君是指東王公，又稱“木公”“東華帝君”，是春秋戰(zhàn)國時期楚國人信仰的“東皇太一”神，后又逐步神化為太陽神，也叫太陽星君。《山海經(jīng)》曰：“大樂之野，夏后啟于此舞‘九代’，乘兩龍，云蓋三層?！盵3]115《楚辭·九歌·河伯》：“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盵2]96河伯本指黃河之神，至戰(zhàn)國時代人們把各水系的河神統(tǒng)稱河伯?！冻o·九歌·云中君》：“龍駕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云神駕龍車穿著五彩服，在天上翱翔游四方。王逸為此句作注：“言天尊云神，使之乘龍。”[2]99

乘龍駕的還有天帝。文獻(xiàn)記載的星官系統(tǒng)中，天帝被尊為最高統(tǒng)帥。紫微垣被認(rèn)為是天帝的家，它相當(dāng)于帝宮的紫禁城。生活在帝宮之中的人神，除了天帝及其家屬之外，還有為天帝服務(wù)的臣仆。按照星官體系理解，北斗星就不再代表勺子，而代表的是天帝乘坐的一輛馬車[4]58，除了承載著天帝八方巡行之外，還有判斷和指示時節(jié)的作用。天帝乘駕的馬車也稱作龍駕，如同龍位、龍袍等稱謂。

典籍記載還有好多沒有乘龍駕而直接乘龍者，如：《楚辭·九歌·大司命》：“乘龍兮轔轔，高馳兮沖天。”[2]101《楚辭·九歌·湘君》：“駕飛龍兮北征，擅吾道兮洞庭?！盵2]97《山海經(jīng)》：“東方句芒(木神)，鳥身人面，乘兩龍”[3]123；“冰夷(水神河伯)人面，乘兩龍”[3]143。

根據(jù)上述文獻(xiàn)有關(guān)乘龍舟的記載可以判斷，“恭迎鑾駕”畫像石中鑾駕乘者應(yīng)首先排除天帝，因為他的龍駕是馬拉的車。第二個應(yīng)排除的是云神，因為他雖遨游周章但并沒有拜訪過誰。第三個應(yīng)排除的是河伯，由于他統(tǒng)管天地間所有江河湖泊的總水源，是天河之神，故其隨從多為魚和鱉，如崔豹《古今注》云：“鱉，一名河伯從事”[10]。漢畫中河伯出行的畫面基本都是魚為其拉車。第四個排除的是夏后啟，他乘龍駕，是到大樂之野去跳“九代”舞，文獻(xiàn)記載中沒有隆重的迎接場面。

《穆天子傳》卷五記載的“天子乘鳥舟、龍舟，浮于大沼”，郭璞為其注曰：“舟皆以龍鳥為形制。今吳之青雀舫，此其遺象也?！币簿褪钦f，穆天子所乘的龍舟是指供皇帝乘御的船而不是龍所駕馭的舟或車。《穆天子傳》卷四曰：“天子命駕八駿之乘，右服驊騮而左綠耳，右驂赤驥而左白義?！边@就是說穆天子出行乘坐的是八駿馬所拉之車。李商隱在《瑤池》中有這樣的詩句：“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11]因此，可以判定“恭迎鑾駕”中的乘鑾駕者不是穆天子而是東王公。

東漢中期，西王母的配然偶神被塑造出來了，當(dāng)時陰陽觀念盛行，崇拜陰陽合一，有了一個陰神，必然要有一個陽神。女神稱西王母，西方屬金，又名金母。與之相對應(yīng)，男神就應(yīng)稱東王公，東方屬木，故又稱木公?！督故弦琢帧吩唬骸暗鄢龊跽稹！盵12]36震為東方之卦，故又名“東華帝君”。受這種陰陽文化意識的支配，把“東君”“句芒”等神仙的記載和傳說，都?xì)w于東王公之前身。從此以后，凡是描寫西王母的書，必然要相應(yīng)提到東王公，而且常常將他擺在西王母之前。這種后來居上的現(xiàn)象，與東漢時期天尊地卑、男主女從的社會意識相吻合。

后來東王公和西王母進(jìn)一步演變成了道教中的一對男女仙人?！断蓚魇斑z》中說：“木公也云東王父，也云東王公，蓋青陽之元?dú)?，百物之先也。”[13]《列仙全傳》卷一中說：“木公主陽和之氣，理于東方，亦號東王公。凡上天下地，男子登仙得道者，悉所掌焉……凡品仙升天之日，先拜木公，后謁金母，受事既訖，方得升九天，入三清，見太上而觀元始。”[14]西王母既然是女仙領(lǐng)袖，東王公自然也成為男仙領(lǐng)袖了。曹操《陌上?！吩娫唬骸皾?jì)天漢，至昆侖見西王母謁東君?！盵15]白居易《和〈送劉道士游天臺〉》：“齋心謁西母，瞑拜朝東君?！盵16]

《神異經(jīng)·中荒經(jīng)》記載東王公和西王母相會的情景：“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左翼覆東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處無羽，一萬九千里，西王母歲登翼上，之東王公?！盵17]西方昆侖神話與東方蓬萊神話這兩大系統(tǒng)相互融合、相互往來并發(fā)生親密關(guān)系，具體就表現(xiàn)在西王母和她的對偶神東王公的出現(xiàn)以及一年一度的相會。這在漢畫像中以東王公乘龍拜謁西王母的圖像形式表現(xiàn)出來。

那么，“恭迎鑾駕”畫面中迎謁一方的核心人物是西王母嗎？

三、“恭迎鑾駕”畫面中載歌載舞的女性形象應(yīng)是西王母

西王母，也稱金母，是中國最古老的最高級別的統(tǒng)管一切的女性神祇，早在殷商卜辭中，就有“西母”之稱?！渡胶＝?jīng)》中，這樣記載西王母：“西海之南，流沙之濱……有人戴勝，虎齒。有尾，穴處，名曰西王母……司天之厲及五殘?！背蓵谏瞎艜r期的《歸藏》[18]和西漢初成書的《淮南子》[19]中，記載西王母是掌不死之藥的吉祥神?！痘茨献印び[冥篇》曰：“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薄督故弦琢帧吩疲骸叭跛?，有西王母，生不知老，于天相保?！盵12]因而，莊子認(rèn)為西王母是永葆青春擁有長生之法的神仙，《莊子·大宗師第六》：“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20]

先秦古書《竹書紀(jì)年》中，西王母是人王。“舜九年，西王母來朝?！盵21]“穆王十七年，王西征，至昆侖丘，見西王母，其年西王母來朝，賓于昭宮?！敝羶蓾h，對西王母的信仰和崇拜，達(dá)到了鼎盛時期。《漢書·五行志》中記載：百姓們“從關(guān)東至京師，從正月至秋季”，狂熱祭拜西王母[22]。這種全國范圍內(nèi)的西王母崇拜運(yùn)動，不僅把西王母推向了創(chuàng)世神的至高地位，而且還豐富了西王母的藝術(shù)形象，為她添加了一個配偶神像東王公。

在漢代畫像中，西王母均為端坐、戴勝的貴婦人形象，也就是人格化的形象，但是很少出現(xiàn)其且歌且舞的畫面。那么“恭迎鑾駕”畫面中的迎者是西王母嗎？畫中舞者頭飾分兩叉，我們認(rèn)為是“勝”的變形體。不少學(xué)者都以為應(yīng)從動物崇拜方面考察“勝”的原型，認(rèn)為是對某種動物形象的模仿，吳晗在《西王母的傳說》中說西王母所戴之勝，只不過“是頭上長了一個介于獸和禽之間生物而已”[23]。1973年青海省大通回族土族自治縣孫家寨村出土了一只舞蹈彩陶盆，經(jīng)檢測，距今已有5000多年的歷史了。在這只陶盆上，有一個正在舞蹈的少女，她的腰下有類似飄帶的東西，專家稱，這就是豹尾。“圖騰崇拜”是原始社會普遍的社會文化標(biāo)志，豹尾應(yīng)該是西王母的標(biāo)志。李曉偉還認(rèn)為，流行于青海省黃南藏族自治州的“於菟”就是西王母時代虎豹崇拜的一種延續(xù)[24]。

鑒于上述種種表象，可以認(rèn)為，西王母是一位豐姿綽約、善歌善舞的女性形象?！肮в庱{”畫面的舞者就是西王母，她難免和別人一樣在心儀之人快要到來時“登昆侖兮四望，心飛揚(yáng)兮浩蕩”，載歌載舞，極力表現(xiàn)“有朋自遠(yuǎn)方來，不亦樂乎”的心情！

四、“恭迎鑾駕”畫面中舞者為西王母的附屬物象旁證

在四川、陜西、山東、河南、江西、山西等地出土的漢畫像石(磚)上發(fā)現(xiàn)不少西王母畫像及其附屬物象，以河南為例：1.河南中部出土的一塊漢畫像磚，畫面右側(cè)是端坐的西王母，伸出一只手在接鳳凰吐給她的瑯玕果，鳳凰頭下是一只仰面觀看的三足烏；2.南陽市茹樓段莊出土的東漢畫像石，畫面的左邊刻西王母側(cè)面端坐，畫中間刻一仙人，背有羽翼，手握仙草跪于西王母面前，右邊刻一搗藥之玉兔；3.河南鄭州出土的一塊畫像磚上面，西王母側(cè)面坐于山巒之上，頭戴勝，前面有一搗藥玉兔，山下有一只九尾狐，山后洼陷處有一女子雙手捧一只三足烏站立。

“恭迎鑾駕”畫面中，迎謁的一方開始是兩位仙人持節(jié)躬身?！稘h書·高帝紀(jì)》顏師古注：“節(jié)以毛為之，上下相重，取象竹節(jié)，因以為名。將命者，持之以為信?！盵22]87持節(jié)是漢代人迎候尊貴客人的禮節(jié)。這種符節(jié)多是國家權(quán)力的象征，重要的外交使臣大多持節(jié)。后面的兩棵樹，是華表的雛形，既是領(lǐng)地的標(biāo)示又如同門闕，即門觀。這種樹就是西王母為之命名的“服常樹”，也叫不死樹，結(jié)瑯玕果，是西王母配制不死藥的原料之一。

鳳凰，是西王母畫像中常見的神獸?！肮в庱{”中的鳳凰把瑯玕果吐給了西王母，西王母正伸手來接。漢畫中，墓門、柱吏、闕頂?shù)壬厦嬗续P凰畫像，那是因為西王母在鳳凰采摘瑯玕果之余，又給鳳凰一項新任務(wù)：引領(lǐng)或運(yùn)載朝見西王母的升仙者。

玉兔，是西王母圖像中最重要的附屬物象，也是西王母最典型的標(biāo)志，它與西王母的關(guān)系最為密切。關(guān)于玉兔搗藥，典籍有很多記載，漢樂府詩有詩句說：“采取神藥若木端，白兔長跪搗藥蝦蟆丸?！盵25]在漢代人心目中，玉兔只會出現(xiàn)在兩個地方，一是月宮中，二是西王母身旁。

白虎，也是漢畫像中和文獻(xiàn)記載中西王母身邊常有的神獸。另外，西王母所居住的昆侖山的守護(hù)神也是一只神虎。所以漢代人就把白虎刻畫在西王母身邊，作為隨從和使者。

蜘蛛，也是太陽神，在“恭迎鑾駕”中代替太陽神三足烏。靳之林在《生命之樹與中國民間民俗藝術(shù)》中考證：絲綢之路上的渭河流域以及再向東一線的大平原上，一直流行蜘蛛崇拜，那是因為蜘蛛所生八只腳，就是所謂的“八角重芒，光輝照耀”[26]。他說：蜘蛛是動物形態(tài)的太陽，是主宰太陽的太陽神。自古傳承的二龍戲珠圖案，珠的原型是“蜘蛛”，諧音為“蛛”，這就是遠(yuǎn)古的太陽崇拜。

鳳凰、玉兔、白虎、太陽神等，這些西王母畫像系統(tǒng)中的常見象征形象，足以證明圖中舞者就是西王母。那么，這幅畫中西王母身邊還有子鼠和玄武，又是什么意思呢？

子鼠，是十二生肖的第一位，是生肖之代表，每個人都在十二生肖內(nèi)有自己的歸屬，因而子鼠代表每個人的保護(hù)神，受保護(hù)者便是子民。子鼠還是生育之神，老鼠多子多孫，古代的楚地因繁衍崇拜而敬仰老鼠這一生育神，把正月初七定為“老鼠嫁女”日，以祈求出入順利，子孫興旺。玄武，是北方之神、水神。原始的玄武不是后來的龜蛇一體，而是蛇。后來玄武被道教奉為神明，有了龜蛇合體的說法。蛇本身還是生殖和繁衍的象征。青龍、白虎、朱雀(鳳凰)、玄武四神，也稱為四象。四神“鎮(zhèn)四方，避不祥”的守護(hù)神職能更為人們所重視，并被賦予了更高的神性。

“恭迎鑾駕”畫面中在西王母身邊刻畫最古老的太陽神和最原始的玄武，充分表示西王母神話的原始性和古老性。畫面極力彰顯了西王母統(tǒng)合陰陽、融合四方、主管生死、司理日月、駕馭天地的獨(dú)尊地位。畫面布局充分彰顯中國藝術(shù)觀：天人合一，陰陽平衡，動靜結(jié)合，剛?cè)嵯酀?jì)，細(xì)致刻畫靜中之動，動中之靜。各司其職的迎來一方是以西王母為中心的歌舞歡騰，表現(xiàn)靜中之動；飛奔而來的一方中端坐鑾駕的東王公，表現(xiàn)動中之靜。這幅“恭迎鑾駕”畫面內(nèi)，龍拉車、玄武蛇、子民鼠、服常樹、太陽蜘蛛、舞動的西王母等形象，在南陽漢畫中都屬第一次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