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廣東·劉逸生
赤壁之戰(zhàn),在歷史上本來就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zhàn)。直至今日,兵家也還舉為以弱勝強的戰(zhàn)例。寫三國故事的小說家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可以妙筆生花的好機會,《三國演義》寫到此處,真是花團錦簇,好看極了。
但我們須首先看看當年的歷史。
在東漢末年的群雄角逐中,劉備是條件最差的一個。論家世,遠不如袁紹、袁術;論武藝,遠不如呂布、孫策;論智謀,也遠不如曹操。他以一個縣令起家,在官場上是最低微的出身。董卓擅權天下大亂之后,他東奔西走,先后依靠過公孫瓚、田楷、陶謙、曹操、袁紹、劉表,二十多年過去,都沒有獲得尺地寸土。建安十二年,曹操大軍南征,劉表病死,劉琮投降,他帶著十多萬人(軍民老少都在其內)向南退走,又在當陽長坂被曹軍追上,連妻子都顧不上,一直逃到夏口,才同關羽的水軍會合。狼狽到這個地步,別人都認定他從此一蹶不振,沒有希望了。
東吳人寫的《江表傳》就有這樣的說法:劉表死后,魯肅奉孫權之命去見劉備,兩人在當陽相遇。魯肅問劉備今后的行止,劉備說:“我從前同蒼梧太守吳巨是老朋友,如今想去投奔他。”魯肅指出吳巨是個庸人,而且蒼梧僻在南方(蒼梧郡即今廣西梧州市),豈是托足之地?不如同孫權聯合,還大有可為。劉備非常高興,就派諸葛亮到東吳談判。
劉備真要向蒼梧去嗎?那肯定是一條絕路,諸葛亮等人也一定不會同意。所以《江表傳》的記載未必可信。不過由此可知劉備當時處境的險惡已到了何等地步。
但此時卻應了一句老話,“物極必反”。曹操席卷中原,吃得太飽,患上了“消化不良癥”,而劉備和孫權卻面臨死里求生。此時,形勢潛移默化的轉變就顯得非常微妙了。
為什么說曹操患了“消化不良”?
荊州是個大州,不要說長江以南那部分,只說在江北的地區(qū)吧,北面有南陽、新野、襄陽,都屬南陽郡,轄地包括現在河南南部、湖北北部和陜西南部;東面有江夏郡,轄地有現在湖北東部;西面的南郡,轄地有現在湖北中部和西部,合起來相當于兩個省。加上劉表統(tǒng)治荊州十八年,沒有參加其他軍閥的戰(zhàn)爭,因此人口繁盛,人才集中,地方富庶,物資充盈。在曹操看來,它就是一大塊肥肉。
使曹操料想不到的是劉表一死,劉琮就投降了,真是不費一兵一卒。
奇怪的是,那位劉皇叔竟然“攜民渡江”,連軍帶民,包攬了十余萬口,拖男帶女,每天走路不到二十華里。本來可以打一兩仗的,為此也就束手無策,一直逃到夏口去了。
這樣一來,曹操就不能不吃到“消化不良”了。他要分兵占領大片土地,要收羅寄住荊州的各種人物,要搶奪大批物資,要建立曹家的新秩序,如此等等。他不暇再去追擊劉備,也就不暇計較孫、劉的聯合。而且,又給這種輕易到手的勝利沖昏了頭腦,認為從此大勢已定。再加上手下將校士卒,乘戰(zhàn)勝之威,搶掠金銀財寶,甚至收藏婦女,一個個變成小財主。他們的士氣已經全部化成“歸心似箭”,要回北方家鄉(xiāng)享樂去了??傊?,在物質上精神上,曹操及其手下都已處在“脹滿”的狀態(tài)。
在劉備方面,已是走到懸崖絕壁,他是抱著“戰(zhàn)亦死,不戰(zhàn)亦死”,不如一戰(zhàn)而死的決心。孫權方面,眼見曹操氣勢如虹,下一步必然輪到自己,若不與劉備聯合,江東自然難保。投降他不甘心,只能全力一戰(zhàn)。這時孫、劉兩家,面臨背水一戰(zhàn),已毫無退路了。
所以在赤壁之戰(zhàn)前夕,表面上,曹操乘戰(zhàn)勝之威,以數十萬大軍壓到長江北岸,似乎勝券在握。但他沒看到形勢已在暗中發(fā)生變化,自己方面的優(yōu)勢,因荊州的意外得手而大大削減;反之,敵人方面的劣勢,卻由于緊密團結和拼死抵抗的決心而轉為優(yōu)勢了。
古語云:“其進銳者其退速。”這種矛盾對立的轉化,自然不是當時因勝而驕的曹操所能料及的。
赤壁之戰(zhàn),終于奠定了“三分之局”。劉備得到一塊較好的地盤,結束了飄蕩隨人的生活;孫權也取得一塊新地區(qū),大大鞏固了江東。這就是《老子》說的:“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p>
由上文可知,人和不在曹操這一邊,同時,天時、地利也不在曹操這一邊。
當年曹操南征劉表,劉表新死,劉琮在襄陽投降,于是曹操用輕騎急追劉備,劉備向南撤退,在當陽、長坂一帶遇上曹軍,被殺得七零八落,便同孔明一干人向東退卻,退到樊口(今湖北黃崗縣長江對岸),商議同東吳聯合拒敵,而關羽則另率一軍駐在夏口(今武漢市)。
但是曹操不是向東追擊劉備而是向南直進,他以為先占領江陵是重要的,因為江陵積有大量糧食軍械。這樣一來,曹操大軍就集中在江陵一帶,反而讓劉備有喘息之機了。
一看古代地圖便知道,由江陵東面直到夏口西面,沿著長江北岸有幾百里寬橫的一個沼澤地帶,這個地帶人煙極為稀少,道路不通,大船進不去,軍馬不能駐扎,兵家叫做死地。曹操無法從陸路進擊孫劉聯軍(除非他返回襄陽,另從桐柏山之南向隨縣一線南下),于是就走水路。
這一帶的長江是非常曲折的,而且北岸是沼澤地,南面又有東吳軍隊把守,于是曹軍只好沿著長江,進到赤壁。
稱為赤壁的地方有好幾處,近代史學家多數認為赤壁之戰(zhàn)的赤壁在今武昌之東的金口附近。曹軍當時也占領了長江南岸一些地方,不料才一交戰(zhàn)就吃了敗仗,只好退到江北,于是兩軍就在赤壁附近相持。
曹軍不能在南岸展開,就注定了要失敗,因為二三十萬大軍,一部分在船上,一部分在江北,而江北是大片沼澤地,只能局促江邊一線,真可說進退兩難。
地形對曹軍不利,對孫劉聯軍卻有利,不料又加上天時也不肯幫助曹操,剛好一陣東南大風刮來,于是黃蓋一把火燒起來,曹操水軍首先崩潰,陸軍也受牽連。因為地形限制,隊伍展不開,而且岸上營寨也已著火,敵軍一壓迫,無從抵抗,便勢成潰退了。
但是沿江而退是不行的,只能向后。向后卻是大片沼澤地,結果就像《資治通鑒》描寫的:“操引軍從華容道步走(由江邊通到華容的路,向江陵最近),遇泥濘,道不通,天又大風,悉使羸兵(弱卒)負草填之,騎乃得過。羸兵為人馬所蹈藉,死者甚眾?!薄安佘娂嬉责囈撸勒咛?。”這場便以曹操慘敗告終。
在赤壁之戰(zhàn)中曹操犯了一連串錯誤:取江陵不取夏口,一也;不慣水戰(zhàn)偏要從水上進軍,二也;背靠沼澤,地形不利,三也;孤軍深入,外無策應,四也;初戰(zhàn)不利,便退據江北,五也;至于中了黃蓋之計,還是最后的事,沒有以上錯誤,僅僅一把火是燒不走曹操的。
《華容道》早就是著名的折子戲了。當年京劇名角林樹森、金少山合演此劇,轟動一時。那關羽上場,好不威風,一句“你是驚弓鳥有雙翅難以飛逃”。嚇得曹操和手下殘兵敗將魂不附體??墒牵洸黄鸩馨⒉m一番又哭又求,終于還是“鐵打的心腸軟如綿”,只好承認:“當初待某家有恩典,今日里報恩在眼前。”把曹操放過去了。
華容道到底是一條什么路?
三國時代的華容,本是漢代的舊縣,位置在今湖北省長江北岸的監(jiān)利縣北面約六十里,同現屬湖南省洞庭湖以北的華容縣不同。假如從烏林(在今洪湖縣北)劃一條直線到江陵(又叫南郡),那么華容恰好就在這直線的中心。所以曹操在赤壁戰(zhàn)敗以后,逃回江陵,以為通過華容是最直捷的路,誰知道竟是一條爛泥路,于是大部分敗兵都死在這里。這真是“循名”而不“責實”的可悲結果。
這條路的確不好走。《三國演義》描寫的“地窄路險,坎坑難行”,“坑塹內積水不流,泥陷馬蹄,不能前進”,只能“搬草運蘆,堵塞道路”,真是當年的事實。假如華容道上有一支軍馬攔截,曹操一干人的命運是不堪設想的。幸而關羽沒有趕到華容,“義釋曹操”只是小說家的一段虛構。
當年華容道這一帶到底怎么個難走法?光看《三國志》是不甚親切的。我們且看九百六十年后,南宋詩人陸游自己的親身經歷,就會比較清楚了。
陸游是在乾道五年(公元1169年)坐船從長江到西川擔任夔州通判的。他過了鄂州(今武漢市)不久,就不走長江,改從沌口(在漢陽南不遠)進了一條小河汊,陸游寫道:“自是遂無復居人,兩岸皆葭葦彌望,謂之百里荒?!薄捌綍r行舟,多于此遇盜。”走了兩天,“始有二十余家,皆業(yè)漁釣?!痹僮邇商?,“舟人云:自此陂澤深阻,虛狼出沒。未明而行,則挽卒(纖夫)多為所類。”又走了兩天,“過東場,并水皆茂竹高林,堤凈如掃,雞犬閑暇,鳧鴨浮沒。人往來林樾間,亦有臨渡喚船者,使人恍然如造異境。”一直走了七天,陸游的船才走出這個沼澤地帶,再入長江(見陸游《入蜀記》)。
陸游身歷其境,描寫是親切的。雖然只是乘舟船路過,所見不廣,所知不多,但是這條十分接近華容道的路線,地形何等復雜,地方何等荒涼,道路何等難走,也已不難想見。南宋時代還是如此,那么在三國時代,那種原始氣息之沉重就更不用說了。
由此一事又可知道,劉備方面,若有一支兵馬,先埋伏在華容道上,曹操的敗兵是一個也走不脫的??上Э酌魇孪纫矝]想到,等知道曹兵由華容道退卻時,才派兵去追,已經來不及了,這是正史上寫的。
小說家也是“事后諸葛亮”,虛構了關羽在華容道義釋曹操一場文字,還說孔明不止派一支人馬,而是派了張飛、趙云,先沖殺兩陣,迫得曹操走到華容小路上去,從而突出關云長的義氣來。這是小說家之言,讀者不要受騙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