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魚眼兒
得知爸媽正在賣家底兒準備來沈陽定居的消息時,我整個人的狀態(tài)都不好了。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一直被監(jiān)管的人剛獲得了自由,迎風吶喊狂奔,得意忘形之時,猛一回頭,發(fā)現(xiàn)有道枷鎖緊跟其后。
老家山美水美,空氣清新得令人沉醉,鄰里和善,街坊合群,且二老身體康健無需照料,跑沈陽來做什么?一把年紀還要重新適應陌生城市的快節(jié)奏生活,不嫌累心嗎?
最氣人的是,賣房子賣地那么大的事,他們竟然一直瞞著我。若不是老家的表姐和我閑聊時說走了嘴,我都不知道今年“十一”假期我就沒有老家可以回了。
午休時,我打電話回去,響鈴N遍才有人接。那端吵吵嚷嚷,如集市般喧鬧,媽媽尖細的聲音恍若從天邊傳來:“女兒啊,媽忙著呢,晚上再聊?!?/p>
我在她話音落地之前搶著問:“聽說你要賣房賣地來沈陽?這么大的事,為什么不提前告訴我?”
媽媽笑出一串嘎嘣脆:“我和你爸想給你一個驚喜!”
哎呀,一對六十歲的老夫妻攜全部家當、斬斷后路突然來到女兒面前,這是驚喜嗎?這是驚嚇好吧。
從小到大,我一直都在努力做一件事,就是想要摘掉扣在我頭上的那頂“不獨立”的帽子,但因為爸媽不配合,未遂。
在我的印象里,我們家一直在遷徙。讀小學時,我記得那時的家四面環(huán)山,屋后還有一條河,我每天放學后都會去河里摸魚。初中學校離家較遠,每天往返很辛苦,我原本打算和其他同學一樣住宿舍、吃食堂,感受一下集體生活的快樂,結果把這個想法告訴爸媽的第二天,他們就決定搬家,搬到離學校更近的鎮(zhèn)上去。
媽媽說搬家不是因為我,而是為了方便爸爸上班,方便她做生意。
結果是,我上學更便利了。從小學學校到我家需要十分鐘的路程,而初中學校就在我新家的對面。
同學們都很羨慕我,殊不知我多想和他們一樣,在宿舍里經營一個屬于自己的小世界。
初中畢業(yè)后,我要去縣里讀高中。拿到錄取通知書后,我暗戳戳地為即將成為一個寄宿生做準備。然而,就在開學的前一周,媽媽告訴我,我們又要搬家了。
新家依然離學校很近,近到中午可以回家吃午飯,晚上放學后如二十分鐘內不到家,媽媽就會覺得我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在求學的生涯中始終有爸媽如影隨形,真的是一種甜到齁的負擔。那幾年,我對獨立和自由充滿期待。還好,讀大學以后,爸媽沒再跟著我。但據我考慮,他們也不是不想,只是從鄉(xiāng)遷到鎮(zhèn)、從鎮(zhèn)遷到縣比較容易,但從一個城市遷到另一個城市,實在有點傷筋動骨,他們遷不動。
家沒搬過來,但爸媽的心是掛在我身上的,半個學期,他們至少要來看我四次。每次走的時候,媽媽還要掉幾滴眼淚,總覺得沒有她的照顧,我會過得很慘。事實上呢,我每天都快樂得想要飛起來。
爸媽用低價傾銷的方式把老家搬不走的東西都抖落光了,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他們,只帶了兩只行李箱,倒像是出門旅游的。
晚飯時,爸爸說:“你倆快幫我們找房子,五六十平米就夠,年頭多一點的,便宜點的,最好能拎包入住?!?/p>
我心里窩著火,不吭聲,我老公一邊給爸爸盛湯一邊說:“爸,買房子不能急于一時,您倆就在這兒住著,別著急,要不——”他轉頭看了我一眼,“要不,咱們一起住吧。來年我們計劃要生寶寶,我老家那么遠,我爸媽不能過來,到時候還要指望爸和媽幫我們帶孩子?!?/p>
“不不不,”媽媽使勁兒擺手,“帶孩子沒問題,但絕對不能一起住。”
我氣哼哼地說:“你們不就是喜歡看著我、管著我嘛,一起住多好,24小時監(jiān)管?!?/p>
爸爸嘿嘿樂:“我和你媽都老了,怕惹人煩?!?/p>
按照爸媽的意思,能住在一個小區(qū)最好不過,可是我們小區(qū)的房價太高了。我和老公商量著,幫他們負擔一部分,但爸媽堅決不同意,他們總是說:“大小無所謂,新舊也沒關系,是個窩就行,爸媽不能給你們添負擔?!?/p>
最終,爸媽在相鄰的一個老式小區(qū)買了一套不到六十平米的小房子。搬家那天,全家人一起吃了頓火鍋,爸爸舉著酒杯說:“以后,這兒就是家了,人老了,再也搬不動了?!?/p>
我已不是小孩子,雖然生他們的氣,卻也懂他們的用心良苦。對于兒女來說,爸媽在哪,哪兒就是家;可對于爸媽來說,孩子在哪,哪兒就是家。
我不同意爸媽來此定居,除了不想被他們“監(jiān)管”,更多的原因是,他們年紀大了,想重新融入一個新環(huán)境是很難的,而他們明明可以留在老家享受安樂的生活。
對于我的擔憂,爸媽特別樂觀,他們總是說:“我倆都有退休金,只要不奢侈浪費,足夠在這里生活?!?/p>
但事實上,他們那點退休金,與沈陽的物價是不成比例的。
周末,我和老公去看望爸媽,家里沒人,當時還以為他們去附近的公園跳舞了,便改路去對面的超市采購,結果,在超市門前的廣場,我看到了爸爸。
他穿著超市的工作服,正在整理散落到各處的購物車,日頭很烈,他熱得滿頭大汗,比起剛搬來時,黑瘦很多。
“爸!”
他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來,咧出那口標志性的大白牙,似是解釋也是寬慰:“在家閑不住,都快憋出病來了,我看這活兒挺好,還能鍛煉身體,就來應聘了?!?/p>
我不忍戳穿,問道:“媽呢?”
爸爸指了指超市大門:“你媽在里面做保潔。我倆一起上班、一起下班,特別好,還認識了好多朋友?!?/p>
我嘆了口氣,說:“早知道這樣,當初何必非要過來,在老家也不至于這么辛苦?!?/p>
爸爸弓著腰,鉚足了勁兒,推著被他攏成一列的購物車上坡,說:“只要能離你近點,干這點活算什么。你不在爸媽身邊,爸媽哪有什么安樂可享啊?!?/p>
爸媽慢慢適應了這里的生活,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fā)展,但我和老公卻出現(xiàn)了矛盾。
起因是一瓶啤酒。
那時,我們已將備孕計劃提上日程,然而,就在我滿心歡喜地鍛煉身體、調理飲食的時候,他卻背著我和朋友在外面喝了一頓酒。
他只喝了一瓶啤酒,還等到酒氣散了才回家,但那個朋友我也認識,他們一行人舉杯的瞬間,被那個朋友傳到了朋友圈里。
喝酒本沒什么,我氣的是他欺騙的態(tài)度,仿佛備孕是為了配合我完成任務一樣。因為這件事,我和老公大吵一架,我痛斥他不負責任。他原本只是聽著,但我那段時間壓力實在太大,也忘了分寸,為這一件事,我在無意識中磨嘰了兩個小時。
老公忍無可忍,終于爆發(fā):“你能不能別說了,只是一瓶酒,你至于嗎?這個月不行那就下個月!小朱好不容易從云南回來一趟,我們三年沒見面了!喝點酒有錯嗎?”
從戀愛到結婚,他從未用這樣的語氣與我講話。此時此刻,是非對錯都不重要,他的態(tài)度才是最具殺傷力的。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但我沒給他說軟話的機會,而是賭氣跑了出去。
出了單元門,四顧茫然,我忽然想起,爸媽在這里。
夜涼如水,我一邊走一邊哭,來到爸媽家門前,砸開門,看到他們,徑自撲了過去,這才感覺到,幸虧他們在,有個近在咫尺的娘家可真好。
如果爸媽不在這里,我今晚該去哪兒呢?
是樓下的肯德基?還是對面的星巴克?抑或是五百米外的電影院?
在這樣孤獨的夜晚,這些地方都能給我一個容身之處,可是那里沒有爸,也沒有媽。
此時此刻,我才真正明白,這些年來,爸媽為什么一直跟著我。
上學的時候,是為了保護我、照顧我;而現(xiàn)在,是為了給我多一項選擇,讓我在不想前進的時候有路可以退,讓我在陷入婚姻困境時有家可以回。
真的,對于一個已婚女人來說,有一個隨時敞開大門、想回就回的娘家,特別好。
第二天早上,我已經恢復平靜。吃早飯時,媽媽告訴我,小崔昨晚一直跟在我身后,護送著我回來。爸爸說,兩口子在一起過日子,磕磕絆絆在所難免,心平氣和地溝通特別重要。
最后,他們一起“哄”我走:“過一會兒,小崔就過來接你。昨晚他給我們打電話,一直在承認錯誤。你吃飽了就跟他回去吧,別賴在家里。”
話音未落,響起敲門聲。
媽媽推推我:“開門去,小崔來接你了,趕緊回去吧,你倆都要好好反省?!?/p>
我不情愿地挪到門口,正要開門,爸爸又說:“女兒啊,以后要是再鬧別扭,就回家來,別亂跑?!?/p>
嗯,我哪也不去,我就回家,找我爸,找我媽。他們既給我退路、給我依靠,又給我力量;他們收留我、保護我,又放開我。這些年,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氣來自哪里,現(xiàn)在終于明白,來自爸媽源源不斷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