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蔚 吳 農
(1.南京大學建筑與城市規(guī)劃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3; 2.西北工業(yè)大學力學與土木建筑學院,陜西 西安 710000)
陜西北部位于黃土高原溝壑區(qū),地處偏遠,交通不便,與外界較少接觸。隨著清末和民國初期天主教在陜北大規(guī)模傳播,基督教文化和建筑對當地產生了多方面影響,在這種文化之間的碰撞、交流和融合當中,在陜北黃土高原上產生了不少風格迥異的教堂建筑[1,2]。
本文主要介紹了在同一時期在陜北建造的兩個教堂“甘谷驛天主堂”和“東村天主堂”。甘谷驛教堂雖然采用了哥特建筑形式,但吸取了當地建筑的傳統(tǒng)營造模式,而東村天主堂則完全采用中國北方四合院形式,只是在較少地方保留了教堂特點。通過這兩個較為極端的教堂案例,可以看出外來傳統(tǒng)宗教建筑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當地建造技術的影響下,從平面形式、內部空間、外部造型及結構技術等方面的演變過程。
據《三邊天主教志》五十二記載,1911年,天主教傳入延安市寶塔區(qū)甘谷驛鎮(zhèn)(1935年前屬延長縣轄),1924年安平靜神父(西班牙籍)購得鎮(zhèn)廓寨堡內東寨墻下街北土地五十多畝[3]。陜北延安是位于黃河中游的黃土高原丘陵溝壑區(qū),整個基地屬于中間平整,四面環(huán)山的溝壑地塊。安平靜神父于1926年,在基地東、南山坡處各挖出西窯3孔和北窯6孔,其中3孔西窯被用做臨時教堂,窯面上鑲嵌石匾一塊,上有石雕圣號和“1926”字樣,而6孔北窯則被用來設立小學;一年后,又在北坡挖出南窯8孔,設立教區(qū)小修院,又在東坡增建西窯5孔,開設育嬰堂和教會醫(yī)院。
隨著基督教在當地的影響日漸增大,安平靜神父開始在所購置的基地中部,一塊較為平整的土地上修建大教堂,歷經3年,雇傭當地勞工300人,教堂終于在1934年落成(見圖1)。大教堂坐南朝北,平面形制為巴西利卡式,南北長約31 m,東西寬約13 m。教堂內部空間包括中廳、兩邊側廳以及鐘樓(見圖2)。中廳的盡端是近似半圓形的圣壇,半圓形側壁開有6個尖券高窗,其上覆蓋穹頂。中廳層高高于兩邊側廳,采用石砌半圓形肋骨拱結構,中廳側墻上開有高側窗。兩個側廳位于中廳兩側,左右對稱,分別由6個連續(xù)的拱券組成,兩邊側廳向外開窗(見圖3),所有窗口玻璃皆采用彩色玻璃。可能因當時的人力、物力、財力所限,并未采用傳統(tǒng)歐洲教堂式樣,而是較為簡潔抽象的現代式樣。
甘谷驛教堂主體建筑為石基磚結構,青灰色墻面,設有一座鐘塔,位于大廳入口中央。教堂南立面由鐘塔及兩邊側廳的山墻三部分構成,鐘塔高14.6 m。鐘塔是整個教堂立面上的構圖中心,垂直方向上被劃分為大致相等的三段:教堂入口在最下段,由三層內凹的尖拱券門構成,中間段是三個中間大、兩側小的內凹的尖拱券窗,窗上方是一牌匾。上段則是一個六邊形的鐘樓,每邊開一尖拱券采光窗。鐘塔兩邊側廳的山墻上部布置有三角形山花,山花中央呈現內凹的形似玫瑰窗的圓形假窗,下方則是一個尖券石雕假窗,雕刻著類似中國龍及植物樣式的裝飾(見圖4)。
從1935年起,中共中央開始在延安建立革命根據地,甘谷驛教堂被革命政府征用為延安縣第一完全小學。從1937年至1947年,延安成為中共中央所在地和陜甘寧邊區(qū)首府。在1939年教堂被改為紅軍兵站醫(yī)院、八路軍第二后方醫(yī)院,到了1944年,則成為紅軍著名的三五九旅的紡織廠,可以說,甘谷驛教堂建筑為中國人民的抗日和解放事業(yè)立下了不少功勛。
直至解放后的1951年,甘谷驛教堂主體建筑又被當地政府改作為儲糧庫,1953年辟為糧油購銷站。1967年后又被重新改做糧庫使用,教堂窗戶封堵,內部設施被拆毀,并拆除了周邊部分窯洞。改革開放以后,延安市政府于1984年將甘谷驛教堂列為市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并在1988年進行整修加固,目前教堂外觀保存的較為完好。
陜北富縣北道德鄉(xiāng)東村早在清初天主教傳入后,就建有天主堂,現有的東村天主堂則是在1934年重建的。與同一時期建立的橋兒溝天主堂和甘谷驛天主堂所采用的傳統(tǒng)的西方教堂建筑制式不同,東村天主堂則完全采用了中國北方傳統(tǒng)的四合院形式(見圖5,圖6)。
與中國傳統(tǒng)四合院中以北房為正房不同,東村天主堂將東房用作教堂主殿,其原因是東房坐東面西,而西方則是西方耶路撒冷的方向。主殿面闊七間,南北24 m,東西12 m,高約8 m(見圖7)。室內設兩排共12根柱,將室內分為三部分,人為的將室內隔成巴西利卡式平面,圣壇設在教堂南部,南墻兩側偏上位置設兩個漏窗,中下部兩側各有一個祭燈洞。主入口在當心間,兩個次入口設在盡間,門窗均為哥特式尖券窗,尖券上方飾以磚雕,主入口上方曾經鑲嵌有“天主堂 1934年重修”的石匾(1947年時牌匾曾改為解放堂)。北房和南房各4間,均面闊15 m,進深7 m,外廊1.5 m;西房7間,面寬10 m,進深5 m,中為大門。教堂為磚木結構,采用的也是中國傳統(tǒng)民居中的硬山兩坡頂,正脊上曾有2 m高的蓮花鏤空磚雕,但不幸的是毀于文革。
東村天主堂也是于1935年被紅軍征用。1935年11月30日,毛主席在此教堂召開的紅一方面軍營以上干部會議,會上做了《直羅戰(zhàn)役同目前的形勢與任務》的報告。2003年9月24日陜西省政府將此處確定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2005年進行了維修加固,現空置保存。
天主教作為一種外來文化和宗教思想,自傳入中國之日起,就同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思想不斷產生著碰撞和融合。而陜北革命舊址中的兩座教堂甘谷驛和東村天主堂,可以說的上是中西方文化碰撞、融合甚至被同化的兩個極端代表。天主教傳播的初期,傳教士基本上根據本國的教堂建筑樣式進行設計和修建,但由于建筑材料、施工技術的不同,不得不向當地的建筑學習。于是出現了穿著“洋裝”但已經開始本地化的教堂。如甘谷驛教堂建筑雖然采用的是西方傳統(tǒng)教堂的建筑形式,但在建造過程中都不同程度的吸取了當地建筑的傳統(tǒng)營造模式,還因地制宜地發(fā)展出了大跨度的空間形態(tài)。而陜北富縣東村天主教堂則完全接納了中國北方傳統(tǒng)的四合院布局和建筑形式,然而與中國傳統(tǒng)四合院的嚴格布局不同,因西方為耶路撒冷的方向,則是以坐東朝西的東屋為正房。
在西方傳統(tǒng)的教堂建筑中,會在發(fā)劵、拱腳、柱頭、檐口等石質部位采用雕刻裝飾,題材以程式化的植物為主,如柱頭的裝飾題材大多是忍冬草葉,也有少量的動物裝飾。在橋兒溝、甘谷驛教堂中,也會在相同的位置做石雕或磚雕裝飾,圖案則是梅、蘭、菊等中國人喜愛的植物品種,而動物則采用了中國龍的形象。而佛教堂中常用云紋和蓮花紋裝飾也被頻頻用在教堂裝飾中,如在文革中被毀去的東村天主堂,其正脊上采用的是高達2 m的蓮花鏤空磚雕,由此可見東西方文化在碰撞中的融合。
與此相應的是西方天主教文化和建筑對當地文化顯而易見的影響。如甘谷驛和東村教堂在通過修建教堂的同事,也會興辦教會學校、育嬰院與診所等社會機構,這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西方科技和文化在當地的傳播,改變了陜北故有的思想觀念,這為中國革命在陜北建立根據地打下了一定的群眾基礎。而教堂建筑也是較早使用西方先進的建造技術和材料的建筑。如甘谷驛教堂就是采用大跨度的磚石拱券結構等,因此比當地的窯洞建筑更加結實耐用,也很好的解決了當地建筑中普遍存在的采光通風問題。西方傳統(tǒng)教堂建筑中大量建筑語匯如古典柱式、拱券等西方建筑裝飾,也被接納到當地建筑中,在陜北米脂馮氏店鋪門面到陜甘寧邊區(qū)銀行大樓和楊家?guī)X中央大禮堂,都有這些西方建筑的痕跡。
陜北延安是中國革命的紅都,位于延安地區(qū)的這兩座教堂建筑在中國革命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見證了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和整風運動、大生產運動、中共七大等一系列影響和改變中國歷史進程的重大事件。如毛澤東在東村教堂做了著名的《直羅戰(zhàn)役同目前的形勢與任務》報告。甘谷驛天主堂則在抗戰(zhàn)后期成為三五九旅的紡織廠,這顯示了我國老一輩革命家的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延安精神。由此可見,陜北教堂建筑不僅在歷史文化、藝術景觀等方面具有較高的價值,也記錄著中國歷史發(fā)展進程的很多重大革命史實,已經成為中華民族精神寶庫中的珍貴財富,因此有著重要的保護意義和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