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1日,太平洋上,一場里氏9.0級的特大地震引發(fā)了巨大海嘯,這導致兩萬多日本民眾死亡和失蹤。地震還導致日本福島縣的第一和第二核電站發(fā)生核泄漏。而核泄漏事件直接揭露出日本自衛(wèi)隊長久以來存在的問題。
日本自衛(wèi)隊有著各種各樣的福利政策,加上本就不嚴格的訓練任務,許多高壓下的日本年輕人都開始選擇加入自衛(wèi)隊“安享晚年”——這不是安倍晉三想看到的。
因二戰(zhàn)戰(zhàn)敗,日本憲法由美國起草,而根據(jù)憲法第9條規(guī)定:日本沒有交戰(zhàn)權(quán),也不能擁有正規(guī)軍隊。而日本的軍事主權(quán)握在美國手里。
安倍晉三的外祖父岸信介和父親晉太郎都深受軍國主義洗禮,在他們的內(nèi)心深處,仍保留著日本在二戰(zhàn)時的“大國理想”。要想實現(xiàn)這個“大國理想”,整個安倍門閥其實都有著一個終極奮斗目的:日本恢復軍事主權(quán)。
2020年8月28日,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東京首相官邸召開記者會,以身體原因為由,宣布辭去首相職務。他是日本憲政史上在任時間最長的首相。
他既有外祖父岸信介作為梟雄的云淡風輕,又有父親晉太郎的隱忍務實。
美國知名日本研究專家杰拉德·柯蒂斯是這樣形容他的:謹慎的鷹派。而他本人的座右銘,則是:鷙鳥不群。
要達到這個目的,就要趕走美國駐軍。要趕走美國駐軍,又必須先修憲,廢除第9條。
2006年,初次拜相的安倍晉三延承了安倍一門的政治使命,卻走了一條與前輩們截然不同的路。10月8日,安倍晉三踏上日本首相5年未曾涉足的中國,與中國領導人進行會晤,這次出使在日本國內(nèi)被喻為“破冰之旅”。
此前,他的“師兄”、前首相小泉純一郎曾多次參拜靖國神社,導致日中兩國關(guān)系陷入停滯狀態(tài)。而繼承了安倍一門軍國主義精神的安倍晉三,卻在組閣不到2周的時候就對中國進行訪問,這在整個中日關(guān)系史上都極為罕見。
這看似可行,卻犯了日本政壇的大忌。
在日本,首相下臺的原因有很多:任期到期、內(nèi)部選舉失敗、眾議院和參議院分歧……但無論怎樣,“親華”和“脫美”才是日本首相下野的最大一部分原因。比如繼任竹下登擔任首相的宇野宗佑,在職時間僅為69天。辭職原因是與藝伎有染,可實際原因則是他要繼續(xù)實行竹下登的對華友好政策。
除了犯了禁忌,日本網(wǎng)站的一篇文章指出:安倍在第一屆任期時不會“察言觀色”。而對領導人來說,要解讀國民的意思,“察言觀色”是非常有必要的。
因為不懂,或者說根本不在乎國民真正需要什么,安倍一上來就想著實現(xiàn)個人的政治抱負,試圖用政治手段來減輕美國對日本的影響。至于國民最關(guān)心的經(jīng)濟和民生問題,他甚至連說都懶得說,以至支持率大跌。
2007年9月12日,基于政治現(xiàn)實,政令無法順利執(zhí)行,安倍以健康為由(潰瘍性大腸炎)辭去首相一職。
此后6年里,日本走馬燈般換了7任首相,這讓日本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直到福島核泄漏事件爆發(fā),時任首相菅直人因救災不力辭職,繼任者野田佳彥在職一年多后,同樣以辭職收場。
這個爛攤子,最終又被交到了安倍晉三手上。
而這次,他不再青澀。
2012年11月29日晚,安倍晉三作為自民黨總裁,參加包括時任日本首相、民主黨代表野田佳彥在內(nèi)的黨首眾議院大選辯論,這也是日本歷史上首次網(wǎng)絡直播黨首辯論。
辯論的焦點集中在核電政策、經(jīng)濟、消費稅增稅及外交等問題上——這在之前,安倍可不在意這些,他的心里只裝得下一個恢復主權(quán),也就是修憲。
所有人都看到了安倍的轉(zhuǎn)變。2012年12月26日,安倍晉三就任日本第96代首相,這也讓他成為平成時代唯一回任的首相。
此時的安倍已然是一名成熟的政治家,他開始明白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重掌權(quán)柄后,他說得最多的不再是“大國理想”,而是自己的“安倍經(jīng)濟學”。
為了讓更多選民快速領會“安倍經(jīng)濟學”,他做了一個形象的比喻,將其中的三個細分政策目標比作了“三支箭”——大膽的金融政策、機動的經(jīng)濟方針、活躍的民間投資。這一比喻深入人心,穩(wěn)住了剛上臺時動蕩的人心。而“安倍經(jīng)濟學”的成果也比較顯著:以日元計,日本GDP出現(xiàn)了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乃至1990年代以來難得的“復蘇景氣”。
在外交上,安倍也變了。無論他心里有多想擺脫美國的控制,在實際行動上,他主動與奧巴馬、特朗普親善,強化日美同盟。
與此同時,他還積極與中國修復關(guān)系,例如推動中日高層互訪、正面評價“一帶一路”、淡化歷史和領土爭議等。
這個成熟的政治家,像個走鋼絲的雜技演員,用恭謙有禮的外交手腕為支點,游走在美國和中國之間,并不可思議地維持住了那脆弱的平衡。
內(nèi)政上,在安倍晉三的帶領下,自民黨牢牢“把持”著參眾兩院,國政選舉六連勝,在野黨望塵莫及,以至于日語里出現(xiàn)了“安倍一強”的說法。
2019年11月20日,安倍晉三因在任時間累計達到2887天,超過日本前首相桂太郎2886天的在任紀錄,成為日本憲政史上在任時間最長的首相。
究其原因,還是安倍晉三學會了把個人的政治訴求暫時擱置,先解決國民更關(guān)心的現(xiàn)實問題——這一點甚至超越了他的外祖父岸信介。但為此,他也做出了犧牲。這個出身政治世家的一國首腦,開始扮演著國際政壇上的“小丑”角色。
特朗普當選總統(tǒng)時,安倍晉三第一時間飛赴紐約,前往特朗普大廈與其見面。這場會面沒有任何外交禮遇,媒體一片嘲諷,說他為了能成為第一個和美國新總統(tǒng)會談的外國領導人,不惜自降身份,甘于“覲見”。
因特朗普愛打高爾夫,安倍晉三就開展了高爾夫外交,陪特朗普打球。2017年11月6日,安倍晉三招待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打高爾夫球卻不小心摔了四腳朝天。
一個把趕走美國駐軍當成終極目標的人,卻甘愿充當美國總統(tǒng)的“開心果”。對于這一點,安倍這樣解釋:他這樣做,只是遵循“君子豹變”。
“并非為保身而豹變,而是為了國家和民眾,可以舍棄面子,這是我們作為領導人應該有的姿態(tài)”。
安倍沒有說謊。他這樣做,的確是在替日本爭取利益最大化。
在成為首位同特朗普見面的外國首腦后,僅10天,安倍晉三便在參議院TPP特別委員會上呼吁特朗普切勿放棄TPP (跨太平洋伙伴關(guān)系協(xié)定)戰(zhàn)略。他還特意提到,“否則中國GDP將超美國”。
安倍晉三很會在大國之間玩平衡,先用謙卑的姿態(tài)跟美國套近乎,打感情牌;再用中國影響美國,打政治牌;最終目的都是為日本牟利。只是“永遠美國優(yōu)先”的特朗普不吃這一套,還是決然退出了TPP。
但不管有用沒用,安倍還是喜歡用這一套。2020年1月11日起,安倍晉三訪問沙特阿拉伯、阿聯(lián)酋和阿曼三國,完成為期5天的中東和平之行。
面對中東土豪,安倍還是選擇刻意放低姿態(tài),以示誠意,并提出:日本90%的原油進口需要依賴中東。
他沒有忘記日本利益最大化。只是到了任期后期,他個人的政治訴求又再一次凌駕于國家利益之上。
在安倍出訪中東之際,日本自衛(wèi)隊以保護商船和收集信息為名,曲線出兵入中東。這次出訪,除了跟中東土豪談石油,還有“試探性出兵”。毫無疑問,這又是為了加快修憲步伐,并以此來試探國民對修憲的態(tài)度。因為另一大阻礙——美國,似乎已經(jīng)默認了這一行為的合法性。
在安倍任內(nèi),美國給予了他最大的“寬松政策”。因遭遇兩次金融危機,美國綜合國力大跌。為了維持軍事地位,美國把目光投向了盟國,讓澳大利亞、日本這些盟國出錢、出兵,幫助其在全球開展軍事活動。
日本每次都出錢出力,任勞任怨。作為回報,美國允許安倍公開修改70年前在美國主導下制定的和平憲法,并支持和贊賞安倍推進“新安保法案”實施。
2015年10月,在安倍晉三的力推下,日本國會通過了《新安保法案》,從法律層面解禁了集體自衛(wèi)權(quán),為日本未來出兵海外鋪平了道路。即便這條法案同樣被日本國民反對。
接著,安倍努力把美國給予的“寬松政策”用足,發(fā)揮到極致。2017年,修憲被正式列入自民黨當年的活動方針。但因外界質(zhì)疑和支持率下跌,安倍不得不放棄修憲,向國民承諾今后仍以經(jīng)濟為先。
但安倍仍未放棄自己的抱負。為此,他屢屢參拜靖國神社,不惜以傷害日本與中韓的關(guān)系為代價,否認日軍侵略的事實,以期作廢二戰(zhàn)戰(zhàn)敗國的身份。
更奇怪的是,明明跟韓國紛爭不斷,卻又首次就慰安婦問題公開道歉;跟中國,我們甚至都很難判斷他到底是親中派還是反中派。
而事實上,這正是他矛盾的體現(xiàn):國家利益和個人抱負始終在他的心里拔河,當后者占據(jù)上風時,日本又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經(jīng)濟困局。
世界銀行數(shù)據(jù)顯示,安倍第二次上臺的2012年,日本GDP總量為6.203萬億美元,而2019年日本GDP僅為5.082萬億美元,下降近20%??梢哉f,安倍晉三第二次上臺后推出的“安倍經(jīng)濟學”帶來的所有增長,幾乎全被抹去。
2019年7月,安倍領導自民黨在參議院選舉中以超過半數(shù)的優(yōu)勢獲勝。但對他本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挫折:因為“修憲勢力”未能獲得超過三分之二席位。
修憲在日本不得人心,安倍唯一的機會,就只剩2020年的東京奧運會。
2020年,這本應是安倍最為輝煌的一年。1月17日,安倍晉三在自民黨機關(guān)“中央政治大學”進行演講中再次提議自衛(wèi)隊入憲:“現(xiàn)行憲法從制定起已逾七十年,我們應該修改里面一些過時的內(nèi)容,(憲法)第九條首當其沖。”
安倍的信心來自東京奧運會。
奧運會的舉辦將使他的支持率上升,如果能攜成功舉辦奧運的聲勢提前解散眾議院舉行大選,在野黨將被逼入絕境,進而安倍晉三就能擁有更多政治資本來實現(xiàn)自己的最大使命——修憲。
但這一切都隨著疫情的發(fā)生產(chǎn)生了逆轉(zhuǎn)。
今年日本二季度全國實際GDP比上季度下降7.8%,降幅創(chuàng)下二戰(zhàn)后的最差紀錄。當然,早在疫情之前,日本經(jīng)濟就已經(jīng)有些“難看”了。
抗疫壓力和經(jīng)濟上的失利讓在野黨重新看到了希望,之前被掩蓋的“森友學園”“加計學園”等貪腐問題被國會再度審議。
此外,外交上的壓力又得以讓在野黨連綿不斷地對其進行攻訐,步步緊逼。
“安倍一強”只得疲于應對,最終連續(xù)147天不間斷工作,拖垮了身子。2020年8月28日,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東京首相官邸召開記者會,再次以身體原因為由,宣布辭去首相職務。
以身體理由提前卸任,這或許是安倍晉三最好的歸宿。
2019年,《朝日新聞》對日本選民進行了針對修改第9條憲法的民意調(diào)查,調(diào)查結(jié)果顯示:59%的選民在2012年安倍獲選時滿懷厚望,但在2019年時對于安倍結(jié)束任期前的表現(xiàn),68%的選民認為最好不要更改第9條。
日本國民的確相信過安倍晉三的“大國夢”,但他們不再相信安倍的能力了。奧運本是安倍實現(xiàn)家族使命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惜劇本從一開始就跑偏了。
不僅民間,學界也完全不看好修憲。東京明治大學政治學教授西川伸一表示:“安倍首相肯定會載入史冊。但是,實現(xiàn)他雄心勃勃的目標的機會非常非常渺茫?!?/p>
最終,跟自己的外祖父一樣,安倍晉三也只留下了一個更新的安保條約,聊以自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