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雪錄

艾 川

天欲雪

風(fēng)暴必須是先潛藏在一個人的血液里， 方可獲得噴薄的路徑

猶如用暗物質(zhì)把刀子雪白的光芒罩住， 它方能把傷口挑起

呈獻(xiàn)給白亮亮的人間， 而疼痛將作為一種遺產(chǎn)撒向廣袤的天空

紛紛揚揚的白色小顆?；?qū)㈩嵏惨粋€人夢中的山河

或?qū)睦淅涞慕杩谥斜瞥鲆淮寺R蹄， 道路已被打掃干凈

西風(fēng)還在搜索散落于草叢中的各種金色敕令

需要多深的馬蹄才能埋下一個人荒涼的夢境， 西風(fēng)瘦馬

已被打造成一闋古典的詞牌， 掛于驛站門楣

從斑駁的窗紙上摳掉一枚落日， 惆悵沿傷口蜂擁而至

云層中囤積著大量的灰色錢幣， 要求購買人間純棉的思念

越來越大的風(fēng)聲穿過漢字的喉嚨， 竟然靜得出奇

緊閉的寒舍不再吐露孤單的人影， 只吐露光的灰燼

路是躺下來的一把刀子， 鋒芒由深深的馬蹄收藏

意象籠罩下的遠(yuǎn)山， 如淡淡的墨， 點綴在荒野的畫卷上

所有的鳥類將以畫符的形式隱入人類最初的圖騰

紛紛揚揚的白羽毛掉進(jìn)一個人的童話里， 城堡從驚訝的語氣詞里浮出來

帶著烤土豆的香味。 經(jīng)過謎面的有效攔截后

人類所有的快樂都彎曲起來， 如美麗的天鵝之頸

詩歌中的意象已經(jīng)越來越蒼白， 天鵝不愿再向詩人靠攏

天欲雪或?qū)⑹且粋€好兆頭， 被騰空的大地上不再上演庸俗的劇情

敘述者從繁瑣的故事里掙脫出來， 驚起美妙的雪崩

寂靜與喧囂不絕于耳， 誰能在荒草尖上與馬蹄探討光陰之深淺

誰能在瓦楞上與薄霜探討明月之短長， 能撕裂人世的

唯有離別和悲傷， 能縫補(bǔ)殘月的唯有團(tuán)圓與驚喜

問西風(fēng)是否已收集到金色的敕令， 邊關(guān)沉寂， 一把白骨

被托運上路， 沿一個人當(dāng)年留下的腳印， 把悲壯的人生

再走一回， 快馬加鞭啊， 讓亡靈追上新生

暮色收起明月這枚不朽的紀(jì)念章， 歲月把玩一炷孤煙

彎曲和筆直都能射傷大地， 天欲雪， 一切的暗傷都將轉(zhuǎn)換修辭

從晦澀到直白， 到大地白茫茫一片

陳年雪

被遺忘又被眷顧， 雪在遙遠(yuǎn)的山峰上熬著人世

山下的花開一次敗一次， 山下的人活一茬死一茬

歲月剃度荒草， 大地被無情抬高

活著的人從泥土里站起來， 泥土也跟著站起來， 是為屋

在黑漆漆的墻壁上戳個窟窿， 是為窗， 是為家

當(dāng)糧食和水在鍋里喊燙喊痛， 炊煙繞過房梁漫向天空， 是為人間

死去的人在地下深耕泥土， 白骨為犁， 把廢棄的閃電和雷聲再深耕一遍

年年春天花朵開到心痛， 熟透的糧食把頭顱拋向懸崖

雪在更高的山頂上， 懷揣潔白的膠片， 遙對人間

曾經(jīng)， 大雪逼退一場戰(zhàn)爭， 刀槍劍戟在雪光中沐浴

人和馬， 成為蠕動的繭， 敕令燃燒， 山河肅靜

遠(yuǎn)去的雪帶走世間真相， 以至山岳若隱若現(xiàn)

以至白鶴遁形于墨， 梅蘭竹菊遁形于胸中虛懷

雪與非雪在紙上橫陳， 刀鋒咬破自身的刀子

傷口在天上是一輪殘月， 在地上是一個羸弱的朝代

早年的雪見慣了人世的喧囂， 寂靜如同一個深淵

雪花飛舞， 撕裂著與白蝴蝶的密約

轉(zhuǎn)瞬， 寂靜的淵底， 起了一場微弱的風(fēng)暴

溫良的人都有一雙洗耳恭聽的好耳朵， 以掏凈絕壁上的顫音

洗硯之水皆雪之輪回， 被枯筆點化成一朵朵紅梅

大雪壓軸， 鋪開的畫卷里曠野重于江山， 輕于墨

口含碧玉的人單槍匹馬闖敵營， 用一壺烈酒換回國之重器

返回的路上， 桃花蠢蠢欲動， 伺機(jī)竊取春風(fēng)中的捷報

而蒼山收留陳年積雪， 繪制人間祥瑞

寫在雪地上的卜辭， 很快被沉睡在地下的人讀取

經(jīng)由草根的翻譯， 被讀成疏朗的春風(fēng)和燦爛的花朵

香與暗香， 在花枝上曖昧不明

雪與非雪， 在歲月深處模棱兩可

陳年的雪攀上高山俯瞰人世

攀上人世， 俯瞰一個人的滄桑

天降雪

人間到處咳嗽， 喉嚨吐不出清晰的漢字

大街上人來人往， 許多人

被一顆疼痛的頭顱折磨得東奔西跑

人間的藥房已空， 一紙?zhí)幏捷氜D(zhuǎn)難眠

大雪忽至， 清涼涼的雪花砸在臉上

去熱， 潤燥， 消炎， 平喘

天堂是一個巨大的制藥廠， 熬好的藥

被風(fēng)碾碎， 碾成碎末， 紛紛揚揚撒向人間

惆悵的人請停止惆悵， 服下這濟(jì)世良藥

空空的村莊與擁擠的城市， 貧窮與富貴， 凋敝與繁華

上帝開出同樣的藥， 病因相同， 劑量相當(dāng)

隱約可見， 遠(yuǎn)山已經(jīng)服下了， 河流還哽咽著尚未吞服

大中原已經(jīng)服下了， 白茫茫一片

半個國度已經(jīng)服下了， 白茫茫一片

山河沉寂， 喘息聲小于針尖落地的聲音

鳥雀登枝， 彈落的雪， 落在趕路人的肩上

從故鄉(xiāng)到異鄉(xiāng)， 從咫尺到天涯

肩上的雪晃動著， 成一抹春色

而遍地春光， 是雪漫長的療效

山清水秀是國土復(fù)蘇的模樣

給風(fēng)一個響指， 桃花就燦爛到極致

雪趴在瓦楞上， 偷聽舊家具與舊家具之間的絮語

木頭們說話都帶著沉默的火星， 一根釘子銹跡斑斑

早已說不出當(dāng)年的痛

雪很快就把這間空蕩蕩的老屋給包圍了

風(fēng)撬開緊閉的窗戶， 給它喂下一粒粒潔白的雪

但愿它醒來的時候已是滿院春色

故鄉(xiāng)雪

一夜之間， 雪把故鄉(xiāng)包裹起來

春風(fēng)是個懶散的快遞員

尚躺在一串陌生的地址上昏昏大睡

這些年故鄉(xiāng)是個熱門話題

每個人的血液里都潛藏著一次致命的雪崩

故鄉(xiāng)越遙遠(yuǎn)， 雪崩越迫在眉睫

雪粒濃縮了來自天堂的疼痛和美好

與你手心里溫暖的小深淵恰是一對孿生兄妹

在故鄉(xiāng)一隅， 久別重逢

在雪花六瓣形的鋒芒上， 一只鳥清瘦的身影已被鈍化

翅膀收斂于古漢語的鳥巢， 研磨淡淡的墨

白茫茫的故鄉(xiāng)， 讓我提筆忘字

雪花懷著怎樣的心情落入故鄉(xiāng)的舊宅院， 遲遲不肯融化

雪花識得門框上生銹的大鎖， 識得一兩聲淡遠(yuǎn)的狗叫

鋪天蓋地的雪花涌向回家的路口， 迎接歸來的游子

鋪天蓋地的雪花趴在房檐上， 捂住松動的磚瓦

捂住夢游者越來越猛烈的咳嗽， 一朵雪花附耳墻角的梅枝

問詢經(jīng)年的記憶適宜開成深紅還是淺紅

落在劍刃上的雪花很快就被如蘭的劍氣吸收了

一把剛剛抽出的寶劍轉(zhuǎn)身就陷入對劍鞘無窮的思念

故鄉(xiāng)恰是溫暖的劍鞘， 我乘坐空空的火車呼嘯而歸

我對尚未踩踏的雪野情有獨鐘， 甚于春暖花開的大地

總擔(dān)心柔軟的腳步踩下去會驚擾小蟲子冬眠的夢

也總擔(dān)心， 會把密封的鄉(xiāng)愁戳個大窟窿

故鄉(xiāng)本就渺渺茫茫， 又被雪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

縱然鐵軌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又能挑破多少塵封的記憶

縱然掄起一把思念的大刀， 也只能把明月砍出一個遼闊的缺口

雪把一切都封存起來了， 春風(fēng)將修改疼痛的根源

終于有人在陌生的雪野踽踽獨行， 大地給出一行深淺不一的釋惑

如果需要， 明晨的桃枝將給出一闋燦爛的回答

殘雪記

如果內(nèi)心的孤獨不再擴(kuò)散

那么， 這間租來的房子剛好是我的小宇宙

南邊窗臺上的雪早就融化了， 變成夜晚銀河里閃閃的波光

那么， 北邊窗臺上的雪呢， 還執(zhí)拗著不肯融化

頑固的白雪如同一個病灶， 被它罩住的孤獨還在不斷擴(kuò)散

燈光搖曳， 新的星系尚在誕生之中

把耳朵貼在北邊窗臺上， 能聽到殘雪的喘息聲

與古箏上碎了的馬蹄聲有些相似， 江山萬里

困不住一匹悲憤之馬， 春日如夢， 不必驚擾一粒沉睡的雪

雪喜歡集體從窗臺上跳下去， 制造一次小小的雪崩

常常在深夜， 我在一場噩夢里來回奔跑

不斷修復(fù)病灶潰爛的邊緣， 以防備即將決堤的險情

從集體跳崖的雪堆中， 完整地剝離出一粒雪的尖叫

這需要少女天真的分娩術(shù)， 也需要一把精致的手術(shù)刀

摸遍全身， 找不到一塊鋒利的白骨

雪花在北邊的窗臺上沉睡得太久了， 如果再不喊醒它們

我擔(dān)心春日的債務(wù)將有增無減， 燦爛桃花會讓思念的人百病纏身

必須把一粒雪花喊醒， 在午夜我幡然醒悟

必須把它喊醒， 否則它貪婪的美夢太多

春光將在我巨大的病灶里孤注一擲， 燃燒， 十萬畝油菜花的燃燒

以反制十萬朵雪花的冷酷， 如同火焰反制它自己的灰燼

大地上殘雪遍地， 叢林深處、 人跡罕至處

殘雪依舊散發(fā)孤獨之光， 人世黯淡， 殘雪不肯離去

我也加倍珍惜早年的病痛， 在起皺的處方箋上， 觸摸凹凸不平的病因

殘雪籠罩下的山河正被春光竊取

大地收回潔白的預(yù)言， 露出花紅柳綠的真相

遲遲不肯離去的雪花是對繁華盛世的最后批注嗎

當(dāng)我推開窗戶， 殘雪只剩下一個假象

暖風(fēng)拂面， 我看到的人間真假難辨

唯有骨頭深處的一股寒涼， 或可回溯生命之源

雪又降

一定有什么痕跡沒被擦掉

白衣天使們， 衣袂飄飄地殺了個回馬槍

剛剛露出視線的草垛和村莊， 又被重新捂上

一定有什么苦楚沒被止住

比如斷裂的枯枝， 比如河流說不清的渾濁

比如風(fēng)中奔跑的離愁， 雪再次將它們輕輕敷上

人間的那些事以及草木的那些事， 雪都懂

越是低洼的地方， 雪落得越厚

墻角和屋后， 雜草叢生的舊庭院， 雪也落得厚

在一處向陽的山坡， 雪落得更厚

雪花知道， 此處是村里一些老人的歸宿地

等開了春， 將有一些老人安安靜靜地躺在這里

雪花飛舞， 凌亂的塵世又將化零為整

天空白茫茫一片， 大地白茫茫一片

愛與恨， 恩與怨， 都是白茫茫一片

雪花飛舞， 有家的人回家， 無家的人浪跡天涯

碌碡不再碾場， 轆轤不再打水， 木樁不再拴馬

鐮刀銹了無需磨， 它不再收割莊稼， 只收割光陰

雪花飛舞， 火車一頭撞進(jìn)白茫茫的大雪里

綠衣?lián)Q銀裝， 雪花咬住鐵軌不放， 咬住執(zhí)拗的遠(yuǎn)方

在往事的胞衣里， 嘶鳴的火車如嬰兒一樣靜

當(dāng)鄉(xiāng)愁的火車緩慢靠近斑駁的故鄉(xiāng)， 如嬰兒的嘴唇

靠近母親干癟的乳房， 大雪戛然而止

一部分雪率先融化成甘甜的乳汁， 滴落在我撕心裂肺的傷口上

當(dāng)我沙啞的哭聲掠過顫動的樹枝， 桃花就燦爛了

當(dāng)我追著火車跑出一場厚重的大雪， 童年轉(zhuǎn)瞬而逝

人間的遼闊在瞳孔里如萬花筒一樣閃閃爍爍

大雪很快就把吞下的萬事萬物還給了我們

天地疏朗， 黯淡的人世也格外清凈了。 大雪究竟

帶走了什么， 滴落的雪水什么也不說， 悟透的石頭自行裂開了

靈魂雪

我從未見過靈魂

但絲毫不影響， 視它為最親密的朋友

塵世茫茫， 我一直走在尋找的路上， 風(fēng)雪無阻

痛苦與悲傷， 這些粘在骨頭上的事物

大風(fēng)刮不掉， 大雨淋不掉

而一把鈍刀砍下去， 只能隱隱看見純白的質(zhì)地

愛情與夢想， 這些溫暖的事物

我從來都不善于表達(dá)， 當(dāng)一場婚姻破碎在另一場婚姻里

我在空闊的曠野上來回奔跑， 以驅(qū)散壓在心頭的沉默

當(dāng)大地上鮮花燦爛， 我如坐針氈

即將爆裂的庸常生活， 仍在一截枯枝上瑟瑟發(fā)抖

空中堆滿烏黑的沉默， 我把骨頭拋上去， 以剔除它的黑

最先飄落的雪花， 并不能修改人間亂象

雪花們躲在偏僻的角落， 等待一封顛覆塵世的敕令

而一朵雪花在枝頭旋轉(zhuǎn)， 孤零零， 率先咬斷暗香的去路

倉門大開， 囤積的暗香流入坊間， 夠我享用三生三世

雪花前仆后繼， 一場盛大的招安， 緩慢鋪開

山河沉默如我， 我如一粒即將隱退的塵埃

敕令燃燒， 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yuǎn)混淆了視線

飛揚的馬蹄， 蹄形落在宣紙上， 聲音落在沙啞的鑼鼓上

從大漠邊關(guān)到煙雨江南， 詞闋收留一路上散佚的風(fēng)聲和馬蹄

我曾經(jīng)把鑼鼓拆開， 查看落在里面的馬蹄聲

被拆開的鑼鼓不過是兩張相依為命的舊皮囊

遺憾也好， 痛苦也罷， 雪花不停地為大地療傷

落在墨池里的雪， 先是被墨說服， 后來又說服了墨

被策反的墨響應(yīng)雪的號召， 為遠(yuǎn)行的人留出更多的白

為靈魂留出刀刃上的白， 留出骨頭上的白

大雪紛紛揚揚， 繁華與凋敝都被埋在雪下

出竅的靈魂經(jīng)過千錘百煉后， 由一匹白馬馱回

與早夭的桃花一同葬在我尚未腐朽的骨髓里

風(fēng)雪錄

唯有大雪能診療這蒼茫的人世

唯有馬蹄能找準(zhǔn)大地苦痛的穴位

當(dāng)我， 懷一顆暗疾行走人間

總是深情地， 察山河之顏， 觀草木之色

飛舞的雪花與漂浮的馬蹄難道有異曲同工之妙

宛若不同的藥物落在同一張?zhí)幏缴?/p>

隱于骨頭縫里的痛， 即將在靈魂的枯枝上脫落， 或出俗

又或者， 在靈魂的枯枝上繼續(xù)發(fā)力

為梅的綻放埋下更深的伏筆

風(fēng)雪交加的夜晚， 我于龐大的漢語里圍爐而坐

不斷地， 為一粒粒燃燒的漢字添柴加薪

為一個孤單的漢字， 探究其深奧的根源和遺失的鄉(xiāng)愁

雪花敲打窗戶， 幫我推敲一個漢字苦難的心靈

而擠進(jìn)門縫的一粒雪花， 遭遇此生最晶瑩的一滴諾言

而擠進(jìn)門縫的一絲風(fēng)， 穿過洪荒

與一個人的靈魂賽跑

歷史深處， 尚有許多謎團(tuán)， 仍需推敲

尚有許多馬蹄， 仍漂浮于烽火與煙塵之上

來自唐朝的一匹汗血寶馬

沿著春天的捷報， 一路奔跑

跑著跑著， 成一匹雪白的馬， 成一匹歲月的馬

跑著跑著， 歷史和現(xiàn)實， 已是白茫茫一片

故人沉睡的地方， 風(fēng)雪無聲

草根破譯骨頭縫里的信息

故園漫漫， 回家的人遭遇此生最幸福的劫難

當(dāng)我坐在紅紅的爐火邊， 查看一個人潔白的履歷

清貧和傲慢， 仍就是兩團(tuán)揮之不去的暗影

為塵世所困， 若蓮為泥所困， 若虛無為豐盈所困

若天地、 若精神、 若思緒， 為雪所困

又為雪所拯救。 若飛揚的馬蹄為深深的蹄印所困

大雪籠罩人間， 遣散廣場上困厄的人群

道路喬裝打扮， 讓深夜前行的人不敢輕易相認(rèn)

文字深入淺出， 著墨的雪花暗含梅香

我坐在紅紅的爐火邊， 提筆， 簽收一封遲來的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