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仁聰
雪尚未化完,小草就冒出來了
那是我來這里的七天
第十四天我就在實驗樓下拍到
迎春花最年幼的樣子
這時,我寫信給南方的朋友
告訴他們,北方的春天來了
之后是一連串好天氣,每天起床
我都能獲得好心情
有一次我路過小池塘,看見檉柳
開始綠了,算一下,我來這里已經(jīng)三周
我給父親打了電話,他說廣東熱得難受
第四周,桃花開了,我開始焦慮
家屬院的老太太們摘榆錢時,我在傍晚想家
我的手掌和腳掌會出一整天汗
我會想起在故鄉(xiāng)吃春筍的場景
龍爪槐已經(jīng)茂盛,胡楊、白楊、桃花
薰衣草、郁金香、馬蘭花……都來了
它們像是一個個歸家的游子
某天下午我在一個公園走著,柳絮在紛飛
想起我曾經(jīng)拿它形容過一個人的晚景
這是多么幼稚,柳絮現(xiàn)在就在我頭頂
可是它那么輕,和年暮者的白發(fā)比起來
真的太輕了。春天
所有植物依次出場,我看見它們熱熱鬧 鬧的
多像我們那里人喜愛的酒席
可是很多人都只是大醉一場
此后,就沒有再出現(xiàn)于我的世界
瑪旁雍錯喝水的男人,抬起頭
黃昏流進胃里,黑發(fā)落滿塵世之霜
牦牛為次仁引路,羊群在歸家
五彩經(jīng)幡在風中擺動,阿媽燃起炊煙
暮色四合,切馬寺院門輕輕關(guān)閉
喇嘛們?nèi)匀辉谛扌?/p>
湖面微波驟然消逝,黃昏迷了路
人世間的事物如此美好
阿佳忍不住輕輕吟唱
從圣湖路過的少年,剛好把一些歌聲
揣進兜里
車走出浙江,大面積雨水從四周跟來
霧尚且在山頂,不過已有下山之勢
這座山的名字我很久之前就聽過
那時我還無法區(qū)分佛教和道教
且認為死了的人都成了神
今天我們路過山下,刮風下雨,黑夜將至
所以只能看到三清山模糊的輪廓,飄飄 渺渺
昏黑中,覺得身處神秘之所,不知何時
才能走出迷霧。因為事情緊急
我們超越一輛又一輛汽車,我在薄霧的 車窗上
畫了一個卍,一個十字架和一個八卦圖
為了亡魂飛升,我什么都要信一些
商務(wù)汽車的前面放著親人的骨灰
他客死異鄉(xiāng),從浙江沿海的火葬場到三清 山下
我們都在口中,或心里呼喊他的名字
從哪里來,就回哪里去。車到上饒服務(wù)區(qū)
我的朋友說遺憾不能去拜訪大文豪辛棄疾 之墓
說到遺憾,南方的陰雨天氣更加綿長持久
更大范圍,鋪天蓋地
她的心臟噴血,隔著十間房子
大門幽閉,可以聽見世界塌陷的聲音
她閉上眼,淚從眼角滾下
毫無疑問她死了。醫(yī)生說她瞳孔已散
不該要孩子的:先天性心臟病
如何能要孩子?但也好
一個早產(chǎn)嬰兒替她活著,但也不好
一個早產(chǎn)嬰兒一生都會懷疑自己的來源
我在星期五下午看到這個名為”生日” 的視頻
并決定為此寫一首詩。當我寫下這些句子
閉眼感受心跳 它安靜 平穩(wěn)
它想起故鄉(xiāng)的干旱
有多少人病情好轉(zhuǎn)了
有多少人病情惡化了
有多少人在深夜關(guān)上塵世之門
不可避免,有些東西要在這一刻突然停止
只有風絲絲吹響前方
樓梯口被遺棄的鮮花 塑料花 白布 黑布
生銹折斷的病床 空阿司匹林藥品 輸液管
被遺棄的生命
正被一輛白色的車拉走
上面畫著紅色的十字符號
好像他們的命運依然鮮活
好像他們是深夜坐上車
去參加一場偉大的革命
他們都全副武裝。帶著心腦血管病。
癌癥。交通事故。工地事故。礦難。
帶著氧氣罩 心臟起搏器
帶著兒子女兒或妻子丈夫徹夜的哭聲
這個世界每天都有很多無情的事情發(fā)生
我舉例也不可能窮盡
落葉被我踩響,它們在回應(yīng)我
我還活著,還能以重量壓垮它們
這時候,沒有了任何聲響。
他們集體咽下疼痛。咽下身體和靈魂
只有唯一的槍聲
消失多年后在我的心里響起
匍匐在草地,湖面更寬廣了
草是草,草在我的頭頂輕輕搖擺
在湖邊驚呼的人已經(jīng)深深體驗到人間應(yīng)有 的痛快
他甚至想在此建一個村莊,他甚至想留此
做自己的帝王和節(jié)度使。他甚至想給母親 寫信
但母親不識字,他甚至想給母親畫畫
但母親老眼已昏花,他甚至想哭
一些人下車了,天色很暗
露天月臺有十來位旅客
在初冬的寒風中搓手或吸煙
曠野籠罩一層薄霧,鐵路工人拎著錘子
敲了敲火車,又敲了敲水泥月臺
這是一列很慢的火車,它的窗還可以打開
它的窗打開時,風就進來
我的疲乏輕易就跑出身體
天色更暗了,天色使我面目滄桑
沒有夕陽,陰影壓住大地
防沙工程使鐵路沿線長了些灌木小叢
它們被染上暗黃的沙色,要在冬季抵擋 寒風
這是我陰郁的日子,在邊疆的一個小車站
我在一列八十年代遺留下來的火車上出神
直到戈壁上突然的大燈晃了一下我的眼
我才意識到天黑透了。那么明天
明天我要到達的城市溫度降八度
我來時珍藏的藍蘋果就要落進我今晚的 夢境
然后它開始腐爛,變色,成為我盛年的 記憶
一個在我童年唱歌的婦女在十字路口攔下 班車
街道濕漉漉的,剛下過雨,一會兒還得下
沙發(fā)上坐著一個老舊的人,九十多歲了
但不是我的外公。巷子口兩三個孩子朝門 這邊偷看
他們不認識我,他們的父親在海邊
離家很遠。他們以為我會帶回他們的父親的
很遺憾,我獨自返鄉(xiāng),并將獨自離鄉(xiāng)
兄弟們都聚齊了,我們殺雞配酒,在停電 的晚上
點蠟燭。開車穿過好幾個村落
有些日子沒這樣過了,我告訴我的兄弟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但它不喜歡我
我必須一次次離開。又一次次回來
我必須就這樣過完此生
一點風就可以使山坡動起來
馬唐一浪又一浪
黃背草帶著強烈的故鄉(xiāng)之感
那時我躺在它們的身體上熟睡
醒來看見黃昏在山中燃燒
秋天已提前來臨,我在上山途中
時空錯位,白茅已老
它們有夏天的蕭瑟,它們的四季都是暮秋
細雨落了下來,背包帶走一些飛廉花絮
它們使曠野更野
忍冬已長出圓形果實,靜在湖邊
不管山脈和湖泊之浩大
不管天空如何低垂,(此時它已低過
博格達峰)草保持它們的卑微與小
我愛它們,像愛我的母親
風又一次吹,我要和它們一起
晃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