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武
陶明君先生畫畫,在一個大畫室里。
每天凌晨,他早早就從家里出門,來到畫室,先煮一壺養(yǎng)生茶,一邊慢慢小飲,一邊想著一天的工作。茶喝得差不多了,構(gòu)思也就成熟了,便在宣紙上勾抹畫畫。畫好一張,掛在對面的板墻上,一邊欣賞,一邊繼續(xù)喝茶。我到他的畫室玩,欣賞他的畫,隨意地聊天,經(jīng)常看到他心不在焉,老是往對面的畫上瞥。
他的畫,大都成系列,一畫多幅,形成氣勢,彰顯了他個人的創(chuàng)作風格,讓人印象深刻。但是,讓我震撼并感動的,還是他的彩墨荷花系列,有百余幅,又稱“荷花詩意百圖”。我稱之為“百荷圖”。
畫荷的畫家太多了,古代的、現(xiàn)代的、當代的,把荷花的各種情態(tài)都表現(xiàn)了出來,可謂汗牛充棟,數(shù)不勝數(shù)。要想在古人、名人的基礎(chǔ)上出新,畫出和他們不一樣的荷來,可見是多么艱難。陶明君知道難,知道難又敢于涉足,必定有他自己的思想和路徑,有自己獨特的東西,才敢于下筆,畫出的荷才別具一格,才有自己的個性和語言,也才能最終建立自己的一套體系,建立自己獨特的畫風。
當然,他也畫山水,重彩的,淡墨的,兼工帶寫的,都表現(xiàn)出自己的氣韻來。特別是“云外觀云”系列,冷峻的色調(diào),沉靜的畫風,讓人仿佛置身于寂寥的林間或冷漠的溝壑,心靈不由得也被畫家代入他營造的禪意境界,也不由得會跟著畫家去思考和打量大自然所賦予的神秘世界。那時候他也畫花鳥,比如“禪荷蓮語”系列,可以說是他“百荷圖”的前期成果,展現(xiàn)了他筆意的灑脫和老道。
現(xiàn)在的荷,在他筆下又是什么樣的呈現(xiàn)呢?一次在他的畫室喝茶,在我的請求下,他把近期創(chuàng)作的“百荷圖”從寶篋里拿出來,一幅一幅向我展示。老實說,我在很多地方見過陶明君的畫,在一些大型展覽上,在畫廊里,在某公共場所的櫥窗里。我當然和其他欣賞者一樣,對他的畫非常喜歡了。但當欣賞到他向我展示的“百荷圖”時,我還是大吃一驚。荷花還可以這么畫,難怪他有底氣和心氣了——無論是新荷、雨荷、夏荷、殘荷、風荷、雪荷、霜荷、霧荷,還是昏晨曉晚的荷,等等,都是風采各異,搖曳生姿。他告訴我,造型和色彩的運用只是技術(shù),技術(shù)再高,也是工匠,畫講究的是氣息,是韻味,是情境、意境和詩境等多重境界。但僅有氣韻和情境、意境、詩境還不行,還要有獨特的思想貫穿其中并恰如其分地呈現(xiàn)出來。他一邊講,我一邊細細體會。我想,系列畫,就好比多部體的長篇小說,是巨制,每一部有每一部的風姿,每一部又分不同的章節(jié)和段落,既意連,又有不同的重點和高潮;既有宏大敘事,也要有精微細節(jié);既要延綿不絕,又要奇異突現(xiàn)。我看他的畫,粗獷時,大筆揮灑,豪放自然;精細時,又筆筆寫到,纖毫畢現(xiàn),一勾一勒,盡顯功力。他引領(lǐng)我看過一遍后,我不過癮,又重點地再看一次。
茶聚閑聊中得知,他和許多畫家一樣,寫生當然是必不可少的。但寫生者也有多重境界,有人寫生,把荷寫得太像荷了,免不了千荷一面。也有人拿著相機,到荷池塘畔,選不同的角度拍上一天,回來再對著照片畫。這些當然無可厚非了。但這種辦法對他來說是行不通的,要找出荷花不同的風姿來,就得和蓮荷密切相處,融入蓮荷的細枝末節(jié)中。為此,他多次深入荷池,觀看荷花的一舉一動,和荷同呼吸,和荷交朋友。所以,看他的荷花圖,不僅能欣賞到荷的各種形狀和情態(tài),還能聞到荷的各種氣息。這就不僅僅是繪畫的功力了,還要有文學的功力來加持才可辦到。
說到文學,不能不說到陶明君的畫路,一個字,寬。如前報述,陶明君不僅畫厚重的山水,也畫靈動的花鳥、彩墨人物等。不僅作畫,也作文、編書,他出版過多部大型工具書,也創(chuàng)作并發(fā)表了多篇散文隨筆。他曾在微信朋友圈里宣布:他創(chuàng)作的“彩墨山水系列”,“隨著江天帆影的遠去,這批畫了兩個多月的彩墨山水系列到此暫別。接下來兩個月將全心投入今年湖南美術(shù)出版社為我畫論、書論、印論三本二百多萬字的中國藝術(shù)理論系列叢書的修改、增刪、定稿、出版,幾十年磨出的三把劍,甘苦寸心知,也算是人生努力的回報?!边@“三把劍”,就是文學帶給他的深厚的底蘊,這個底蘊,能讓他一直屹立于藝林,處于不敗之地,確實讓人敬佩!我覺得,陶明君最適合“三把劍”了,難道不是嗎?既有文字的功底,又有繪畫的功力,還精通藝術(shù)歷史,這才是真正的藝術(shù)家具備的才能啊。所以,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為什么他的作品里,總讓人感覺透露著不一樣的東西了,那不是簡單幾個詞語就能概括得了的。原來他不僅精通繪畫的技法,對于畫論、書論和印論,也是有精深的研究,這樣,中國繪畫歷史上的精髓,他就能全盤的收納于胸,并吸收、消化其精華,融入自己的創(chuàng)作中了。從已經(jīng)完成的《江山如此多嬌》系列中,能夠感覺他畫中的文學氣息,也可當作一部文學隨筆來細讀慢品。他的畫,不僅有抒情,也有寫實;不僅有詩,也有散文;還能讀出小說的迂回曲折來。
對陶明君有了這樣的認識,回過頭來再看他的彩墨“百荷圖”,那真是好啊,看了會讓人眩暈一陣,會讓人產(chǎn)生一些錯亂,仿佛身臨其境。他在微信九宮格里發(fā)過一組《荷花香滿湖》系列,其中一幅,應(yīng)該是夏末初秋之夜的荷塘吧,荷葉和夜色很接近了,有風刮過,暗色的天穹之下,風把荷葉吹卷了,那幾朵初開的荷花和兩片剛出水面的荷葉,也在隨風而動,能真切地感覺到浮動的暗香,真是太有詩意了。還有一幅,應(yīng)該是雨中的荷了,細雨隨風而飄,雨打水面,雨打荷葉,仿佛聽到那唰唰的雨聲,而荷花在雨中,依然傲然開放。不知為什么,我覺得畫荷,適合寫意,只有那水墨洇在紙上的感覺,才是荷的風骨。工筆的荷花,雖然也精,但給人的感覺就像是照片,太呆板了,我是不喜歡的。這組寫意荷花,陶明君還細心地配了段文字,像詩:“初荷無塵,灼灼花端,亭亭水中,煙開翠扇清風曉,水泛紅衣白露秋,荷花香滿湖。嬌荷無語,魚戲荷動,鳥散花落,池上秋開一兩叢,未防冷淡伴詩翁,藕花閑笑沐?!蔽也恢肋@是他自己的創(chuàng)作,還是引用哪位古人的名句,這已經(jīng)不重要了,有了這些句子的詮釋,這組荷花圖透出滿滿的詩情。再來看看他的另一組荷花圖,系列名字叫《秋蓮如歌》,這一組和《荷花香滿湖》又完全是不一樣的風格了,前一組注重水墨,這一組注重色彩,而且是重彩。重彩的運用,是陶明君繪畫藝術(shù)的一大特色,無論是在“紫藤”系列里,還是在“禪意”系列里,還是在“人物”系列里,重彩都彰顯了繪畫的張力,通過這樣的夸張,還原了畫的本意,激發(fā)一種深層次的、美學意義上的想象。
“百荷圖”之外,他還寫了一部散文集,也和荷有關(guān),把荷的前世今生,寫了一本十幾萬字的專著,這在美術(shù)界,也是不多見的。可見他太陶醉于荷了。說來有趣,我在北京的寫作窩點(工作室),也有個別號,曰“荷邊小筑”,原因也簡單,小區(qū)隔壁,有一個園子里種了半池荷花,我在寫作累了的時候,會來荷池邊小坐望呆,看荷花的四時變化,思想也會隨著想象飛翔起來,豐富了我的寫作和讀書生涯。為了感念半池荷花,也為了紀念這難得的緣分,望荷生義,我給小小的書齋命名為“荷邊小筑”了。這隨意的念想,居然和陶明君有了某些勾連,他在畫室畫荷,我在荷邊寫作,荷香都伴隨著我們了,我寫這篇小文,也就有了特別的意義。
在美術(shù)界,陶明君的面目越來越清晰了,個性特征的體現(xiàn)也越來越有了自己的氣象了。他的系列畫的創(chuàng)作,讓他的這種氣象越加地顯著,辨識度也越加地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