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峰
“我就是一把手?!?/p>
南召縣四棵樹鄉(xiāng)大會議室里,坐在鄉(xiāng)脫貧攻堅先進個人表彰會主席臺上的殘疾女人孫建紅高高地舉起沒有手的右臂,一臉自豪地望著參加會議的干群們大聲地說。望著她從生下來就沒有長出手的右手腕,會議室里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孫建紅的報告把人們的思緒拉到了那個她生活了十年的美麗鄉(xiāng)村——南召縣四棵樹鄉(xiāng)青杠扒村。
秋天是一個收獲的季節(jié)。
天真藍,云真白,稻穗也黃得燦爛。村頭那棵歷經滄桑的空心皂角樹像一位年長的智者,沐浴著微微的秋風,暢飲著瓜果的清香,老態(tài)龍鐘地屹立著,在絲絲縷縷的蟬鳴中,靜靜地享受著天籟,笑看山嶺上的風起風落,藍天上的云卷云舒。
十年前,蒼老的皂角樹又一次萌發(fā)新芽的時候,滿懷希望的孫建紅在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走進了她的新家。
三十多年前,也是在那棵皂角樹撐出芽胚的季節(jié),孫建紅的婆婆在稀稀落落的鞭炮聲里被抬進了這個家。
皂角樹長在這兒多少年了?誰也不知道。聽村里最年長的白胡子老伯說,他還是個滿地亂爬的小娃娃的時候,這棵樹就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芯漚空,只剩下一圈厚厚的皮。龐大的樹冠就靠那一圈越來越厚的樹皮支撐著,春來新葉葳蕤,夏到蓬勃蔥蘢,秋來皂莢串串,冬至冰雪晶瑩。一年四季,上下貫通的樹洞就是村里娃娃們爬上爬下的樂園。樹跟前簡陋的香爐里,村民們插在里面祈求平安幸福的香火從來就沒有斷過——這是一棵不知經歷過多少歲月,看慣了多少風霜雨雪的神樹!這兒的人就像村頭古樹下不滅不熄的香火,把一代又一代山里人對于幸福和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永永遠遠繚繞在人們的心頭。不管眼下的日子再苦再難,他們都不會熄滅心中的希望。
殘疾女人孫建紅和她的婆婆、公公、愛人就在這些人中。
孫建紅的婆家一直很窮,窮得她公公年輕時討不來媳婦。為了延續(xù)香火,只能用擔架抬來癱瘓的婆婆為孫家傳宗接代,繁衍香火。
再小的希望也是希望。只要心不死,日子就有奔頭。癱瘓的婆婆進了這個家,就像乍暖乍寒的料峭春風,讓這個窮苦的家長出了新芽。有芽就能成苗,有苗就不愁長大。孫建紅的婆婆為這個愈加貧窮的家生下了一兒一女。家里有了娃娃們成長的歡鬧,同時也增加了生活的艱澀。孫建紅的公公就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弓著身子,拉著這個滿懷希望又嘎吱作響“家”一樣的破車,一點一點,艱難地前行著。
直到女兒成人出嫁,為娘家建起三間平房,幫助父親把弟弟的媳婦——也是一個身有殘疾的漂亮女人孫建紅娶回了家。
孫建紅就像和煦宜人的春風,她的到來,讓這個希望不死的窮家枯木逢春,像村頭的那棵古樹一樣,在春風中綻芽吐綠,生機萌發(fā)。
在娘胎里,她右胳膊長到齊腕處就戛然而止。因為沒有右手,她一生下來,就被親生父母遺棄。
從懂事起,這個如今出落得身條勻稱、皮膚白皙、濃眉大眼、長相漂亮的苦命人,就因為身體的不健全被一次又一次收養(yǎng)遺棄,直到遇到了好心卻貧窮的孫老頭,這才穩(wěn)定下來。養(yǎng)父孫木也是個窮得連媳婦都尋不來的好人,除了一日三餐粗茶淡飯,就是周邊不懂事的小伙伴的好奇和譏訕。因為這些,只上了三年學,瘦弱的孫建紅就輟學在家,開始用僅有的一只左手薅草整地、撿拾廢品,幫助養(yǎng)父養(yǎng)家的苦孩子生涯,直到出嫁到婆家,她都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
走進婆家村口的那一刻,她看見了那棵歷盡滄桑、心空皮厚、結節(jié)累累卻新葉葳蕤的老樹,她被震撼了。這樹都能經受歲月的風刀霜劍,歷數百年而依然生機勃勃。我自己就不能用自己的勤勞和智慧撐起這個殘破的家,和別人一樣過上富足有余的生活嗎?
婚后,丈夫經常外出打工,婆婆不僅癱瘓在床,還突發(fā)過心肌梗死,公公有高血壓、心臟病。兩個老人都是一天也離不開藥。孫建紅孝敬公婆,為癱瘓在床的婆婆喂水喂飯,端屎端尿。為多病的公公熬湯送藥。她侍弄地里的莊稼,喂養(yǎng)槽頭的豬、羊,圈里的雞、鴨,實實在在地成了這個窮家里里外外的“一把手”。她起早貪黑,沒黑沒明地干。飯能吃飽了,草屋變成平房了。家里的光景一天天向好??呻S著一兒一女的降生,光靠幾畝山地,喂雞養(yǎng)鴨養(yǎng)豬,上山撿些山貨,也只能混個溫飽。沒有資金,沒有技術,沒有健全的身體,要想徹底翻身,過上小康的日子,難?。∫窃儆錾宵c啥事,那就哭天沒淚了。
這種事還真有。兒子突發(fā)高燒,她火急火燎地把兒子送到最近的鄰鎮(zhèn)醫(yī)院。醫(yī)生診斷后開出藥方,拿著劃了價的處方,她愣著了。口袋里滿打滿算只有十塊錢。可那一張小小的處方上,藥價是二十五元??!拿著處方,抱著發(fā)燒的孩子,孫建紅漫無目的地在醫(yī)院門口的大街上走來走去。她不知道,這買藥不夠的錢上哪去找。就在百般無奈之際,不遠處街頭小販一聲“收頭發(fā)嘍”的吆喝喚醒了她。她三步兩步趕到小販面前,果斷地剪下辮子,換回了為兒子買藥的救命錢……
終于,孫建紅趕上了好時候。以習近平總書記為核心的黨中央吹響了精準扶貧的號角,山鄉(xiāng)大地涌起春潮。孫建紅一家,就像村頭的那棵古樹迎來了催綻枝芽的強勁東風。作為家里的“一把手”,孫建紅知道,這個窮家期望的幸福美滿日子,就像東天一輪磅礴的紅日閃露出光芒,騰躍著,不可阻擋地向他們走來了。
村里的干部進家了,鄉(xiāng)里的干部進家了,縣里的干部也進家了。
尋找項目,扶持資金。組織外出學習技術。有心的孫建紅緊緊抓著這千載難逢的機遇,奮力前行。去鄰近的疙瘩坡村學習香菇種植技術,她認真了解種植過程中的每一道工序,仔細傾聽技術師傅的每一句講解,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誦。實習期間,她早出晚歸,任勞任怨,力爭更多、更好、更快地掌握種植技術。她運用剛剛學來的知識自己動手準備原料。上山間伐柞樹,一只手咋砍樹枝?聰明的她在沒有手的右手腕前端綁上鐵鉤,左手持斧,右臂鉤樹,別人一斧頭就能砍下的樹枝,她得砍兩斧頭甚至三斧頭。從備料購種、搭架支棚、翻挪采摘、分揀烘曬,再到分級出售,她事必躬親。
香菇種好了,責任田里的莊稼、季節(jié)性的撿拾山貨也沒耽誤,上山撿拾蘑菇、下田插秧種植,她都是在右臂前端綁上塑料袋或其他器具代替手掌。稍有空閑,建紅就到村里的扶貧車間去學習縫紉加工。沒有手的斷臂為了像手一樣按著衣服不走偏,不知被縫紉機針扎爛了多少回,她連眉頭都沒有皺過一下。見縫扎針,她在家里養(yǎng)了幾頭豬,幾十只雞鴨。就連癱瘓在床的婆婆也在她精心的侍候下,保養(yǎng)得滿面紅光,公公的身體也一天天康健。
金黃的秋風挾著桂花的芳香吹進山村的時候,村頭古樹的枝椏上累累的皂莢也開始了迎風歌唱。
“一把手”孫建紅和打工歸來的丈夫算了算賬——當年種香菇純收入一萬五千元,打拳菜、撿拾蘑菇、養(yǎng)雞養(yǎng)鴨收入四千余元,丈夫外出打工拿回家二萬多元,全家全年總收入超過了四萬元。人均純收入達到了六千六百余元,遠遠超過了當地人均低于三千二百元的貧困線標準。有了錢,家里翻新了三間、新建了四間平房,添置了電動車、洗衣機、彩電。這個昔日困苦貧窮的家終于摘下了貧困戶帽子,小日子一天天紅火起來了。
村里幫扶的人又來了,鄉(xiāng)里幫扶的人又來了,縣里幫扶的人也又來了。他們請“一把手”孫建紅走上萬眾矚目的主席臺,讓她——一個有理想,有抱負,不怕苦,不畏難,用智慧和汗水創(chuàng)造了幸福生活的美麗女人,把自己在各級政府的幫扶下,人窮志不短,實干、苦干終于脫貧的經驗講給更多的像過去的她一樣,仍然掙扎在貧困線下的人們聽,讓他們也振作起來,和她一樣克難攻堅、昂首挺胸,在黨的惠民政策和煦春風吹拂下,在各級干部辛勤扶貧的濛濛細雨滋潤中,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深耕細作,不懈努力,早日甩掉讓人臉紅,讓人羞于站在人前的貧困戶帽子,大踏步地步入小康生活的行列。
“一把手”孫建紅笑了。會議室里掌聲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