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零

楊莎妮

2007年11月

困在這里的第七天，我覺得不用這么折磨自己，但與其說是折磨，我認為這是更適合我的生活方式。姜一靜徹徹底底地消失了，像是沒有存在過。洗漱臺上空出了很多地方，鏡子前面開闊起來，之前被瓶瓶罐罐遮蓋的白色臺面印入鏡子，反光使得鏡子異常明亮，就連鏡子里的那個我，也清晰到毛孔畢現(xiàn)。我仔細打量鏡子里的自己，顯然他與我的身份、地位、性格是相符的。那么讓人厭惡的一張臉，一無所有，卻要擺出一副冷漠、不可一世的表情。但這不是擺出來的表情，從出生的那一刻起，這副衰敗且缺乏情感的表情便伴隨著我，伴隨了三十年。我掀起眉毛，斜瞄著眼睛，嘴角加上些微笑，玩世不恭，掌控一切的表情。是這樣嗎？同樣的臉上，是另一副這樣的表情？但鏡子里這樣的自己，像掩飾疲憊的強撐，只顯得更加滑稽、造作。這讓我極度厭惡，如果能夠一拳打碎鏡子，我愿意這樣做。但無能的我，只有鏡子這邊懦弱、冷漠、衰敗的性格。

家里能吃的東西都吃完了，最后一個發(fā)芽的土豆，在昨天用水煮了之后，沾著鹽吃下去，非常美味。我想起姜一靜做的青椒土豆絲，她會做的菜不多，這是其中的一道。“好吃嗎？”她問。好吃嗎？還行吧，青椒還有生味，土豆已經(jīng)軟爛。我點點頭，沒有說話?！澳阏f好吃會死啊，你說句話會死??！”姜一靜說著把筷子拍在桌上離開餐桌。

每當她轉(zhuǎn)身走開，我感到的不僅僅是孤獨，更覺得空曠和自在。從出生以來，我就是這么孤立存在的吧。你和我說過，我是個沒有同感的人，也就是不能感受到別人的感受?！爸辽傩枰磉_一下自己的態(tài)度吧?！蹦阏f。你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那么隨機的相遇，那么寥寥無幾的相處，你反倒成為對我來說至關(guān)重要的人。我現(xiàn)在就想見到你，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

等待沒有具體的期限，我們沒有辦法預見下一次見面的時間。但是你總會出現(xiàn)的，這我可以非常肯定。我躺在床上，聽見有敲門的聲音，當然不會是你咯。除了你，我什么人都不想見。我一動不動，任憑敲門、喊門、踹門的聲音一聲大過一聲。

“劉樂博，我們知道你在里面，快開門！”門外的人大喊。

1987年9月

那天是我第一次有知覺地觸碰到你。

課堂上，楊老師把四（5）班的一摞數(shù)學作業(yè)本遞給我，“去幫我把本子放到我辦公桌上，謝謝?！睂τ跅罾蠋焷碚f，這是隨機的，因為剛巧我在她旁邊，但對于我這個成績中等，沒有好朋友，在班上沒有存在感的小學生來說，這樣的使命是無上的光榮和信任。

教室走廊上空蕩蕩的，有的教室里傳來集體朗讀的聲音。我小心翼翼地捧著四十多本作業(yè)，像是游離到了世界之外。這種感覺很好，在同學中，他們的談笑、追鬧，似乎永遠和我無關(guān)。對于他們的笑，我永遠找不到可笑的地方。小學生的任務不就是學習嗎，為什么要有下課的時間，要有午餐后的休息，要有放學后的結(jié)伴回家。我曾經(jīng)有過朋友吧，會和我一起回家的同學。漸漸地，他疏遠我了，他更愿意和那個會做鬼臉、會罵臟話的同學一起走。其實這樣也好，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處，這對我來說非常舒服。

樓梯轉(zhuǎn)角處，我沿著扶手上樓，突然我像是撞到了什么東西?；蛘哒f不是一件東西，那是一股迎面而來的力量。那股力量大到把我推倒，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臂條件反射地上揚，手里的作業(yè)本嘩啦啦飛揚開來。有的散落在地上，有的順著扶手的空隙落到樓下，有的作業(yè)本打開，像鳥兒振翅而飛。

“啊?！蔽衣犚娨粋€聲音。

“誰？”我問。上下左右看不見一個人。

“誰？”那聲音問。

“有人嗎？”我問。

“你撞到我了。”聲音說。

“是你撞到我了?！蔽衣犚娐曇魪奈疑弦患壍呐_階上發(fā)出，卻看不見任何人影。

我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揪住那個看不見的聲音。我真的抓住了一件東西，是校服上衣的手感。

“你干什么？”聲音生氣了?！笆?，你先去教室上課，我這里出了點兒事。”聲音像是在和別人說話，“我也不知道，感覺挺麻煩的?！?/p>

我死死揪住聲音的上衣，感覺到對方的推擋。面對一個看不見的，或許是人的家伙，我的憤怒沒有像以往面對可見的人那樣，被握緊的拳頭壓制住。

“你到底松不松手？”聲音壓得低低的，大概他也看不見我，以致?lián)臅粍e人看見面對著空氣說話。

我也有這樣的顧慮。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前所未有地可以用正常的嗓音說話了。面對大多數(shù)人，我會緊張得把聲音卡在喉嚨里。即使是回答“嗯”“是”“好”……這樣簡單的字，我也膽怯得發(fā)不出清楚的聲音。

“你撞到我了，你把我的本子弄散得到處都是。如果你不撞我，不會這樣的?！蔽野咽虑楸硎龅妹髅靼装?，我覺得委屈、驚訝和痛快，以至于哭了出來。

“我又看不見你，我要趕去上課，我遲到了！”聲音急著想擺脫掉我。

“我也看不見你，但是是你撞到我，我才會把本子弄散的?！?/p>

“你看不見我，怎么知道是我弄的？”聲音咬牙切齒。

“這里除了你沒有別人，就是你弄的?！蔽也辉敢馑砷_手，就像是抓住了一件武器，一件可以讓我自由說話的武器。“你要道歉，你要幫我把本子撿起來?！?/p>

“我根本看不見什么本子，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怪物。你松手！”

我們扭打在一起，這是我第一次和人打架。我哭得不能自已，像是要把大家對我的不理不睬全部發(fā)泄到這個看不見的聲音上一樣。

我一邊抓著他拳打腳踢，一邊哭著說，“你不許走，你賠，是你不對……”

“啊——”我聽到一聲尖叫。

教音樂的湯老師站在距離我十來米處的走廊上，她瞪大了眼睛，粉白的皮膚因為恐懼而漲得通紅。

“你，劉樂博……你怎么……你怎么回事……”

她看見我做著揪住空氣的動作，對著空氣揮舞拳腳，嘴里罵罵咧咧地自言自語，并且流著悲傷的眼淚。她一定以為我瘋了，她也像我一樣看不見你，她甚至聽不見你的聲音，而我可以。

走廊的教室里伸出老師們好奇的腦袋，然后冒出同學們震驚的小腦袋。他們看見我紅著眼眶，僵死著一副打架的架勢，周圍一片本子散落的狼藉。我在渾渾噩噩中被帶進了校長辦公室，很快媽媽也被請了過來。

“怎么會這樣呢，我已經(jīng)給他請神婆驅(qū)過邪了?！眿寢寧е耷徽f。

“請注意談話內(nèi)容，不要在孩子面前搞封建迷信?！毙ｉL皺著眉頭冷冰冰地說，“這么說，以前有過這樣的情況？”

“好多年前了，四五歲的時候吧，也就出現(xiàn)過一兩次?！?/p>

“于是就請了神婆？要用科學的方法解決問題嘛?！毙ｉL嚴肅地批評道。

“我怎么沒帶他看過醫(yī)生啊，市里的兩家腦科醫(yī)院都去過了，什么CT、什么共振，該查的都查了，什么問題都沒有?！眿寢尲钡冒咽掷锏陌闷饋碛址畔?，放下又拿起來。

“要不要在家休息一陣子?。俊毙ｉL憂心忡忡地問。

“那怎么行？不行不行，小孩子哪有不上學的。據(jù)我觀察也就一天半天的，不會有事的，絕對不會影響到學校的?！眿寢尶嗫嗟匕蟮?。

原來我和你見過？

記憶一點點拆開，以前太小了，迷迷糊糊地記不清楚。但我想起我見過你了，不，是聽過你。

“老伙計?！蔽蚁衽湟粞輪T一樣跟你打招呼。

“嘿，老伙計?！蹦阏f。

1982年7月

我獨自在家，做著媽媽給我留下的暑假作業(yè)。媽媽說，就要上小學了，現(xiàn)在再不開始學習的話，一切就都太晚了。我不明白什么太晚了，會晚多久，但我什么也不想說。媽媽說我太內(nèi)向了，以后能從事的只能是研究之類的工作，其他的工作做不了，所以現(xiàn)在開始就要好好學習，一定要成為成績優(yōu)秀的人，不然我的人生就要完蛋了。我很害怕完蛋的人生，所以老老實實地做著作業(yè)，直到聽見你的聲音。

“前方發(fā)現(xiàn)敵人，伙計們，是我們大顯身手的時候了?！?/p>

我聽見一個男孩兒的聲音，那么清晰，就在耳邊。

“你是誰？”我怯怯地問。

“你是誰？”你問。

“你好，我叫劉樂博，今年五歲了。我來自省級機關(guān)第三幼兒園。我的愛好是畫畫、看書和下圍棋?！蔽野褘寢尳涛业淖晕医榻B完完整整地說了出來。我很奇怪，每當媽媽要我和別人打招呼，做自我介紹的時候，我都說不順溜?？蛇@次，我一下子就說周全了。

“我也叫劉樂博，我也五歲，不過和你不在一個幼兒園?！?/p>

原來是個和我一樣名字、一樣大的小男孩兒?！澳悄愕膼酆檬鞘裁?？”我問。

“愛好？”你想了想，“我沒有什么愛好。嗯……我喜歡看動畫片?！?/p>

“你媽媽讓你看動畫片？”

“我沒有媽媽。”你說。

“怎么會沒有媽媽？”

“我媽媽生我的時候就死了，我和我爺爺奶奶住?！?/p>

“那你爸爸呢？”我問。

“爸爸有時候會回來，一回來就帶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我爸爸很有錢的?！?/p>

“你爸爸會給你買巧克力嗎？”我問。

“當然有巧克力啦，除了巧克力還有肉脯、葡萄干、跳跳糖、夾心餅干、娃哈哈……什么都有?！?/p>

那是第一次，我羨慕起你的生活，你有個有錢的爸爸，會給你買好吃的、好玩的，而不像我爸爸因為聽見媽媽說，這個沒營養(yǎng)、那個幼稚就不給我買。我特別愛吃巧克力，可媽媽會說小孩子不能多吃，作為作業(yè)完成得好的獎勵，一次可以得到一小格。我會把這一小格巧克力含在嘴里，盡量不讓口水碰到它，讓它慢慢慢慢地融化，持續(xù)地在嘴里散發(fā)又甜又澀的香味。

我想成為你，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吧。然而事與愿違，我根本做不到。

“我們來玩游戲吧?！蹦阏f。

我一直很害怕和其他小朋友玩游戲，因為我怕輸?；蛘哒f，我就是害怕和小朋友們在一起，害怕和別人做比較，但面對看不見的你，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玩什么？”我問。

“我們玩打仗游戲，你周圍有什么東西？”

“面前有寫字臺還有作業(yè)本，房間里有窗戶、床、衣柜?！?/p>

“敵人就要靠近了，我們先隱蔽好。準備好了嗎？老伙計？”你發(fā)出古怪的聲音。

“什么是老伙計？”我不懂。

“動畫片里就是這么說的。”

“是，老伙計?！蔽襾G下作業(yè)，爬上窗臺，用窗簾把自己緊緊裹起來。

“老伙計，敵人已經(jīng)靠近，你的槍在哪里？”……

媽媽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我披著窗簾從衣柜上往床上跳，嘴里大喊著，“老伙計，我來了，我發(fā)現(xiàn)敵人了！”房間里所有的棍狀物體都被我拖出來，扔得到處都是。作業(yè)本被撕了，團成一只只炮彈。我汗流浹背，連內(nèi)褲都被汗水浸濕。

“樂樂……”媽媽驚恐地望著我?！澳阍诟墒裁?？你在和誰說話?！?/p>

“不好，老伙計，我媽媽回來了?？斐贰！?/p>

晚上我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聽見媽媽和爸爸說，“這孩子可能精神出了問題，我聽見他一直在和別人說話。”

“幻想中的朋友吧，我聽說過這種事，可能是太孤單，或者壓力太大了吧?！?/p>

“你沒看到他的樣子，非常可怕，好像那個不存在的人就在他旁邊一樣?！?/p>

“你也別太緊張，可能過一陣就好了。”爸爸安慰著說。

“不行不行，我明天一定要帶他去腦科醫(yī)院看看，肯定是有精神問題了。我一直覺得他成天悶不作聲的，完全不像個正常的小孩。是不是因為剖腹產(chǎn)的原因，不健康啊。我就說啊，如果堅持自己生的話，可能就不會這樣了，唉……”

1977年11月

雷電交加的夜晚，伴隨著媽媽痛苦的大叫聲，大雨將至。分娩有多痛？或者說分娩之前有多痛？我不知道。產(chǎn)房里暖氣不夠足，大部分人都沒有脫去外套。可是媽媽已經(jīng)大汗淋漓，一絲絲呈S形的劉海粘在腦門上面，她用嘴巴呼呼呼呼地喘著氣。

“不行就剖腹產(chǎn)吧?！卑职中奶鄣赝诖采吓拥膵寢?。

“我能行的，我還能忍?！眿寢屢а狼旋X地說。

折騰了十幾個小時，媽媽在疼痛里昏睡過去。傾盆而下的大雨把媽媽從昏昏沉沉中喚起，她睜大眼睛，看見旁邊圍著的護士和爸爸，一臺儀器正在檢測著她肚子里的我。

“胎位不正，建議還是剖腹產(chǎn)?！弊o士的語氣沒有一點兒起伏，媽媽聽不出她是真的建議，還是出于賺錢的目的?！靶枰矢巩a(chǎn)的話到我那兒簽同意書?！弊o士依舊語調(diào)平淡地對爸爸說道。

“我想要順產(chǎn)?！眿寢寛?zhí)著地說，“順產(chǎn)的寶寶會聰明活潑，我喜歡聰明活潑的寶寶?！眿寢尩穆曇粢驗樘弁捶浅Ｎ⑷?。

“哪來的這種話?！弊o士一邊收拾儀器，一邊嘀咕著。

“老公，你要支持我，你陪著我?！眿寢尷职值氖帧?/p>

爸爸皺著眉頭，對于媽媽的這種無知，爸爸使勁忍讓著。

“我去給你買巧克力，”爸爸說，“吃巧克力可以增強體力?！?/p>

“嗯?！眿寢屘撊醯卣f，“你快點兒回來?！?/p>

爸爸走出病房的門，他不知道他該做怎樣的決定，剖腹產(chǎn)還是順產(chǎn)。最終的決定會導致什么樣的后果？爸爸快速地踱來踱去，橡膠鞋底在醫(yī)院的走廊上時不時擦出吱吱的聲音。剖腹產(chǎn)的孩子和順產(chǎn)的孩子究竟有什么不同？雖然爸爸知道根本沒有什么科學依據(jù)能證明順產(chǎn)的孩子比剖腹產(chǎn)的孩子聰明活潑，但妻子不斷地強調(diào)這個觀念，如果剖腹產(chǎn)的話，孩子真的會不夠聰明活潑？或許會在潛意識里認為那是個不夠聰明活潑的孩子？走廊盡頭時鐘上的秒針，一下一下向前挪動，很快就要到明天了。中午過后，進醫(yī)院時填寫的入院手續(xù)上，寫下的“11月22日”，就像是發(fā)生在很久以前，而不是十幾個小時之前的事情。

媽媽嘶啞壓抑的喊叫聲，不時傳出病房。爸爸的心緊緊揪起來，即使走出婦產(chǎn)科大樓，在走向醫(yī)院小賣部的路上，那慘烈的喊叫聲依然像在耳邊。一直以來，媽媽在夫妻關(guān)系中占據(jù)著主導，媽媽的話是不可違抗的，爸爸覺得如果簽下剖腹產(chǎn)同意書的話，必然遭受媽媽的指責甚至辱罵。但現(xiàn)在的情況比日常生活中任何一次分歧都要緊急、嚴重。爸爸想要回避腦海中浮現(xiàn)的最壞的情況，母子雙亡、孩子夭折，或者……難產(chǎn)而亡，但血腥的場面，和看過的這方面的新聞事件，不斷在眼前閃現(xiàn)。“我的妻子會死掉”，這樣的想法敲擊著爸爸的全身，讓他痛苦得喘不過氣來。她會死掉的，她會死掉的……

爸爸飛奔著沖回婦產(chǎn)科，速度驚人，跑出一條發(fā)著光的直線，直線兩邊的時間被一分為二，我留在這里，等待我一生的命運。

爸爸找到護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快讓我簽剖腹產(chǎn)同意書，不用管她，趕緊剖！”

媽媽被推進手術(shù)室的時候，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著，“我要吃巧克力，吃了巧克力就好了，快給我吃巧克力……”

那一聲聲的喊叫蓋過驚雷，像是一個信念從那一秒開始注入我的基因——吃了巧克力就好了，我這么想，可是從來沒有好過。

1988年2月

“嗨，老伙計?！蹦阏f。

“嗨?！蔽一貞?。幾次相遇后，對于你的出現(xiàn)我漸漸習以為常。“你出現(xiàn)之前，我會覺得微微有些發(fā)熱，然后就知道你來了?！蔽覇?，“你呢，你是什么感覺？”

“我微微有些發(fā)冷。”你笑起來，“開玩笑的，沒什么感覺，就是知道你來了。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書，”我說，“爸媽走親戚去了，我實在不想去，就說要在家復習功課。我媽大概也不愿意帶我出去吧，又不會講話，總是一聲不吭。出去的話，我媽還要經(jīng)常跟別人說，我的神經(jīng)有輕微的問題，向人家解釋我不說話的原因。你在干什么？”

“泡妞啊，”你得意洋洋地說，“我們在吃冰淇淋，所以微微有些發(fā)冷，哈哈。她去上洗手間了。一會兒她回來了，我們就不聊了啊。”

“泡妞？吃冰淇淋？”我有些不敢相信，我們還是初中生，竟然就可以約會，并且吃冰淇淋，而現(xiàn)在是冬天最冷的時候。

“巧克力冰淇淋？”我問。

“不是啊，我點的朗姆的，她點的草莓味的。你還真是愛吃巧克力啊?！?/p>

“漂亮嗎，你女朋友？”我問。

“也不能算是女朋友吧。前幾個月不是我生日嘛，就是11月23號，她送了我張賀卡，然后向我表白了。”

“等一下，”我叫起來，“11月23號，你說你生日是11月23號？”

“對啊，怎么啦？”

“可我是11月22日生的啊?！蔽矣X得不能接受。

“啊，原來你還比我大一天啊，要不要喊你哥？”你哈哈大笑起來。

“你難道不是我創(chuàng)造出來的幻想中的朋友？我一直以為我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你也叫劉樂博，因為我不喜歡我的媽媽，所以我就把你設計成一個沒有媽媽的孩子。你一直陪伴我長大，我沒有辦法和別人正常交談，卻可以和你這個幻想中的朋友交談。雖然我對你的友誼是真實的，但我一直認定你是不存在的?；孟胫械呐笥眩瑫约涸O置出生日期？”

“說什么呀，”你不屑地哼了一聲，“我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什么時候成你創(chuàng)造出來的人物啦？”你大聲地喊出來，然后又像是怕被周圍的人聽見似的，壓低了嗓門，“我一直覺得我們能有這樣的接觸，是因為我們打通了兩個平行宇宙之間的通道?！?/p>

“平行宇宙？”我想了想，“就是不相交的兩個不同的時間和空間？”

“大概吧，大概什么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我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能聽見對方了?！?/p>

“可是我們見不到彼此啊，只打通了聽覺的通道，以及偶爾的觸覺通道。卻打不開視覺的通道？那味覺呢？嗅覺呢？”我一個勁地追問。因為這對我來說不好理解，或許我已經(jīng)在深層的意識里把自己界定成一個有精神問題的人，就像媽媽說的那樣，頭腦不正常。我會去看一些心理方面的書籍，希望通過書里的內(nèi)容為我的不合群、冷漠、以及出現(xiàn)“幻聽”（你的出現(xiàn)）找到答案。一切都是在科學的范疇中進行的，而你告訴我，你是真實存在的，并非我想象中的，我創(chuàng)造出的一個和我同時出生，卻有著我沒有的、或者潛在的開朗性格的虛擬人物。瞬間，你的出現(xiàn)不再是美好的，也許不應該稱之為美好。但之前，當你出現(xiàn)的時候，我會認為那是我潛在的意識、我內(nèi)在的性格出現(xiàn)了，而現(xiàn)在，你的出現(xiàn)僅僅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的一個與我同名，且年齡相仿的男孩兒，我們之間有什么關(guān)系？僅僅是同名？為什么我們倆的通道可以打通？也許你真的存在于你自己的那個世界？我有一連串的問題想問。

“別和我說話了，我的妞兒過來了?！蹦愫卣f，大概不愿張開嘴巴，怕被你的妞兒發(fā)現(xiàn)你的異常。

2003年9月

回家的路上，你出現(xiàn)了。“嗨，老伙計，感覺你不太開心啊。”我說。

“嗯，有點兒煩?！蹦阏f，“我銀行工作也辭了，想創(chuàng)業(yè)做網(wǎng)絡商圈。哎呀，太難啦，污七八糟的關(guān)系、關(guān)卡，這個部門、那個機構(gòu)，還有基地、技術(shù)、運營、服務器、網(wǎng)絡資源……什么都是要花錢的呀。后悔了，有點兒后悔了?？摄y行那種地方我也待不住啊，幾個朋友倒還是不錯啊，連工資都發(fā)不出了，還一直跟著我，如果現(xiàn)在就放棄的話，這大半年的努力也算是白費了，對不起朋友啊。唉……”你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還記得我們高考時的事嗎？”我站立在彩票投注站的門口。

“記得。在你的那個世界，比我早一天開考。你把你能記得的題目都告訴了我，特別是我最擔心的作文。我記得寫的是一個寓言故事?！谝蛔u上，遍地生長著一種名為兩生花的植物。它的花朵迷人芬芳，最為奇特的是所有的兩生花都是一蒂雙花，兩只花朵親密無間，卻始終朝相反的兩個方向開放，永遠看不到對方的容貌。盡管如此，兩朵花一損俱損，看似互不相關(guān)，卻又深深相連?；ㄆ趯⒈M時，同蒂的兩只花朵會極力扭轉(zhuǎn)花枝，在隕落的那一瞬間終于有了唯一的一次相對。一生相連卻背對而生的兩生花終于在死亡的前夜相遇，雙雙殞落。’你寫的是事物的兩面性，具有相輔相成的關(guān)系吧。我也是這么寫的，不過那天晚上我查了好多資料，論證、論據(jù)、名人名言十足。所以高考成績好得把老師都嚇了一跳。謝謝你啊。”你說著說著，像是暫時忘記了資金缺乏的煩惱。多希望我有這樣的性格。

“既然我們倆的世界如此高度重合，”我說，“還有些事應該也會再次發(fā)生的吧?！?/p>

“什么意思？”你問。

“明天的彩票?！?/p>

2005年9月

我一直沒問彩票中了多少錢，但我知道這幾年你買了一輛橘色的路虎，公司租下了整整一層辦公大樓，前臺又換了一個漂亮妹子。

“我在和另一個舅舅說話啊?！蹦隳搪暷虤獾卣f。

“嗯？在干嘛？”

“在帶小孩兒，小土豆，我堂姐的小孩兒。沒事，我們正常說話好了，他三歲都不到，話都說不清楚，不會告狀的，告訴姑姑他們也不知道他說的什么意思?！蹦阌肿兂捎字傻穆曇粽f，“舅舅不會講故事啊，舅舅說的故事都是有顏色的。哈哈哈哈?！蹦阕灶欁缘卮笮ζ饋??！翱?，告訴我?guī)讉€故事，要講什么故事給小朋友聽？”

“故事？”我想了想，“可以講‘臥薪嘗膽’‘囊螢映雪’‘聞雞起舞’‘愚公移山’‘臥薪嘗膽’‘懸梁刺股’……”

“夠了夠了夠了，怎么全都苦了吧唧的，小孩子哪要聽這樣的啊?！蹦愦驍辔?。

“小時候我媽說的就是這些故事啊?！?/p>

“我跟你說啊，這小子逗得不得了。剛才他把我女朋友文胸翻出來，然后頂在頭上，跟我說，‘我是小兔幾?！盐倚λ懒??！蹦阈Φ猛２幌聛?，“我跟你說，小孩兒真是好玩得不得了，你說什么他都信，而且嫩得嘛，軟乎乎，滑溜溜的，說什么都是口齒不清的，太好玩了。過幾年我也弄個小孩兒出來玩玩，”你笑得特別開心，“土豆啊，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從前呢有個人，有一天他嘭地一聲變成了兩個人。他就問另一個人，你是誰??？另一個人說，我是我啊，你是誰啊？這個人又問，那你是我了，我又不是你，難道我不是我了？那我是誰??？哈哈哈哈，笑死了。哎哎，你看哎，哦，你看不到，這小子都聽懵了。太可樂了……”

突然間，我覺得你的笑聲非常刺耳。這很好笑嗎？這有什么好笑的。偶然的相遇中，我時常聽見你的笑聲，你覺得什么都很好笑，看什么都很有趣。前臺的妹子、馬路邊的一個人、屋頂上的一只貓、朋友開的按摩中心、吃到了一根疑似陰毛的毛發(fā)、一個無聊的黃色笑話……什么都讓你興致勃勃，讓你說道個沒完。而我為什么沒有碰到這樣的事情？

也許有，但我看不到。我沒有覺得照看一個小孩兒是件讓人開心的事情。小孩兒會莫名其妙地哭鬧，無論和小孩兒說什么，他們都完全不能理解。在飯館吃飯的時候，會看到小孩兒吃得滿身滿臉滿手都是油漬，小孩兒的所有玩具都是黏糊糊臟兮兮的，小孩兒做的事情永遠是沒有邏輯的。

我知道，我有問題。所有的人都在贊賞小孩兒的可愛、純真，像花朵，像天使。我為什么感受不到，不只這些，春天的美景、秋天的收獲，雨過天晴、瑞雪豐年……所有的關(guān)于美的事物，在我看來都是言過其實、矯揉造作。我把這些與別人不同的感受深深埋藏心底，我厭惡他們都能感受到相同的情感，而我不能。

你也能夠感受到與別人一樣的情緒，為什么你可以？你不就是我嗎？你不是也叫劉樂博嗎？你不也是二十多歲嗎？我們不是應該沒有差別嗎？可為什么你會覺得小孩兒可愛？小孩兒怎么可能可愛，那么無知的一種生物。我聽著你陰陽怪氣地給土豆唱兒歌，聽著你開懷地大笑。我緊緊捂上耳朵，可你的聲音來自另一個時空，我在這里捂上耳朵，也無法阻止你高亢結(jié)實的笑聲穿透耳膜。

“你不要再笑啦！”我大喊著，發(fā)現(xiàn)你已經(jīng)走了。

2007年11月

砰砰砰的敲門聲節(jié)奏更加緊密，穿插著肚子饑餓的咕咕叫聲?！皠凡覀冎滥阍诶锩?，快開門！”門外很吵?，F(xiàn)在來點兒巧克力就好了，想到巧克力，嘴巴里流出干澀泡沫狀的口水。純度80%的黑巧克力是最好吃的，略顯粗糙，一些微小的顆粒感摩擦著舌頭表面。甜味在苦味之后慢慢滲透出來，一不小心就失去了蹤跡。對巧克力的貪婪就像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一樣，除巧克力以外的甜食我很少碰，唯獨對那種特殊的苦味著迷。但家里卻不常備巧克力，在想吃的時候，拼命忍著，像是一種自虐，在想得到苦澀甜味和壓抑住這種沖動之間，有一種心悸的快感。但有時候會忍無可忍，就像現(xiàn)在。

我從床上爬起來，拖沓著腳步打開大門。

“我們是寧東派出所的，懷疑你和姜一靜的失蹤案有關(guān)，請跟我們走一趟?！遍T外的人說。

“我可以去買塊巧克力嗎？”我問。

警察愣了愣，“現(xiàn)在不行?！?/p>

我被帶進一間黑乎乎的屋子，除了桌椅只有一盞刺眼的臺燈。

“說說看，你這幾天的行程?！本靻?。

“我……我在家。”

“一直在家？從幾號到幾號？”

“這個……星期，都……都在家。”

“誰可以證明你一直在家？”

“沒……沒有?！?/p>

警察不停地問我問題，有那么一會兒我開始在腦袋里整理想要說的話，可我知道，我無法面對一個陌生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我恐懼面對真實的人，也不是說你不是真實的人。但你真實而虛幻，承載著我太多的感情和語言。我依賴你、羨慕你、嫉妒你，甚至憎恨你。沒有你的存在，我或許能少發(fā)現(xiàn)一些我性格的弊端，沒有你的存在，我熊熊燃燒的怒火或許會熄滅幾分。是我成就了你，你的成功多少有我的幫助，而你對我呢？你為我做了什么？除了讓我在對比中更加的自卑和痛苦，讓我的精神問題擴大到極限。請你出現(xiàn)，我的老伙計，我想和你說一些事情，清清楚楚地把真相告訴給你聽。

“說說，你和姜一靜是什么關(guān)系？”警察問。

2006年2月

我把牛奶、黃油在小火上融化，勺子輕輕地攪拌，看著融化的黃油像抽象畫一樣，在牛奶里拉出弧形的線條，直至消失。之后把可可粉放入，花了很長的時間，可可粉和粘稠的牛奶黃油才融為一體。繼續(xù)加熱到沸騰、粘稠。這時，你來了。

“老伙計，在干什么？”你問。

“做……做巧克力?！?/p>

“怎么跟我說話也結(jié)結(jié)巴巴的了，明白了，送女朋友巧克力是不是？明天情人節(jié)?！?/p>

“不是女朋友?！蔽艺f。

“暗戀？”

“算是吧。”我把融化好的巧克力放置在冰碗上，加入少量朗姆酒繼續(xù)攪拌，讓其慢慢冷卻?！皠偟轿覀儾块T不久的新人?！?/p>

“她叫什么名字？”你問。

“姜一靜。”

“我們倆的世界果然重合啊，我現(xiàn)在的馬子也叫姜一靜。”

“你，你不是結(jié)過婚了嗎？”我詫異地問。

“那就不叫馬子，叫情人好不好？有什么大驚小怪啊?！蹦銐男σ宦?，“親手制作巧克力，這個創(chuàng)意不錯，那還有什么？”

“還有一張卡片?！?/p>

“我是問真正的情人節(jié)禮物?！?/p>

“嗯？”我疑惑地問，“不是在做巧克力了嗎？”

“我靠，你都快三十歲的人啦，你以為你中學生？”

“什么意思？”

“什么年齡送什么樣的禮物。學生黨那是沒錢，送盒巧克力意思意思就行。你都工作了，哥，沒點兒像樣的禮物怎么拿得出手？”

“那要送什么？”我著急了。

“現(xiàn)在幾點？你那里也是七點嗎？”你問。

“嗯，六點五十七分，怎么了？”

“立刻出門，找最近的商場，大型商場那種。一樓珠寶柜臺，別找黃金、鉆石那種，名字洋氣的，施華洛世奇、蒂芙尼、寶格麗……經(jīng)常聽我老婆念叨的大概這些名字。別嫌貴，知道你是個小會計，收入一般，但騙到手還是要下點兒本錢的?？炜炜欤s緊出門?！?/p>

“那巧克力呢？要不要送？”我問。

“送，當然要送。是加分項，又暖又有錢，女人嘛，就那么幾樣愛好，沒有什么特別的女人，區(qū)別就在于長得漂亮還是不漂亮。按我說的辦，放心，沒問題的?！?/p>

我急急忙忙把巧克力液倒進模具，放入冰箱冷凍，穿上鞋子直奔商場。

一路上，你左叮嚀右囑咐，大方點兒，對待女人要舍得花錢，要讓她覺得你把她當成個寶貝，其實不就是想睡她嘛，睡了之后就好辦了。你明天先按我教你的，怎么說怎么做，之后有什么問題，我們遲早還是會碰到的，關(guān)于女人的一切你都可以問我……然后你像過去那樣，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我買了一條項鏈，合金的，將近三千塊。姜一靜看到燙著金色LOGO的盒子，紅著臉低著頭抿著嘴收下。快下班的時候，姜一靜輕悄悄地挪到我身邊，低聲說，“謝謝你的巧克力，非常好吃。嗯，你晚上有什么安排？”

2007年9月

股票頁面跳出來的前幾秒鐘，我的手心里已經(jīng)攢滿了汗。今天再繼續(xù)跌的話，我大概這一生都將無力償還。幾個月前，你興奮地告訴我，你買的股票大賺了一筆。我理解的大賺或許和你所謂的大賺不是同一種計量單位。你那么興奮，為什么你總是那么興奮，為什么你的命運中總有那么多的讓人興奮的事情。

“你沒買過股票？”你問。

“我沒什么多余的錢，而且姜一靜花錢實在是大手大腳，工資根本不夠用，積蓄也……”突然我停止了對你說話。我為什么要對你說這些，現(xiàn)在的你也許根本無法理解我的窘境。我們的差距已經(jīng)越來越大，我們已經(jīng)不是在一起玩打仗游戲的小孩兒?；蛟S從剛認識的時候起，你就不了解我。不了解我的壓抑和疼痛，你活在你陽光開朗的另一個世界。

“如果有點兒閑錢，還是買點兒股票比較好，作為投資不是很好嗎？我跟你說，我炒股也有好幾年了，大風大浪談不上，給你點兒技術(shù)性的指導還是可以的?！蹦愕恼Z氣竟然帶著點兒說教的意味，“要知道主力操盤一只股票的最終目的就是獲利，前提就是要讓自己的成本最低，同時抬高你的交易成本，這樣未來主力的利潤才會最大化。所以主力在建倉期總是要反復打壓，讓你感覺不漲，讓你感到恐懼和絕望，你絕望地賣出，其實代表著大部分意志不堅定的股民也如此賣出，結(jié)果主力吃到廉價籌碼，清洗了浮籌之后一路大陽、漲停板拉升啟動主升浪絕塵而去……”

我腦袋里嗡嗡作響，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就像媽媽給我講解題目，我捏緊拳頭不讓自己發(fā)出咆哮。你走了之后，我很久才緩過神來。雖然你說得云里霧里，但意思應該就是跌的時候一定要穩(wěn)住，一賣就讓主力得逞了。只要挺住就可以賺錢，是不是這樣？買股票可以賺錢，我現(xiàn)在多么需要錢。

我挪用單位里的公款買了股票，我很想讓你告訴我買哪支股票，我為什么在你出現(xiàn)的時候不問問你。我漫無目的地挑選了三支股票，也許股票代表著我的命運，一路狂跌。我相信你說的，要挺住，不讓主力得逞，這樣才能賺到錢。這一挺，幾個月過去，虧空越來越大。

電腦屏幕上，“自選股”頁面一片深綠。我知道我完蛋了，就像媽媽說的，“再這樣下去你就完蛋了。”已經(jīng)不需要再這樣下去。

為什么在我身上發(fā)生的事不能在你身上重演？我多么希望你像我一樣的衰敗、一樣的灰暗。我想要見到你，我會告訴你一支跌到死的股票，和你說，趕緊買這支股票，我這里在大漲，明天你那里也會大漲的。我想要你像我一樣一無所有，我想要你死。

2007年11月

從審訊室出來的時候，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歪歪倒倒得不能正常行走。過了好幾個日夜了吧，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眼前白花花一片，物體只有模糊的輪廓。我摸摸衣服內(nèi)側(cè)的口袋，還好，最后一塊巧克力還在。

你快出現(xiàn)吧，被警察逼問的時候，我真的快撐不住了。我想見到你，看看你是一副什么樣的嘴臉。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三十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由于我們爸爸的猶豫不決，產(chǎn)生了兩種不同的后果。我們的媽媽在11月22日與11月23日的臨界點，24點前她剖腹產(chǎn)下了我，24點后順產(chǎn)生下了你，于是，我們的世界被劃分開來，在那一刻，平行的世界產(chǎn)生了。我的世界里，我的媽媽活著，她對待內(nèi)向、害羞的我，像高高在上的神，指責、挑剔、壓制、掌控。而在你的世界里，開朗的你無拘無束地生活在那個寬松的環(huán)境中。你有真心愛你的爸爸，忠心耿耿的朋友，成功并上升的事業(yè)，還有被你玩弄的女人。而這一切，是我做夢都想要得到，卻永遠無法擁有的。我明白，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的失敗，襯托出你的幸福。反之，是你的光芒對比了我的陰暗。我想看見你，看你有多得意多風光多燦爛開朗。

“嗨，老伙計，在干嘛?！蹦爿p松的聲音又出現(xiàn)了，“我這兒可出大事了，我這里的姜一靜失蹤了，你那里的怎么樣？她閨蜜、父母都找到我，說失蹤有一個星期了，問我要人，我哪兒知道她去什么地方了。我也算心地善良，只好幫著找唄。就開著車這么漫無目的地兜，可這也不是辦法啊。正好陪我聊聊?！?/p>

“好的?！蔽艺f著把口袋里的巧克力拿出來含進嘴里，口腔里立刻充滿著香氣，我忍著不去咀嚼，好讓它慢慢慢慢地釋放，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轉(zhuǎn)身再次走進公安局，對剛剛審訊我的警察說，“我全部交代?！?/p>

“交代什么？”你問。

我坐下，兩名警察在桌子對面與我對視。

我對你說，“一個月前，我發(fā)現(xiàn)姜一靜對我躲躲閃閃，我覺得她想和我分手，或者是有了別人?！?/p>

“你們又沒結(jié)婚，分分合合，今天這個明天那個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蹦闼坪跏窃诎参课摇?/p>

“你知道我為她花了多少錢嗎？從珠寶首飾到化妝品，還有那么多的衣服、鞋子、皮包，你知道一只包有多貴嗎？你當然知道，你最擅長用這些東西騙女人。當然了，你比我有錢得多。我聽了你的話，只要她一說，我立刻就買。這一年多，我花光了我所有的積蓄。之后我用公司的錢買了股票，我以為我可以像你一樣大賺一筆。可是股票一直在跌一直在跌，已經(jīng)虧空了兩百多萬了，我已經(jīng)完蛋了?！?/p>

“怎么會這樣，是我錯了，不應該和你說股票的事。”你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不是你做錯了什么，只不過你的存在就是錯誤。”我咽了一口唾沫，嘴里的巧克力已經(jīng)完全融化，又甜又澀。

“什么意思？”你問。

“于是，我跟蹤了姜一靜。我想看見她和別人約會，對，我一直有自虐的傾向，我喜歡讓我難受的東西。我就是自找，我明知道她已經(jīng)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我明知道她有了別的男人。可我就是想要看看?！?/p>

“何必呢?！蹦阏f。

“我一直跟蹤她，直到看見她和一個男人進了一家餐廳。也許事情到這里就該結(jié)束了。對啊，男女之間分分合合，今天這個明天那個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我用我的積蓄換了她一年多的陪伴，我們了斷了，算清了?！?/p>

“就是嘛?！?/p>

“可是，我喜歡自虐，我想看看他們怎么親熱、怎么聊天，吃什么、喝什么。就想讓自己的心臟一陣一陣地疼痛，就像小時候媽媽說，‘你這樣就完蛋了’時的那種感覺。

“我把口罩戴上，連帽衫的帽子戴上，在鬧哄哄的餐廳里溜到他們旁邊一桌。我和他們背對著背，我能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們說話。”

“姜一靜說了什么刺激你的話吧？”你問。

“不，我不記得她說什么了?！?/p>

“喔？”

“但是，我聽見了那個男人說話的聲音。突然間我的心臟像是徹底被捏碎了。那個聲音和你的聲音一模一樣?！?/p>

“還有這種事？”

“除了聲音，語調(diào)、語氣，那種玩世不恭，那種感覺可以掌控一切的口氣，還有哈哈大笑的聲音，就在我身后。我以為是你，但我知道那不是你，可是我又不能不把他想象成你。

“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羨慕你、嫉妒你，我們是存在于兩個時空的同一個人，我們該像雙生花那樣，同時含苞，同時綻放，同樣的絢爛?？纱藭r此刻，我們倆同樣的此時此刻。我坐在一間陰暗的屋子里，你開著跑車在大街上游蕩，但你的公司還在為你源源不斷地賺錢。一朵茍延殘喘，一朵妖嬈怒放。

“我無法容忍你的存在，我把怒火發(fā)泄到姜一靜身上。我不能容忍我的女人，或者說我曾經(jīng)的女人愛上你，即使是你的替身，哪怕是一個和你聲音一樣的人。

“上個星期一，我把姜一靜約到江邊。她說，‘我們分手吧，我不能忍受成天和一個幾乎不說話的人在一起。而且你沒有朋友、沒有任何愛好和娛樂，你為什么要活在這個世界上’?！?/p>

“我同意了，我說分手前再吃一顆我做的巧克力吧。我把摻了毒藥的巧克力遞給她，她想也沒想地吞了下去。你去江邊找找吧，但尸體應該早就漂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兒。這一次我?guī)筒涣四闶裁疵Α！?/p>

我覺得胃里像刀絞一樣痛，表情就像姜一靜臨死前一樣痛苦。

“他好像是在和另一個說話?！币幻鞂α硪幻f。

“人格分裂？那樣會影響判刑呀?！?/p>

警察話音剛落，我嗷地吐出一堆白沫。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我覺得飄飄忽忽，耳邊你呼喊的聲音像被呼呼的大風吹散，我似乎聽見媽媽說，他精神有問題啊，這不能怪他，他有精神病啊……聲音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像脫去了軀殼般自由，溫和的風，干凈的氣味，展開的雙翅。我終于飛出籠罩了我一輩子的穹廬，更為重要的是，我即將看到你，看到你真正的模樣，看到你死亡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