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善
一
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有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即幾乎所有的作家,都或多或少使用過筆名,像魯迅、周作人、茅盾、沈從文、巴金這樣的大作家,畢生使用筆名都有幾十個乃至上百個之多,這在二十世紀世界文學史上恐怕也是絕無僅有的?,F代文學眾多筆名現象的產生,其原因,周作人已在《〈現代作家筆名錄〉序》中作過很好的分析。
與魯迅他們相比,張愛玲使用筆名在其文學生涯中幾乎微不足道。張愛玲信奉“出名要趁早呀”(張愛玲:《〈傳奇〉再版的話》,《傳奇》再版本,雜志社,1944 年9 月初版,第1 頁),那么,既要出名,就要少用甚至不用筆名,否則,讀者怎么認識你這位與眾不同的作者呢?也就難以真正“出名”了。所以,自創(chuàng)作《天才夢》正式登上文壇起,張愛玲無論發(fā)表小說、散文還是繪畫作品,都使用“張愛玲”這個她自己其實并不喜歡而稱之為“惡俗不堪的名字”(張愛玲:《必也正名乎》,《雜志》,1944 年1 月第十二卷第四期),所謂“坐不改姓,立不改名”是也。
然而,張愛玲畢竟還是使用過筆名的。目前已知并已得到證實的張愛玲筆名有:一、梁京,1950 年3 月25 日至次年2 月21 日和1951 年11 月4 日至次年1 月24 日,在上?!兑鄨蟆犯笨B載長篇小說《十八春》和中篇小說《小艾》時所署;二、范思平,1952 年12 月由香港中一出版社出版譯作《老人與?!罚绹C魍┏醢姹緯r所署,僅此兩個而已。張愛玲當時為何一反常態(tài)署用這兩個筆名,不在本文討論的范圍之內。本文要提出的問題是,張愛玲還使用過別的我們所不知道的筆名嗎?
1946 年6 月26 日上海《香雪海畫報》第一期刊出一篇署名“春長在”的“文壇消息”《張愛玲化名寫稿》,先照錄如下:
善于心理描寫,在中國也有一部分讀者的張愛玲,自從勝利以后,便擱下中國筆,打開打字機,從事英語著述,準備象林語堂那樣換取大大的美國金洋錢。但據消息傳來稱:張愛玲近忽化個叫“世民”的筆名,寫了許多小品,交最近出版的《今報》的“女人圈”發(fā)表。她的第一篇東西叫《不變的腿》,是一篇頌揚女性大腿美的贊美詩,寫來清[輕]松有味,引證亦多。據該報“女人圈”的編者蘇紅說:“張愛玲還有十幾篇題材寫給我,并要求我,每篇替她都換上一個新的筆名呢。”
這則消息連標點在內只有寥寥兩百余字,卻頗奪人眼球。它清楚地透露張愛玲曾用“世民”筆名在上?!督駡蟆钒l(fā)表了一篇散文《不變的腿》,而這是張愛玲研究界七十余年來一無所知的,非同小可。
二
“春長在”言之鑿鑿,不大可能是空穴來風。但要坐實“春長在”的說法,即“世民”是張愛玲的筆名,《不變的腿》是張愛玲的集外文,得先從《今報》說起。
雖然在抗戰(zhàn)以前和淪陷時期,上海一直有小報,有的還延續(xù)了很多年,但抗戰(zhàn)勝利后,新的小報在上海如雨后春筍般大量出現,卻是不爭的事實,《今報》即為其中之一?!督駡蟆穭?chuàng)刊于1946 年6 月15 日,為每日四版的日報,第四版下部占全版四分之一的篇幅即為副刊“女人圈”。創(chuàng)刊號上以“編者”名義發(fā)表的該刊“開場白”頗為重要,也照錄如下:
親愛的讀者們:
我歡喜說話,尤其歡喜說老實話,現在到今報社來編輯這欄“女人圈”,希望每天能夠多討論些關于女人的切身問題。
我不怕被人目為激進或譏為落伍,總要說出我自己心中所想說的話。我承認我是一個“心直口快”的女人。
我絕對無黨無派的。因為我既以寫作及編輯為職業(yè),生活沒有什么問題,又何犯著把自己的鼻子去給別人牽呢?希望酷愛自由的朋友們也同此立場,大家來痛痛快快的讀上一陣女人們自己所要說的話,誰敢道是:“婦女之言,慎不可聽”?
“女人圈”者,女人自己言說的園地是也。《開場白》雖短小,火藥味卻甚濃,用今天流行的話來說,就是具有濃重的女權主義色彩。編者自詡“一個心直口快的女人”,強調要在“女人圈”里大說“一陣女人們自己所要說的話”,“誰敢道是:‘婦女之言,慎不可聽?’”其鮮明的態(tài)度,其潑辣的口吻,不能不使人聯想到不久前在上海文壇十分活躍的女作家——蘇青。
推測“女人圈”編者為蘇青,這與“春長在”的說法是矛盾的,但“春長在”披露的“女人圈”編者蘇紅,不正是蘇青的妹妹嗎?要證實“女人圈”編者到底是蘇青、蘇紅姐妹中的哪一位,本來有一個歷史機會,因為蘇紅老人直到2010 年還健在,當時如能向她求證,答案自當立即揭曉,但無情的歷史留下了這個難題。
不過,“女人圈”創(chuàng)辦當時的另一則小報消息卻支持“女人圈”編者為蘇青的推斷,那就是發(fā)表于1946 年7 月20 日上?!缎枪狻分軋笮露?,署名“文探”的《騙美金稿費——張愛玲寫英文小說》,文中說 :
敵偽時期上海文壇上的二位紅牌女作家蘇青與張愛玲,勝利后蘇青依舊很活躍,寫寫小說,并為某小型報[編]輯“婦女圈”,仍在文化界里活動。而張愛玲則銷聲匿跡,并無作品發(fā)表過?!?/p>
張愛玲當時是否寫過英文小說“騙美金稿費”,盡管“文探”和“春長在”都這么說,但也不在本文討論的范圍內。只是這段話中蘇青“為某小型報[編]輯‘婦女圈’”這一句,實在值得注意。“婦女圈”當為“女人圈”之誤,也就是說,“文探”認定“女人圈”的編者為蘇青而非蘇紅。
從蘇紅(1921-2010)晚年的訪談錄來看,也根本未曾涉及她曾主編“女人圈”這一話題。2005 年1 月的某一天,蘇紅在南京接受蘇青研究者毛?,摰脑L談,回憶蘇青和她自己的文字生涯。蘇紅原名馮和俠,筆名蘇紅是蘇青給她取的。正是在蘇青的鼓勵下,1944-1945 年間,蘇紅在蘇青主編的《天地》月刊,以及《小天地》等刊上發(fā)表了《五日旅程》《燒肉記》《安于食淡》和《女生宿舍》等生活情趣頗濃的散文。但蘇紅并未提起她曾編過《今報·女人圈》,如果她確有這段唯一的編輯經歷,她不可能只字未提(參見毛?,摚骸短K青胞妹蘇紅訪談錄》,《蘇青評傳》,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年,186-197 頁)。
再回到“女人圈”?!伴_場白”中有一句編者的夫子自道:“我既以寫作及編輯為職業(yè)”,那么,只有蘇青才完全符合這兩個條件。她既寫了《結婚十年》《浣錦集》等小說和散文集,也編輯過頗有影響的《天地》月刊。她如主持《今報·女人圈》,可謂駕輕就熟,順理成章。
更確鑿的證據是,“開場白”雖然署名“編者”,但1946 年7 月20 日《今報· 女人圈》發(fā)表署名“魚月”的《“女人圈”的將來》,文中稱:“限于篇幅,有許多較長的好文章不能發(fā)表?!蓖耆蔷幷叩目谖牵棒~月”正是蘇青的一個筆名。蘇青原名馮和儀,字允莊。1946 年5 月13 日,她在潘柳黛主編的上?!缎乱箞蟆ひ姑髦椤芬浴棒~月”筆名發(fā)表隨感《月下獨白》,是為蘇青使用這個新筆名之始。一個月之后,她主編《今報·女人圈》,繼續(xù)使用“魚月”筆名,就完全可以理解了。她不僅用“魚月”筆名撰文交代“女人圈”編務,而且還用“魚月”筆名在“女人圈”上發(fā)表了《女人的名譽》《真善美》等眾多隨感。有趣的是,1946 年6 月25 日發(fā)表的《女人的名譽》中還引用了張愛玲的話:“記得張愛玲小姐曾經說過:‘男人對女人最隆重的贊美是求婚。’”這是張愛玲在小說《傾城之戀》中說的。
當然,也不排除“女人圈”由蘇青主編,蘇紅從旁協助的可能性,所以才會有“春長在”報道中的一席話。
三
確定了蘇青是《今報·女人圈》的編者,張愛玲為“女人圈”撰文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一則在淪陷時期,張愛玲曾多次為蘇青主編的《天地》月刊撰文,還寫過一篇《我看蘇青》,兩人一直保持良好的合作關系;二則從抗戰(zhàn)勝利前夕直至1946 年6 月,張愛玲已經快一年沒有發(fā)表作品了。她上一次發(fā)表文章,還是在1945 年7 月,即刊登于《雜志》第十五卷第四期的譯文《浪子與善女》(炎櫻作)。對這位以寫作謀生的年輕作家來說,這無疑已構成很大的壓力。因此,如蘇青為“女人圈”主動向張愛玲約稿,張愛玲就很難有理由加以拒絕吧?
果然,1946 年6 月15 日,《今報·女人圈》創(chuàng)刊號以顯著位置刊出了署名“世民”的《不變的腿》?!恫蛔兊耐取房偣惨磺侔耸嘧?,“女人圈”將其分為上中下三部分,于6 月16 日和17 日繼續(xù)連載才刊完。如果不是《不變的腿》作者大有來頭,“女人圈”未必會作如此鄭重其事的處理?,F將《不變的腿》照錄如下:
四
本來,《香雪海畫報》早已揭示署名“世民”的《不變的腿》系出自張愛玲之手,筆者又繼續(xù)證明了《不變的腿》何以會在《今報·女人圈》發(fā)表,憑此兩點,此文歸屬似已不成問題。但為慎重計,仍應對此文作進一步的考證。
《不變的腿》以美國女影星瑪琳·黛德麗(Marlene Dietrich,1901-1992)為例,審視中外對待女性身體尤其是大腿的不同的流行觀念,及其所折射的中外性別文化種種。黛德麗者,大名鼎鼎,有論者曾以“黛德麗的腿、夢露的胸脯、施瓦辛格的胸肌”來代表好萊塢電影男女明星的身體特征,可見黛德麗當年的風華絕代。她生于德國,初學音樂,1920 年代初開始從影,1930 年出演約瑟夫·斯登堡導演的《藍天使》而一舉走紅,旋即去好萊塢發(fā)展,仍由斯登堡導演的《摩洛哥》也好評如潮。她一度與嘉寶齊名,希特勒上臺后曾邀請她回德,被她回絕。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她用德語和英語演唱的愛情歌曲《莉莉瑪蓮》回響在歐洲上空,交戰(zhàn)雙方士兵均感動不已。她愛穿男裝,擅演冷艷的蛇蝎美人,具有一種奇異的中性美,據說后來歌星麥當娜的造型也參考過她。
不難看出,《不變的腿》中對黛德麗及其“美腿”的概括和評價頗為到位,顯示了“世民”對好萊塢電影和影星的熟稔。這與張愛玲的經歷正好暗合。在中國現代作家中,張愛玲無疑是高度“觸電”者,已有不少論者探討過她與電影的密切關系。張愛玲“是個貨真價實的影迷”,高中畢業(yè)時就寫過《論卡通畫之前途》這樣的文字。她從小愛看好萊塢電影,她弟弟張子靜在《我的姊姊張愛玲·早慧——發(fā)展她的天才夢》中對此有很具體的回憶:
除了文學,姊姊學生時代另一個最大的愛好就是電影。她當時訂閱的一些雜志,也以電影刊物居多。在她的床頭,與小說并列的就是美國的電影雜志,如Movie Star, Screen Play等等。
三四十年代美國著名演員主演的片子,她都愛看。如葛麗泰嘉寶、蓓蒂戴維斯、瓊·克勞馥、加利古柏、克拉克蓋博、秀蘭鄧波兒、費雯麗等明星的片子,幾乎每部必看。(張子靜:《早慧——發(fā)展她的天才夢》,《我的姊姊張愛玲》,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96年,117-118頁)
張愛玲1956 年2 月10 日致鄺文美、宋淇信中還提到過奧黛麗·赫本(參見張愛玲:《書信選錄·致鄺文美、宋淇 1956.2.10》,《張愛玲私語錄》,宋以朗主編,皇冠文化出版公司,2010 年,153 頁)。然而,在這份已經不短的好萊塢明星名單中,并無黛德麗的大名。張愛玲是否真的對黛德麗一無所知呢?
在她后期創(chuàng)作也是她最好的長篇小說《小團圓》中,張愛玲不但對名導演庫柏力克、女影星瓊·克勞馥等的作品信手拈來,黛德麗的名字也終于出現了,而且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小說主人公九莉與母親蕊秋在香港的一段對話:
又一天到淺水灣去,蕊秋又帶她到園子里散步,低聲閑閑說道:“告訴你呀,有樁怪事,我的東西有人搜過?!?/p>
“什么人?”九莉驚愕的輕聲問。
“還不是警察局?總不止一次了,箱子翻過又還什么都歸還原處。告訴南西他們先還不信。我的東西動過我看不出來?”
“不知道為什么?”
“還不是看一個單身女人,形跡可疑,疑心是間諜?!?/p>
九莉不禁感到一絲得意。當然是因為她神秘,一個黑頭發(fā)的瑪琳黛德麗。(張愛玲:《小團圓》第一章,皇冠文化出版公司,2009年,44-45頁)
第二次是九莉回到上海后,姑姑楚娣有次來看她時的情景:
楚娣來聯絡感情,穿著米黃絲絨鑲皮子下衣,回旋的喇叭下擺上一圈麝鼠,更襯托出她完美的長腿。蕊秋說的:“你三姑就是一雙腿好”,比瑪琳黛德麗的腿略豐滿些,柔若無骨,沒有膝蓋。(張愛玲:《小團圓》第三章,114頁)
這兩處提到瑪琳·黛德麗,一借以贊美母親“神秘”,一借以贊美姑姑“腿好”,雖似不經意的淡淡幾筆,卻都恰到好處。由此可以清楚地看到張愛玲對黛德麗、對“瑪琳黛德麗的腿”確實爛熟于心,直到后期的長篇中還加以引用。那么,她早年關注黛德麗風靡一時的好萊塢“第一雙腿”,關注這雙腿終于走向“骨瘦如柴”,“終于有滄海桑田之感”,就完全有了著落,不正好前后期遙相呼應么?她早年寫出這篇《不變的腿》,也就完全在情理之中了。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不變的腿》中的這句話:“最近在滬獻映的《平步青云》中,黛德麗出場第一幕,先從屏風后面慢慢的伸出一只銀色的腿來。如此鄭重介紹,可謂自有腿以來沒有這樣的風光過。”這個特寫鏡頭固然是此片一個了不起的創(chuàng)造,但同時也是黛德麗的“美腿”由盛及衰的轉折點。更重要的是,這句話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們,“世民”看過這部《平步青云》。
攝于1944 年的好萊塢電影《平地青云》,英文原名Kismet,在滬上映時譯為“平地青云”,《不變的腿》中則作“平步青云”,不知是手民誤植,還是“世民”記錯或故意為之。一字之差,自然可以,也許還更好。1946 年2 月22 日,《申報》第二張第四版首次刊出《平地青云》即將在“大華”上映的預告,有“千等萬等的好消息”“電影字典無法形容的瑰麗”等語。23 日《申報》第二張第五版續(xù)刊《平地青云》預告,男女主角考爾門和黛德麗的大名首次亮相,對此片的評價則為“全部五彩”“有美麗的故事 緊張的撲打宏偉的場面 誘艷的鏡頭”。此后每天預告,廣告詞一天一變,極盡贊美之能事,甚至出現了“本年度最偉大最富麗最好看”“五彩影片之王”等最高形容詞。2 月26 日《申報》第二張第六版刊出最后一天預告,謂此片“出乎類 拔乎萃 登其峰 造其極”,為“王于一切鮮艷五彩 宮闈巨片”,并且第一次昭告此片“幻術神異 玉腿膩舞 粉黛斗艷”。
1946 年2 月27 日,《平地青云》終于在上海大華大戲院“特殊獻映”,當天連映四場。直至3 月20 日,《平地青云》作為首輪影片,在“大華”連映了三個星期。之后,到《不變的腿》發(fā)表的前一天,《平地青云》又先后在杜美、國聯、東海、新新、勝利、亞蒙和西海等影院上映,足見其盛況。不過,原名夏令配克影戲院的大華大戲院坐落于靜安寺路(今南京西路)近中正北二路口(今石門一路),離張愛玲當時居住的赫德路(今常德路)靜安寺路口的愛丁頓公寓(今常德公寓)最近,相距不過一兩站有軌電車路程。所以,張愛玲應是“世民”的不二人選,她就近到“大華”先睹《平地青云》為快,也就順理成章。
除此之外,《不變的腿》中還以整整一個自然段的篇幅,引用張恨水代表作《啼笑因緣》中的一段話,十分醒目。這段話出自《啼笑因緣》第二回“綺席晤青衫多情待舞 蓬門訪碧玉解語憐花”,寫男主人公樊家樹在北京飯店舞廳見到摩登女郎何麗娜而驚艷,在電燈下一面端詳何麗娜喝酒時“左腿放在右腿上”的俏麗模樣一面遐想。大概限于篇幅,“世民”的引用有所刪節(jié),不妨把原文照錄如下:
家樹心里想:中國人對于女子的身體,認為是神秘的,所以文字上不很大形容肉體之美,而從古以來,美女身上的稱贊名詞,什么杏眼,桃腮,蝤蠐,春蔥,新剝雞頭,什么都歌頌到了,然決沒有什么恭頌人家兩條腿的。尤其是古人的兩條腿,非常的尊重,以為穿叉腳褲子都不很好看,必定罩上一幅長裙,把腳尖都給它罩住。現在染了西方的文明,婦女們也要西方之美,大家都設法露出這兩條腿來。其實這兩條腿,除富于挑撥性而外,不見得怎樣美。(張恨水:《啼笑因緣》第一冊,三友書社,1930年,34頁)
“世民”引證張恨水筆下樊家樹的這段想法切合《不變的腿》的主旨,也說明“世民”對張恨水作品的熟悉,不是一般的熟悉,而是很熟悉,相當熟悉。試想當時海上新文學作家中,有誰會對張恨水如此熟悉?只有張愛玲。
張愛玲不僅是貨真價實的 “影迷”,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張迷”,張恨水“迷”。在張愛玲的前期作品中,《必也正名乎》《童言無忌·穿》《存稿》等篇散文一而再再而三提到張恨水及其作品。她在《存稿》中公開宣稱“我喜歡張恨水”(張愛玲:《存稿》,《新東方》1944 年3 月第九卷第三期),還在1944 年3 月16 日上海女作家聚談會上明確表示她愛讀的書是“S. Maugham、A. Huxley 的小說,近代的西洋戲劇,唐詩,小報,張恨水”(《女作家聚談會》,《雜志》1944 年4 月第十三卷第一期)。1952 年夏以后,到了香港的張愛玲對鄺文美說:“喜歡看張恨水的書,因為不高不低?!保ㄠ椢拿溃骸稄垚哿嵴Z錄》,《張愛玲私語錄》,65 頁)去美國后,張愛玲1968 年7 月1 日致夏志清信中說:“我一直喜歡張恨水,除了濟安沒聽見人說好”(夏志清:《張愛玲給我的信件》,聯合文學出版社,2013 年,127 頁);同月接受臺灣記者殷允芃采訪,又透露她的長篇《半生緣》,正是“看了許多張恨水的小說后的產物”(殷允芃:《訪張愛玲女士》,《中國人的光輝及其他——當代名人訪問錄》,志文出版社,1977 年,第7 頁)。1971 年接受研究者水晶采訪時,張愛玲再次談到張恨水,以至水晶認為“她對于張恨水,嗜之若命了”(水晶:《蟬——夜訪張愛玲》,《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大地出版社,1973 年,29 頁)。直到后期創(chuàng)作《小團圓》,仍不忘設計一個小說主人公盛九莉在“八一三”日軍轟炸中,坐在法租界一家旅館“梯級上,看表姐們借來的(張恨水)《金粉世家》 ”(張愛玲:《小團圓》第三章,128 頁)的細節(jié)。由此足可證明,張恨水是張愛玲作品中提到名字最多的現代作家,而“世民”又恰恰在《不變的腿》中大段引述張恨水,這當然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當時恐怕也只有張愛玲才會在文章中如此大段引述張恨水。因此,合理的解釋只能是在張愛玲與“世民”之間畫上一個等號。
張愛玲前期散文中,有一個關鍵詞經常出現,那就是“中國”。中國、中國人、中國女人、中國化、中國式、中國氣味、中國文學、中國故事、中國的心……幾乎比比皆是,出現頻率之高,大大超出我們的想象?!恫蛔兊耐取钒l(fā)表之前,出現過“中國”或“中國……”的張愛玲散文,據粗略統計,就有《天才夢》《洋人看京戲及其他》《更衣記》《道路以目》《必也正名乎》《借銀燈》《銀宮就學記》《存稿》《論寫作》《走!走到樓上去》《自己的文章》《童言無忌》《私語》《炎櫻語錄》《詩與胡說》《中國人的宗教》《忘不了的畫》《談音樂》《談跳舞》《被窩》《關于〈傾城之戀〉的老實話》《羅蘭觀感》《致〈力報〉編者》《談畫》《雙聲》《炎櫻衣譜》《我看蘇青》《天地人》等,再加上稍后的《中國的日夜》和《〈太太萬歲〉題記》,總共三十篇,超過張愛玲前期散文總數五十四篇的一半。其中,尤以“中國人”出現的次數為最多,“中國人”如何如何,一直是張愛玲所關心所不斷講述的。怎樣看待張愛玲前期散文中這個突出的文化現象,怎樣理解張愛玲心目中的“中國”及“中國人”,這是另一篇論文的題目。但是,必須指出一點,“世民”的《不變的腿》中,“中國人”竟然也出現了。討論國人謳歌女性,回顧以前“決沒有恭頌人家兩條腿”到當下贊美“美腿”的演變之后,《不變的腿》作了一個略帶調侃的小結:“中國人的審美觀念果然大有進步?!边@句話如寫成“我們的審美觀念果然大有進步”也完全通,只有張愛玲才會強調“中國人”,才會延續(xù)她一貫的風格如此表述。因此,這是“世民”即張愛玲的又一個有力證據。
分析至此,應該對“世民”這個筆名略作解說了。“世民”出自《晏子春秋·外篇下四》 :“晏子聞之,曰:‘嬰則齊之世民也,不維其行,不識其過,不能自立也。’”張純一注云:“嬰世為大夫,自稱世為齊民,謙也?!笨梢姟笆烂瘛奔础笆来鸀槊瘛敝?。張愛玲出身名門,后來多次以自己的家世為榮,直到晚年還說過祖父母“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張愛玲:《對照記——看老照相簿》,皇冠文化出版公司,1994 年,52 頁)這樣的話。她怎么會是“世民”呢?這就需要回到當時具體的歷史語境中去尋求答案了。
抗戰(zhàn)勝利后,張愛玲頗受盛名之累?!恫蛔兊耐取钒l(fā)表兩個月又十天后,也即1946 年8 月25 日,她在上海《誠報》用本名發(fā)表的《寄讀者》中就告訴讀者:“最近一年來似乎被攻擊得非常厲害,聽到許多很不堪的話?!薄霸S多很不堪的話”中就有不少涉及她的出身,如“所謂有‘貴族血液’的作家張愛玲”(未署名:《女漢奸丑史》,大時代書刊社,出版時間不詳,11 頁),“所謂‘貴族血液’的張愛玲,骨頭奇輕”(未署名:《女漢奸臉譜》,出版機構和出版時間不詳,24 頁),“自命貴族血液的張愛玲,現在已落魄了”(丁丁琳:《張愛玲浪漫有法國風味》,《海晶》1946年7月28日第二十二期)等等,不一而足。因此,既然一時用真名發(fā)表新作還有諸多不便,張愛玲就反其道而行之,特別取了“世民”這么一個筆名,針對那些指責,含蓄地表明雖然出身高貴,自己仍只是普通的中國人、普通的中國作者,正如她接著在《傳奇》增訂本跋中所真誠地表白的:“我真快樂我是走在中國的太陽底下。我也喜歡覺得手與腳都是年輕有氣力的。而這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不知為什么??鞓返臅r候,無線電的聲音,街上的顏色,仿佛我也都有份,即使憂郁沉淀下去也是中國的泥沙??傊降资侵袊??!保◤垚哿幔骸吨袊娜找埂?,《傳奇》增訂本,山河圖書公司,1946 年,392-392 頁)
可是,《不變的腿》之后,《今報·女人圈》再也沒有發(fā)表“世民”的其他作品。“世民”之作僅此一篇,無以為繼,原因何在?筆者推測,由于消息靈通的海上小報過早披露了“世民”的來歷,張愛玲不得不放棄使用這個筆名,“世民”只能是曇花一現。至于《今報·女人圈》是否發(fā)表過張愛玲使用其他筆名所作的文字,恐怕也已無可能,因為她與“女人圈”的關系也已經被小報記者和盤托出?!恫蛔兊耐取钒l(fā)表五個月之后,即1946 年11 月,龔之方主持的山河圖書公司推出《傳奇》增訂本,張愛玲的名字重現海上文壇,她不必再使用筆名發(fā)表文章了?!督駡蟆づ巳Α穭t自同年12 月1 日起“暫行休刊”,未再復刊。
然而,考定《不變的腿》出自張愛玲之手,畢竟是發(fā)掘前期張愛玲集外文新的可喜的收獲,“世民”也成了張愛玲文學生涯中在梁京、范思平之前首次使用的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