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食擂茶

撰文_雷鹿茸

它就是我們客家人煙火日常里的熱情和暖意。

客家方言里帶有中原古音，“吃”用“食”這個音。比如“吃茶”，叫“食茶”。而當有人對你說“來去”時，你也不要疑惑于究竟是該“來”還是該“去”，他傳達的熱情是他一定在邀請你。

在我閩西老家那個地方，也幾乎每個和我同姓氏的男娃子，都曾經(jīng)“承受”過那個年齡“勢必”會承受到的一個綽號，這個梗出自方言和普通話之間的諧音，意思就是“擂缽”。物理描述一下，它是一個口徑大約在50 厘米左右，內(nèi)壁帶有既粗且密的溝紋的陶制容器，十分堅硬。其貌不揚，卻是擂茶半個靈魂的淵藪。

擂茶擂茶，精髓還在于“擂”，需要一根牢固耐用的擂杵。通常選用上好的山楂木或油茶樹干，把下端刨得圓圓的?！袄蕖钡倪^程其實好學(xué)易操作。加茶葉進擂缽中，有時候，也可以是別的植物葉子，比如薄荷、甘草之類，都帶著山野的氣息和歷練，投身于缽與杵的洗禮，很快在你的頻頻舂搗、研磨中獲得升華。

閩西

Tips

客家擂茶的傳統(tǒng)，仍然很好地保留在閩粵贛三省相連的地區(qū)，那里也是客家人的主要聚集地。比如福建的寧化、永定、將樂，廣東的陸豐、揭西，江西的石城、興國等地。

一把撈瓢，利落地篩掉渣余后，再向擂缽中沖入沸水，事先被切成小粒且用油鹽細細炒好的豇豆角、蔥、芹菜、小白菜等，以及花生、米果、煎豆腐、地瓜粉條，等等等等，就可以統(tǒng)統(tǒng)地趁勢加入了，同攪拌，抑或同煮，與茶香共襄盛舉。

夏天時的擂茶中，薄荷不遑多讓，而冬天時的擂茶里，又有豬油渣畫龍點睛。這種吃法，當真四季咸宜，且是見者有份，往往越吃人越多。人人自覺自助，因為主人可能根本“服務(wù)”不過來了?？图胰擞绕渲匾曃慕?，但凡有孩子考中大學(xué)，邀吃擂茶是必選動作，其余無論是婚嫁喜慶，還是親友來訪，擂茶都大方迎客。

它就是我們客家人煙火日常里的熱情和暖意。

“食”茶，而絕不是“喝”茶。混煮與羹飲，其實是最具原初形態(tài)的茶語言。和客家人的腳步與根脈一樣，擂茶同樣源遠流長，古意滿滿，并且十分有誠意。從制作到食用的過程，就如同詮釋了我們是如何接受了我們的文化，并知曉了我們的來由。

其實小時候的我并不太懂，也不是十分地愛它，大約是常?？梢猿缘剑独僖参唇?jīng)人事，與鑒賞無緣。離開家鄉(xiāng)后，鮮少有機會再遇擂茶。至于那個少年時代的綽號也并無惡意，倒像是一個特別的別名，現(xiàn)在你若與我談及，我會告訴你，還挺萌的。之后耳朵與雷達已然自動豎起，仿佛本能搜索，等待、期待著一聲，“來去，食擂茶呀?！?/p>

它的另一半靈魂，原來已經(jīng)在我自己的身上，化作對故邑和人情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