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邵陽市隆回縣小沙江鎮(zhèn)江邊村,是高寒山區(qū)的瑤漢雜居村,神秘的花瑤世代生活在這里。年少的黃勇軍走出大山,北上求學(xué),漂洋過海,不惑之年又回到了這里。妻子米莉是他的同窗,兩人多年來悉心研究儒家思想和鄉(xiāng)村文化。目前,米莉是中南大學(xué)副教授,黃勇軍是湖南師范大學(xué)副教授。去年年初,這對教授夫婦拆了祖宅,建起一座書院,取名“歸與”。名字取自《論語·公冶長》,“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鼻О倌昵埃释氐焦枢l(xiāng)教育年輕人,是孔子寄托鄉(xiāng)愁的方式?!皻w與書院,也承載著我們的鄉(xiāng)愁?!秉S勇軍說。
建一座書院,做一件有意義的事
19年前,還在讀大三的陜北姑娘米莉,跟著男友黃勇軍回到他的家鄉(xiāng)湖南隆回縣小沙江鎮(zhèn),見到她從未曾見過的風(fēng)景。從此,小沙江成了黃勇軍和米莉共同的眷戀。
2003年,兩人第一次正式在這里做學(xué)術(shù)研究,撰寫“中國鄉(xiāng)村政治文化問卷調(diào)查報告”。三個月里,他們背著十幾公斤的包走遍每一個花瑤聚居的村落,記錄下百余萬字資料。在隆回縣魏源故居,他們見到一間小小的私塾?!耙院笥袡C(jī)會,我們也建一所書塾吧?”彼時還是研究生的兩人,心里種下一顆種子。
十余年后,種子在法國南部金黃的麥田里發(fā)芽——2014年,已在高校任教的夫妻倆赴歐洲訪學(xué),導(dǎo)師將他們帶到一個莊園,白天和當(dāng)?shù)剞r(nóng)民一起挖土豆、摘葡萄、做果醬、釀紅酒,夜晚在星空下喝著啤酒聊天?!澳菢拥纳钭屛覀兠靼?,鄉(xiāng)村不是落后的天地,而是有生命力的空間?!被貒螅S勇軍和米莉決定,要在故鄉(xiāng)那個偏僻的村莊里“做一件有意義的事”。他們相信,“只有在一個鄉(xiāng)村振興的時代,我們才有可能把這件事做成?!?/p>
夫婦倆苦口婆心地說服了家中老人,自掏腰包將破舊的祖宅拆掉重建。不久后,海拔1300多米的江邊村“黃家院子”,建起一座書院。書院共有四層樓,白墻黛瓦,飛檐翹角,一樓的教室有些像舊式學(xué)堂,擺著方桌和木條凳;教室后面有一架黑色鋼琴,卻也并不顯得違和;再往樓上走,幾間宿舍里擺著木質(zhì)的高低床,供支教志愿者和研學(xué)家庭居住,房頂開著天窗,躺在床上就能看星星;書院還專門設(shè)有閱覽室和非遺體驗室……
歸與書院的課堂主要分為兩部分,一是在寒暑假、節(jié)假日和課余時間,面向大瑤山里的孩子們開設(shè)了全免費公益課堂;二是主要面向城市家庭開設(shè)的研學(xué)項目。
歸與書院,并非成建制的學(xué)校,沒有固定的班級;它既不需要通過考試錄取,也沒有復(fù)雜的畢業(yè)程序——只要步入書院的孩子,都會受到夫婦倆和志愿者們的歡迎。“我們希望,父母不在身邊的孩子們,放了學(xué)和放了假,還有地方可去,有人陪伴,有知識可學(xué)?!秉S勇軍說。
你看見了嗎,瑤山孩子的渴望
2019年7月,歸與書院正式開院。開院前一天,黃勇軍的母親在江邊村三個自然組吆喝了一聲。夫婦倆心里沒底,能來多少個孩子?估摸著,有30個就很好了吧。
第二天清晨6點,睡夢中的米莉被嘰嘰喳喳的聲音吵醒。她披上衣服來到書院大門口一看,一些孩子正聚在門前笑鬧,等著開院?!澳憧匆娏藛?,這是瑤山孩子的渴望?!笨粗扇航Y(jié)隊奔向他們的孩子,黃勇軍輕聲向身邊的米莉說。
那天,村里一共來了107個孩子。有村民跑來焦急地問:“孩子今天不在家,我先給他報個名,行不?”夫婦倆承諾,只要孩子來了,都教。
可是,教什么呢?歸與書院的學(xué)生,年齡從幼兒園到高中皆有,最多時一天來了137個孩子。只要開班,平均下來也有五六十人。沒有哪一冊課本適用于這樣的課堂。
于是,來自高校的支教青年志愿者們紛紛拿出手頭的“絕活”。電影、動漫、音樂、詩詞、插花……他們搭建了一個山里幾乎未曾接觸過的世界。
課堂五花八門,反饋卻總是溫暖和驚喜。米莉還記得,中南大學(xué)的一名志愿者在音樂課上彈起吉他,一個男孩鼓足勇氣湊上前,輕輕撥弄琴弦,然后就笑開了,開心了大半天。
黃勇軍說,有時,他們會專門用一堂課的時間,教山里的孩子防詐騙、坐地鐵,甚至是如何在車流穿行的十字路口過馬路?!拔覀兊恼n堂,就是想打開瑤山孩子的眼界,知道城市是什么樣,城里孩子在做什么,如何在城里生活。”黃勇軍說,“我們就想讓他們‘見過。”“見過”,是無法用學(xué)費來衡量的一份禮物。而黃勇軍和米莉決定,所有面對瑤山孩子的課堂,分文不取。
(摘自《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