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戈
時隔二十載,我已經(jīng)忘了2000年的第一場雪降臨于中原的大致時間,卻清晰記得一個瑣碎的細節(jié)。那個雪天的下午,同桌何啟驢脾氣發(fā)作,硬拉我去三里外的書店買余秋雨新書《霜冷長河》,說此書適合雪里買,夜里讀。一路雪花亂飛,落進眼中,清寒之外,有一種久違的生澀。何啟高歌《雪中情》,嗓音尖細,有如驢鳴。唱到后來,翻來覆去只有一句“雪中行,雪中行,雪中我獨行……”,忽然他不唱了,扭頭問我:你決定不考中文系了?
我怔在原地,呆若木雞。
彼時我讀高三,在我們縣第二中學。二中的高中生大都是一中的淘汰品,底子差,學風劣,能考上大學便謝天謝地,哪敢挑肥揀瘦,嫌貧愛富。我的預期是安徽大學或安徽師范大學,高三那年,受班主任Y先生影響,一度想考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那是他的母?!欢@個念想在荒蕪的心底滋長不足一周,便告夭折。當時感覺是奢望,如今則知是虛妄,青春的念想,大抵如是。
高三前后,我糾結的不是考哪所大學,而是報何種專業(yè)。于我而言,大學可比人生的跳板,助我逃出囚籠般的縣城,專業(yè)則意味著未來的方向:那時何其自信,以為只要努力,便可把握人生,事實上,握在手里的從來不是方向盤,而是一塊布滿裂紋的枯木,裂紋深處,寫滿命運的秘密。作為文學青年,起初自然決定學中文,退而求其次,歷史也可,不料上路之后,發(fā)現(xiàn)這兩個專業(yè),一個讓我無力,一個讓我迷茫。無奈之下,轉而考慮法律和新聞,陪何啟雪天買書之際,正是最糾結的時刻。待我覺悟到后兩個專業(yè)與前兩個專業(yè)并無本質(zhì)不同,則在大學之后,木已成舟,只能認命。
這四個專業(yè)的選擇,出發(fā)點都是不切實際的正義感與一廂情愿的使命感。究其成因,除了那一腔至今都不曾熄滅的青春意氣,則當歸結于小城青年的貧乏與譫妄。彼時我已知網(wǎng)絡時代奔涌而來,卻不曾見過一臺電腦實物,所謂上網(wǎng),堪比上天;“跨世紀”的話語時有耳聞,我卻沒有在意過它的內(nèi)涵,因其重要性絕不會高于我跨越高考的鬼門關;自由主義等概念也曾浮現(xiàn)于我的閱讀視野,然而毫無吸引力,我更關心那些被稱作自由主義者的歷史名人如何在近代大變局中與世沉浮……與那個年頭的許多小城青年一樣,我這樣的雜草,大抵隔絕于時代的精神花園之外,無論知識還是夢想,都落后潮流不止一個節(jié)拍,充滿了被遺棄的氣質(zhì)。更悲哀的是,我們并無自知之明,依舊以未來的主人翁自居,由此而生的理想主義,最終不是瀉藥,就是毒藥。
雪天過后不久,何啟去合肥探親,買了本正版《圍城》,準備送給班花?;貋硭蟀l(fā)感慨:從縣城到省城,不是隔了三百里,而是一個世紀,縣城在舊世紀,省城則在新世紀。這廝平時說話,一貫東拉西扯,玩世不恭,如此嚴肅的論斷,我還是第一次見,未免有些莫名驚詫。唯恐我不信,他舉例道,我們這天天唱《背叛情歌》,人家早就不聽了,現(xiàn)在流行《單身情歌》,歌手叫林志炫,是林志穎的弟弟,同父異母,所以長得不大像。我是樂盲,唯有點頭。說罷他翻到《圍城》最后一頁——我懷疑這本書他只讀了開頭和結尾——在書上指畫了好一番后道:我們縣好比方家那口祖?zhèn)鞯睦乡姡缺本r間慢了整五個鐘頭。這時我頻頻點頭都不夠用了,于是抬起頭來,試圖用仰慕的目光吞沒他。
雖然比時代落伍了五小時,我們依然在苦苦追趕,如流星趕月,不舍晝夜。2000年春天,借助一本雜志的轉載,我讀到《火與冰》的斷章,驚喜不已,大有相見若平生歡之感,暗地里將作者與余秋雨對比,覺得這位年輕的余姓作家才是我們應該效仿的對象——其時,《火與冰》已經(jīng)出版兩年,《余秋雨,你為何不懺悔?》一文問世不久,爭議如潮,然而我全不知情。在學校閱覽室和南巷街頭的書店,我斷斷續(xù)續(xù)讀到幾期《讀書》,記住了一個叫摩羅的名字,他的文字,結合了激揚與厚重兩種特質(zhì),令人難忘,至于他在表達什么,則無深刻印象——其時,《恥辱者手記》出版一年余,其所屬的“黑馬文叢”奔騰千里,風靡一時,卻不曾眷顧我生活的小城……
在苦苦追趕時代的途中,我終于確定了自己的專業(yè):首選法律,其次新聞。那年夏天填志愿,所有選擇都不出這二者,Y先生建議加一條服從調(diào)配,我卻不管不顧。何以如此決絕呢,至今說不上所以然。我曾試圖以后見之明加以詮釋,所得到的答案比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還要缺乏說服力。所幸我是一個虔誠的不可知論者,模仿維特根斯坦的名言“凡是不可言說之物,必須保持沉默”,凡是不可知的事物,必須保持敬畏。
也許旁觀者清,有一人比我更適合回答這個問題,可惜高考之后,我們一拍兩散,就此失聯(lián)。記得《霜冷長河》序中,余秋雨說他在北京朋友家里見到一位異人,那人雙目炯炯,對他逼視良久,說道:“這位先生,你從小是不是產(chǎn)生過一種遙遠的記憶,在一條長長的大河邊,坐了很多年,在你邊上,還坐著一個人,相差大概只有十步之遙?那人就是我?!焙螁⒆x罷嘎嘎怪笑,把這段話套在我身上,“十步之遙”改作“一步之遙”。然而,如今我們不知隔了多少步,甚至不知窮通,不知生死。我只能在深冬長夜的追憶之中,寫下這兩個小城青年的殘缺故事:關于跨世紀,關于理想,關于友誼,關于命運。
選自《中國經(jīng)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