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新平
家住一條悠長古樸的老街上,一住就是二十幾年。老街上除了兩所學校一所幼兒園,大都是處在社會底層的普通人家,有做小百貨買賣的,有開早點鋪的,有外出打工的,還有供孩子到城里念書租房的鄉(xiāng)下婦女與老人,慢吞吞的平民生活波瀾不驚,四平八穩(wěn),似乎與我沒有多大關(guān)系。漸漸地,住的時間長了,才發(fā)現(xiàn)老街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每天都充盈著許多生動溫暖的瞬間,深深地感動著我,讓我對生活有了細微的體悟,內(nèi)心也開始接受老街的安穩(wěn)與不同,有了幾分依賴之情。
每天穿行于老街,尋常人家的生活點滴,全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老街橋頭開著一家百貨店,店主人胖墩墩的,非常面善,又熱情開朗,店里東西品種齊全,價格也適中,我上下班路過,愛到店里歇歇腳,順便也帶點東西回家。店家小兩口四十多歲,很恩愛,兩個孩子都上了大學,整天笑呵呵的,與過往路人噓寒問暖,很有人緣。一次,遠遠看見他們端著大碗,邊忙邊吃,吃得格外香甜,忍不住上前搭訕,才發(fā)現(xiàn)是極普通的飯菜?;剞D(zhuǎn)身子,我心里便想,對于用辛苦換得食物的人來說,食物的意義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小兩口的日子雖然忙碌,卻過得非常開心,這不很好嗎?像他們一樣勤勉的人家,在老街上比比皆是。他們沒有因為貧窮而放棄努力,沒有因為辛勞而怨天尤人,他們是生活的有心人。
我喜歡去一家蔬菜瓜果店買東西。夫妻兩個很年輕,丈夫中等個子,身體粗壯。媳婦皮膚白凈,大眼睛,愛說笑,娘家在鄉(xiāng)下,腿有殘疾,走路稍跛。他們有兩個女兒,一個十歲,一個八歲,長得都很漂亮。我常去,聽到一些夫妻二人創(chuàng)業(yè)的經(jīng)歷。丈夫曾經(jīng)常年在外打工,妻子在家照顧婆婆和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丈夫當過廚師,搞過煤炭販運,也在建筑工地做小工都沒有成功,最后決定回家經(jīng)營蔬菜瓜果店。一年四季,店里新鮮滴翠的蔬菜瓜果,吸引了許多老顧客,我是其中的一位。每次去,都看見夫妻二人卿卿我我的在聊天,似乎很滋潤,但他們說,平時卻非常辛苦,丈夫要在每天夜里兩點起身去批發(fā)市場批發(fā)蔬菜,清晨方才回家,卻不能馬上休息,要趕緊收拾整理蔬菜,好趕在早起的人們之前開店經(jīng)營。媳婦的婆婆八十六歲了,多病,健談,喜歡坐在鋪子門口曬太陽,一來二去,大家熟識了,聽見老人對路人夸贊兒媳,能吃苦,很孝順,脾氣又好,不嫌棄人。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能遇到這樣懂事的兒媳婦最好不過,她的晚年生活應該是舒心的,值得欣慰的。
還有一家,母親五十余歲,有三個女兒,幾年前,搞建筑的丈夫在工地上出了意外故去,母女四人相依為命。如今,兩個女兒外出務工,小女兒陪母親在附近的廣場擺夜市,賣些衣帽鞋襪之類的小商品,非常不易,卻并不覺得苦,反而開心自在。前段時間,母親身體不適,大夫開了好多藥,說是腰椎增生,讓在家里按時吃藥,注意多休息。可是,當母親的要照顧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哪里有時間整天待在家里吃藥休息?每天傍晚,經(jīng)過廣場時都可以看見忙著擺攤的母女倆,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曬,母親的身體瘦弱,臉面粗糙,膚色很黑,與同齡人相比,顯得多了幾許蒼桑。因為都是街坊,傍晚散步到廣場時,我會與母女倆打個招呼,或者坐在她們的攤子前說說閑話。常常看見她們錯過了飯點,隨便吃些東西湊合湊合。有一次,下班路上,我買了幾把油炸麻花,提在透明塑料袋里,經(jīng)過她們衣攤的時候,讓母親拿兩把當做與女兒的晚飯,女兒的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想去拿,又不好意思,眼睛一直盯著母親看。我以為,母親會同意孩子拿麻花,可是母親笑著婉拒了,不允許女兒伸手,態(tài)度強硬,自己更沒有去拿麻花,互相謙讓了半天,我也沒怎么強求??梢换氐郊依?,我就發(fā)覺不對了,心里一直想著麻花的事情,怎么都放不下。不久,心里便開始懊悔,為什么不親自拿出兩把來硬塞給她們呢?而是表面上客氣了一下,讓她們自己拿?這不明擺著有點嫌棄,瞧不起人家,對人不實心嘛!我感到心里不安,開始懊悔,怔怔的立在窗前,望著夕陽一點點收去余暉逐漸灰暗的天空,難過了很久。
事后,再看見母女倆,我還在為麻花的事情感到不安與難堪,但她們似乎早已忘記。這位失去丈夫的中年母親與我同齡,在丈夫去世后,由于身單力薄,沒能討回丈夫生前被拖欠的一大筆工資,只能不了了之。但生活仍要繼續(xù),她一個人養(yǎng)活著三個女兒,即便出現(xiàn)過許多難以啟齒的困難和不易,即便過早的看盡了貧寒俗世里大大小小的陰冷和默然,即便時常在深夜,悄悄地吞下流淌自心間的心酸的淚水,卻在世人面前,臉帶微笑,懷著一份好心愿守著日子,希望像貼紅春聯(lián)一樣的好好過日子,把更多的勞累和痛苦深深地藏在心底,始終沒有流露出來,也沒有讓孩子們看到生活不堪的另一面,她是一個可敬的女人。是啊!生活再怎么艱難,都不必害怕,自己有腳有手,可以自力更生,用一顆堅強的心撐起全家的天空,人間不光有苦難,總會有苦盡甘來的那一天。人活著,何必要那么多東西呢?帶領(lǐng)孩子們,加把勁,努力著,對于一個身在低處的母親,也算是貧寒中的盡心竭力。在世人眼里,她沒有絲毫的妥協(xié),是一個養(yǎng)育孩子的母親,更是一個堅毅樂觀的母親,令人敬佩。
前幾天,發(fā)現(xiàn)臨街的雜糧鋪收拾東西,支起鍋灶,辦起了白宴席,門口擺放著幾副花圈,其中一副挽聯(lián)上寫著:三載傷懷思父愛,一生感慨念先慈。我才想起,這家男主人已去世三年了。說起五十多歲的男主人,我很熟悉,因為常去買雜糧面,我知道他的腿有病,每次都歪斜著身體給我稱面。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怎么不去省城大醫(yī)院好好看看腿?他平靜地說,骨頭里的癌,看不好了,家里也不是太寬裕,沒必要再花冤枉錢,免得自己死后讓妻子兒女受苦。他說的時候,臉上全然沒有一絲痛苦,讓人仿佛覺得他是在訴說著另一個人的生死。他對死亡的態(tài)度,令我暗暗吃驚,看來他已經(jīng)做好準備,隨時與死神融為一體。有時,還見他拄著拐杖在門口曬太陽,目光碰觸間彼此笑一笑,算是打個招呼。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見他,再去買面的時候問起,他老婆說,早就不能動彈,天天躺在床上,人都瘦干了……聽后,讓人心里一陣難過。忽然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他家門口擺放著一口白棺材,畫匠師傅在棺材上精心的繪制著金紅的蓮花和祥云,我知道,他死了。
人死了,最后睡進棺材里才算安穩(wěn)。三年前的情景如同今日,令人唏噓感嘆,時間總是過得太快,三年前的喪痛延續(xù)到今天,門上的白對子變成了紅對子。廚房里,大師傅們系著圍裙大顯身手,煎炸蒸煮香味繚繞,而幫忙的街坊鄰居們談笑風生,有條不紊地該干啥干啥。按照當?shù)仫L俗,人死后,到第一、二年忌日作一般祭奠,聊表紀念,第三年為三周年紀念日,比較隆重,三周年的宴席不僅要大辦,還要辦得排場體面,置辦酒水,大魚大肉,喝酒吃菜,猜拳行令,越是熱鬧越發(fā)顯得這家人日子過得旺盛紅火,要讓去世的人安安心心地投胎轉(zhuǎn)世,大宴賓客之后,孝子們哭往墓地進行祭奠,并焚燒眾親友帶來的紙扎冥品,三周年祭奠畢,守喪大禮即告終,日子便恢復了原樣,褪去孝章,穿紅戴綠,喜笑顏開,日子還是那么令人神往......老街上人來人往,市聲醒耳,又是生機盎然一派。
老街上,還有一位高壽老人,死的時候沒有任何病癥,安詳長眠,像剛剛進入了夢鄉(xiāng)。這樣的死,沒有病痛床災,更不拖累家人,干凈利落,最好。對于生死,普通老百姓看得遠,看得開,心是寧靜的。那位賣菜媳婦的老婆婆曾說,自己是經(jīng)過一九六0年沒有被餓死的人,黨的好政策看到了,好日子也都享受了,能活到86歲已經(jīng)很知足。人老了,吃不成了,走不動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天天等死,死了也就圓滿了。只要是生命,活在世上就會像植物一樣,一年年的輪回,從青到黃,然后就是秋天,結(jié)籽跌落,或者被風吹散,沒入泥土。人也一樣,油干捻子盡,也就走完了自己的軌跡,是人總得要死,自然規(guī)律是不以人的意志左右的,還是活著的時候開開心心的,過好每一天,一顆心才可以踏實,明白。
穿行在平凡溫暖的俗世里,久而久之,我對老街上每一個人都有了或多或少的感知與了解,越是底層的生活,越能品味生命的頑強與珍貴。小街上,除了熟知的這些人以外,還有很多人生活在低低的塵埃里,他們的一顰一笑、一飯一蔬都是最普通不過的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但他們沒有任何放棄的決意,穿衣,吃飯,做事,休息,從不自卑,隨遇而安。的確,一娘養(yǎng)九子,各個性不同,有多大本事,拿多少薪水,吃多少糧食,全靠自己的勤勞謀生,也沒有必要自卑。他們像雨后的泥土一樣暗暗地萌生著新的希望,獨一無二,充滿了永恒的魅力。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