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馬昆侖的神秘主義詩人
——評述阿爾丁夫·翼人代表性長詩《沉船》

莊偉杰（澳大利亞）

莊偉杰，詩人、作家、評論家，文學博士、復旦大學博士后，大學教授。澳大利亞華文出版社社長、總編輯。

身后是現(xiàn)實里高原逶迤的巨大背景，面前是意念中河流蜿蜒的生命絕唱。此刻，坐享阿爾丁夫·翼人傳來的那首千行抒情長詩力作《沉船》（長詩《沉船》，阿爾丁夫·翼人著，張智中譯，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版。詩集《沉船》全文經(jīng)典回放于《詩選刊》），腦際里依稀浮現(xiàn)出那位長期生活于青藏高原的撒拉族詩人的挺拔形象。他如同天神的子民，站在高地上，迎風放歌。時而用星星當種子，在天堂的入口處耕耘心田，或者發(fā)出“被神祇放逐的誓文”，映現(xiàn)出孤獨的悠長和清晰的身影；時而沿著夢的密道，在詩性智慧和真理之光照耀下，用心靈運來天河之水，飄逸出太陽、大地和靈魂的回聲，乃至挾帶著悲憫蕩漾的波紋……令人從中收獲到一束束“神秘的光環(huán)”，諦聽到“漂浮在淵面上的鷹嘯”，發(fā)現(xiàn)詩人總是把律動的詩意符號填滿每一個空間，把藍色中的無限澎湃傳向四面八方。

通覽這部被命名為《沉船》的長詩力作，整體印象頗為強烈。歌詠性的旋律、超現(xiàn)實的畫面感、象征性的意符、浪漫式的激越，交相錯落且有機地結(jié)合起來。無疑，這是一首沉郁而又騰挪跌宕的長詩，從題名《沉船》可見一斑。作為一部“獻給承負我們的歲月”的長詩，詩人在開篇特別引用了大詩人奧克塔維奧·帕斯的詩句：“我在尋覓一個瞬間／一張在夜間的樹林里／奔馳的閃電和暴風雨的臉／黑暗花園里的雨水的臉／那是頑強的水，流淌在我的身邊?！笨吹贸觯@也是一首與時間（瞬間）、人類（臉）、自然（水）、存在（在）和個體生命（我）相關(guān)聯(lián)相呼應的詩。確切地說，是一首吟唱我和世界對話和呼應的大詩，或如“一場劫火使神性勃然于世界之上／以鷹為伍以河為伴”而律動的歌。也許，詩人最本真最心靈化的表達方式是歌，因為真正的語言必須以歌的形式留存下來。詩人深諳其中三昧，于是深情地道出：“是頌辭 是悲歌／是風暴 是雷電／是鐘聲 是晚禮禱……”

面對世界似是而非，生命彰顯無常，“觸擊沉默的土地 揮淚如雨”，詩人依然滿懷豪情，“以一種潛在的力，合拍浪漫的詩歌”，仿佛無數(shù)朵浪花匯成內(nèi)心的河流。因而，翼人詩里大量出現(xiàn)的是大自然的元素：太陽、月亮、河流、星空、山坡、大海、船隊、燈火、化石、孤堡、墓園、戈壁、花草、麥穗、牛羊、馬、風、雨、鳥、魚、鷹……以及自己心靈的陣痛、淚水、歡樂、夢幻、幸?！瓱o不盡情展示。因為置身其中，“我聽見了世界以外的聲音／在這陳腐的土地上／有我同樣的腳印同樣的歌”，然而，環(huán)顧混沌的世界，試問有誰“何曾有過同時絕唱一首歌／也何曾有過雙腳同時跨進一條河的經(jīng)歷”。靈魂這首歌，唯有在詞的曠野掙扎呼喚。正因為如此，歌聲并非都是令人陶醉的，“它不屬于我沉寂的河流／而只是一種遙遠的對視”，甚至“沿著空谷 回響／一種凄清的旋律”，就像遙望中的大片風景忽隱忽現(xiàn)，哪怕陽光照樣普照著茫茫塵世。而在此岸與彼岸間反復追逐，詩人敏銳地察覺到世事滄桑、現(xiàn)實嚴峻，而命運如同時間一樣殘酷，歌聲里同樣也有絕望、狂亂，也有切膚之痛。詩人面對沉默的土地，透過凝重的詩性文字，企圖去破譯“存在的背后”的種種遭遇和無奈，為生存際遇作證——

哦，沉默的土地啊

那是從遙遠的馬背上啟程的兒子

亙古未曾破譯這現(xiàn)實時間的概念

或有更多的來者注視：存在的背后

所蘊含的哲理被輕柔的面紗遮去

或是老遠望去河岸的大片風景

在絢麗的陽光照耀下 步步陷入深淵

或是在絕望的瞬間諦聽到

狂亂的馬蹄聲被血紅的彩霞映照

或是世紀末新年的鐘聲吹圓了明月

便匆忙歸巢便退至入潮

或是在小溪的脈管里陡然吹進一股

抖動的寒風將殘酷地毒打著黑色的河流

將在痛苦中遙望星空 了卻寂寞的回聲

敏感的詩人，總是把詩歌作為一種思考方式，而且總是處于詩性的狀態(tài)，時時用詩眼觀察，處處用詩心思考，并從尋常事物中發(fā)現(xiàn)別樣的詩意。當詩人以美學家的目光打量一枚矗立的麥穗、廢墟中長出的一枝荷花、一幅跳動的畫、一對戀人、一棵樹……“乞靈于酒 乞靈于河／穿過生命 穿過痛苦 穿過死亡／穿過新月下嶄新的／街道、工廠、廣場、宮宇和樓房”，便開始歌唱，同時聲稱：“河流 生命的絕唱／萬象眾生的意念”。直面巨大而空曠的原野，仰望遼遠而蒼茫的天空，詩人以自己獨特的發(fā)聲方式，歌唱著傷感而美麗的一切：“世界的象征宛如血色宛如黃昏／宛如廢墟中長出的一枝荷花／以最動人的笑臉 四面捭闔／呈現(xiàn)出無數(shù)血腥的花朵?！蓖瑫r帶著莫名的鈍痛發(fā)出吶喊的心聲：“試問何處是我美麗的家園／何處是我肥沃的土地?！痹娙思热艏慈綦x地感受到塵世的殘酷，又若隱若現(xiàn)地流露出對生命的熱愛，對家園的尋找?！皾駶櫟难劬υ缫鸦髅擅恋幕▓@／在期待和迷戀中 返回／幽幽的靈魂深處——／叩伏于母親的營地／在旭光中向內(nèi)陸挺進”。于是，他以一詠三嘆的形式，借“沉船”這個負重的載體，歌唱家園，歌唱生命之河，歌唱大自然中的人性與神性，歌唱一切應該歌唱的。因為“唯有生命的體驗創(chuàng)造奇跡／唯有誕生或死亡 在愛的陰影下／流淌成長長的謠曲”。誠如圣瓊·佩斯所言：“詩人不由自主地同歷史上種種變遷聯(lián)系著。在他的時代悲劇中，對任何事物他都不會感到無動于衷……因為他是偉大的、新的——這是他重新發(fā)現(xiàn)自己的時刻?！保ㄞD(zhuǎn)自劉小楓等著《流亡與棲居》，第121頁，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佩斯同樣說過：“對詩人沒有更多的要求，只要他能體現(xiàn)自己時代歷盡創(chuàng)傷的良心?！保?轉(zhuǎn)自鄒靜之《廣大愛心——讀馮文權(quán)的幾首詩》，《三月風》，1995年第01期）。翼人正是依賴時代的良心才得以維持其痛楚的歌唱。確切地說，他的歌是哀歌、是悲歌、也是圣歌，是關(guān)于時間存在、自然存在和人的存在之歌。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是自己所處時代悲劇的見證者和記錄者。

要彈響一曲如此沉重又如此神圣的歲月悲歌，談何容易？這取決于詩人的內(nèi)在定力、詩性智慧和語言爆發(fā)力?！冻链芬詸M流的氣勢運思妙想，結(jié)構(gòu)篇章。全詩給人一氣呵成、氣脈貫通之感，其所傳達的精神氣場，應該博得我們的掌聲。記得筆者曾經(jīng)說過，詩歌應該展示氣象，那是對物象中生命感的擷取。這種氣象源自于天地自然之氣，給人以流動而鮮活、充盈而雋永的富有生命力的感覺。詩歌應該具備氣勢，那是呈現(xiàn)生命和精神的一種形式。詩歌之勢，如陰陽二氣在互為作用中相摩激蕩。“氣勢生乎流便”，意指勢是源自氣的流動和變化。氣勢是詩人內(nèi)心外化的力量或精神姿態(tài)，在往復回環(huán)中通過語言符號構(gòu)成一種視覺張力。氣勢的生發(fā)流注，是詩歌懾人心神，動人心魄的緣由（參見莊偉杰《用精氣神重建漢語詩歌邏輯》，《中國詩人》，2015年第1卷）。當然，翼人詩歌并非是在傳統(tǒng)的抒情中取得氣韻和氣勢，而是在現(xiàn)代意識中獲得創(chuàng)造性直覺把握的力度和厚度，追求主體感悟的整體效應。在《沉船》中，詩人用自己的言說方式和歷史想象力，以真誠、彌滿而大氣的書寫，以敏銳 、激越而動人的力道，以浪漫、悲憫而充滿憂患的質(zhì)感，把歲月、歷史和時代生存的重大命題最大限度地詩化，顯示出某種巨大的整合能力。“長河呵，當思想的船只沉入深深的河底／屬于我的船只得擱淺在何處？”可見，“沉船”這個比喻性的意象，所帶來的質(zhì)詢和詰問，包裹著詩人對存在、對歲月、對生命理解的磅礴之氣，而給讀者留下的是沉雄蒼涼之感和恢宏悲壯的聲音。

值得一提的是，由56個詩節(jié)（段落）組合的這首長詩，其本身構(gòu)成了一種潛在的撞擊、糾結(jié)和交織呼應的關(guān)系。那里面有對靈與肉的體悟、有對生與死的喟嘆，有對光明與黑暗、存在與虛無的感慨，有對神圣之物的道說，有對瑣碎事物的敘說，有對無從逃遁的時間與人性的幽微，有對難以磨滅的斑駁記憶和歷史畫面的濃縮。它們原本散落于世界各個角落，但在翼人筆下，統(tǒng)合到一個舞臺上，共同構(gòu)筑為奇妙對應關(guān)系的詩意空間。詩人以存在去書寫虛無，以瞬間去指涉永恒，以此在去言說不在，這是翼人詩歌的辯證方式。他詠嘆著周遭或身邊包圍我們的瑣碎之物，且懷抱一顆悲憫之心。悲憫生、悲憫死、悲憫愛，悲憫天空和大地，悲憫命定中一切活著之物。這讓筆者想到著名作家曹文軒所說的“文學在于為人類社會的存在提供和創(chuàng)造一個良好的人生基礎。而這一‘基礎’中理所當然地應包含一個最重要的因素：悲憫情懷”（曹文軒：《文學應給孩子什么？》，《文藝報》，2005年6月2日）。而這，恰恰是這首長詩的基調(diào)或精神底色，也是它引人關(guān)注和值得不斷探討的緣由?？梢钥隙ǎ娙耸且员瘧懬閼褋韨鬟_內(nèi)心盎然的聲音。這聲音，不僅屬于他所處的時代和民族，也同樣是屬于人類的。

走進翼人的詩歌世界，有一個舉足輕重的關(guān)鍵詞——神秘，仿佛粼粼波光掠水而起，在詩行字詞間閃爍或蕩漾。確切地說，其詩歌創(chuàng)作與神秘主義思潮悠然心會，這是詩人對人生與命運、歷史與現(xiàn)實，乃至存在與夢想、瞬間與永恒的獨特體驗、理解和感悟使然，又與二十世紀以來持續(xù)高漲的西方神秘主義詩學對中國當代文壇的影響有關(guān)。

應該說，神秘主義是東西方共有的特殊而重要的文化資源，而作為一種審美思潮，一直貫穿于人類思想史上。在探索自然、心靈和生命存在的奧秘中，神秘主義一旦將神學與詩學勾連互動，運用一種玄妙幽深的言說方式，可以展示人類在認識世界過程中的詩意體驗和智慧把握?！吧衩亍币辉~源于希臘語，其原意是閉上眼睛和嘴巴，把秘密放在內(nèi)心，不要泄露出去。《現(xiàn)代漢語詞典》解釋為：“使人摸不透；高深莫測的?！笨梢姡形髟~源學都認為神秘的本質(zhì)特征乃是一種不可言說或觸摸的感覺。如此神秘的感覺，本身就是一種富有創(chuàng)造性的思維活動，往往伴隨著心理暗示及豐富的想象和猜測，同時與人的個性氣質(zhì)、心理素質(zhì)和生命體驗有關(guān)。長期生長于西部神奇土地上的翼人，天生似乎就擅長于捕捉生活與生命中的獨特感覺去發(fā)揮自身的藝術(shù)審美想象，甚至結(jié)合大量的直覺、夢幻、預感、象征、意識流、蒙太奇等藝術(shù)手段，為我們呈現(xiàn)出一個神秘而多彩的詩歌世界。

自然家園，常常是一個詩人情感和靈魂扎根的處所。以此觀之，翼人詩歌神秘的夢幻與感覺、情緒與想象更多源自于廣闊的自然。在那片富有傳奇色彩的高地上，在天堂的入口處，起伏著一種連綿的姿勢，生動著一種蔚藍的表情，彌漫著一種不羈的自由，流淌著一種素潔的淳樸，大自然從來就為神秘主義創(chuàng)造取之不盡的源泉。中國文人的詩性思維素來與大千自然息息相關(guān)，才有那“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的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如果說，翼人對自然神秘性的讀解是得益自身文化的傳統(tǒng)，那么，詩人的自然神秘性書寫則是同生命體驗相互交融的。盡管這種感知方式并非完全是傳統(tǒng)文人傾向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移情式自然觀，卻與西方象征主義的契合論強調(diào)自然是一個有生命的主體頗為相近。可見，翼人對自然神秘的種種表現(xiàn)，是中西思潮融匯的結(jié)晶體。

只要我們靜心凝視，便可發(fā)現(xiàn)，在《沉船》這首長詩中，對于自然紛呈異彩的神思，似乎籠罩著一層濃厚的神秘氣息。“此刻 碧空如鏡／蒼鷹的蔚藍之上留下深深的劃痕／而人的走向依然是河流的走向”；“你攀沿河之樹梢 心為之所動／除了行尸走肉其間沒有任何蛻化／觀河者悠悠 橋頭的風景悠悠∥太陽獨自蹲在沉默的渡口／沒有垂柳 也沒有幽靜的湖泊／造訪你 初萌的情思”；“即便一只黑狼的嗥叫／撕破長夜星空 其無數(shù)／久遠而神秘的呼喚”；“或許是晴朗的天空／唯有幾朵烈日的笑聲 懸在中天／有著自命不凡的開闊地／收獲青春、命運和夢幻”；“即使／這樣的時辰再度降臨／風蝕的河隨風旋轉(zhuǎn)／水，升為云／泥土踩成苔蘚”。這些自然景物的描寫生動而傳神，詩人把風物縹緲的意識及復雜難言的心境融為一體，產(chǎn)生一種獨異的感覺。具體地說，自然不再只是被看或被欣賞的對象，也不只是單純地成為陪襯或鋪墊的背景，而是攜帶著生命、情感和色彩，成為一個獨特的符號，有的甚至與寫作主體構(gòu)成同呼吸、共命運的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詩人對自然的這種感覺與想象，實際上是揭示了世態(tài)萬物之間具有某種內(nèi)聯(lián)的互通和感應關(guān)系。而這，恰恰是西方象征主義所追求的藝術(shù)旨趣。

有時詩人借對自然神秘的感覺與夢幻、情緒與想象寄予自己對于生命歸途的思考，對于精神家園的尋找，即賦予自然以人的精神意志。第38、39節(jié)中，詩人對“河流”的書寫活靈活現(xiàn)，“像是河流日夜從我的胸脯流過／像是不速之客午夜闖進我的家門∥我被突然吵醒／驚呆的眼睛朝天／就這樣／我被懸掛在半空／站立成一幅活人的眼睛∥注定了生命之河／沿著河流的走向雀躍于我沉思的頭顱／注定了死者的葬儀將在某個黃昏來臨”；“于是，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河流彎曲 生命之河不斷延伸／以及那些征戰(zhàn)的白骨／裸露于汗血馬咆哮的哀鳴聲中”；第27節(jié)的“這是河流的走向／荒原敲擊著荒原∥我便叉開雙腳站立于岸邊／遙望盛秋的麥穗低下頭顱／疏朗地滾過大片荒蕪的土地／卻不知竟有幾多憂傷／幾多夢幻與我同在∥此刻，悠遠的鐘聲依然駐足于斯／像是我愛情的雙腳涉過黃昏的河岸／本能地體察牧羊人孤獨的夜晚”；第42節(jié)詩人以滿懷虔誠的期待吟唱：“現(xiàn)在我又看見／道路兩翼開滿無數(shù)鮮花／企望某一天摘取星辰艷麗的花朵／貼緊胸膛 以示世界的愛／永恒無邊 我在想／倘若它真是一朵理想之花／那將是天底下最美的事了?！边@些精彩紛呈的關(guān)于自然神秘的感悟與想象，讀之扣人心弦?；蛴靡庀笳f話，造意奇特；或用出彩細節(jié)，動情敘述，有點夢幻色彩，并將西部的粗獷、荒涼與悠遠，化成內(nèi)在的美學形式。有憂傷、有夢幻、有孤獨、有遙望、有沉思、有企冀、有躍動、有理想的光焰?！昂恿鳌币擦T，“花朵”也好，都有了活脫脫的性靈與靈魂，那是生命神秘而又神圣的源地的象征，是與詩人心靈相通的生命風景。

對神秘的感覺與想象的展現(xiàn)，在翼人那里，常常透過對于生存境遇的冷靜書寫。生存境遇是人類必須面對的實際遭遇，是最真實最現(xiàn)實的生活境況，最能反映特定時代與人的存在隱憂和命運意識。在這部長詩的第12節(jié)，詩人是這樣詠嘆的：

或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存在

是靈是肉 現(xiàn)實或是夢幻

在廣闊的疆域

騎上棕色的馬往返于生死之地

莫名的憂愁油然而生

而我的子民們將在絕處逢生

一腳踏進終究未能敲開的門窗

想必是一條求生的路

縱然紅紅火火

縱然啟諦于母腹騷動的胸膛

呼嘯而來 呼嘯而去

結(jié)果一條必經(jīng)之路封鎖黎明的晨曦

倒是一派壯觀 紅白相間氣吞山河

——綠色的大自然 收斂了

太陽的榮華與富貴

以及我們所邁進的第一步何起何落

何嘗不能望而怯步又何嘗不是

海中撈月而自嘆興喟

通過這節(jié)詩，看得出，詩人并非淺表地寫生存境遇，而是試圖用詩和哲學重新建立起一個異己的世界，那些生命中曾經(jīng)歷的，連同靈與肉、現(xiàn)實與夢幻交織的“存在”，在詩人動情的敘述中變成存在之詩。有趣的是，作為一個親近自然的歌者，詩人始終靜默如山，他喜歡“站在岸邊”，去“思索著河流”。但又唯恐星空中有巨大的翅膀覆蓋漫漫長夜，“使萎縮軀體在大山的背后／被沉重的腳印戰(zhàn)栗”。于是，為了“感知到一方凈土／在河水中洗禮”。我們仿佛看到詩人用一只翅膀飛行，用另一只翅膀呼吸，而那些深隱于生命中的美好期待，則縈回于一顆躍動的詩心，驅(qū)使詩人以朝圣者的姿態(tài)，盡可能“悠閑的走過河岸”，去領略一片棲息地的存在。但在暝色中眺望，“而西風已過／并未露出更本質(zhì)的白晝。”面對此種境遇，猶如置身于沒有燈火的空曠世界，“縱有蟋蟀的腳步聲卻聽不見回聲”。即便如此，詩人依然是清醒的。當夏日的濤聲漫過長夜一次次吹向耳邊，詩人想告訴睡意朦朧的人們，“是你們將我傾慕的影子綁走”。然而，人世滄桑，只要存在就是永恒，就是“唯一的空前存在”，哪怕我們短暫的一生，“只不過是這存在的／一種例外，驅(qū)趕低垂的頭顱”。但詩人的性情是達觀的，他唱道：“昂揚在浩蕩的洪流中／一如既往在雜草叢生的地帶／充滿著理想、信仰和山坡上的牛羊群?！敝链?，詩人恍然頓悟到了什么，“抑或我感受到了什么，一種意念的誘惑”。透過這些詩性文字的背后，我們可以從中領會到，在“人的存在”之中，有著許多微妙而難言的人生況味。

如果把夢當作藝術(shù)品來欣賞，那無論是正劇、悲劇或喜劇，都應有它的藝術(shù)美。夢由心生，夢能彰顯人心，誠如大哲學家蘇格拉底說，夢是“代表良心的聲音”，它能幫助我們走進一個人的靈魂深處，由此而構(gòu)成的情景同樣非常神秘。翼人在《沉船》中布滿了諸多不盡相同的精彩動人之“夢”?；驂艟晨M繞，或虛中有實，或虛實相生，頗具神秘的藝術(shù)魅力。詩人面對生活之原野放聲詠嘆：“我精神之海神靈之海／如若魂牽夢繞竟是夢／我將附會于你的痛苦／鼓舞來者／編纂時間的幸存者?！笨梢哉f，在這部長詩中，詩人自如地駕馭著夢的無比威力，在自由變化中靈動書寫，恨不得用夢生發(fā)的力量將我們引入一個理智所不能接受的世界，并且通過不斷的閃現(xiàn)、更迭或變形，讓自我與世界，讓世界與我的夢產(chǎn)生諧振。

有時，為了“殊死的驚心動魄，還原最后的一次葬儀”，詩人以一種充滿矛盾張力的口吻發(fā)聲：“似夢非夢，似狂笑似悲歌／一陣陣飄起爆裂的馬蹄聲／隆隆之聲 一陣越過一陣／由遠而近 由近而遠／一切幻化為無 幻化為有?！庇袝r，只因鳥兒的鳴叫聲，“依然守候蒼白的臉／依然做著飛翔的夢”；有時，因為久遠而神秘的呼喚，“夢。遠離故土”；有時，為了超然于河谷之源和生命之上，選擇了凄殘的夜晚，讓“生命之真實超然于燦爛的星空”，以及“無與倫比”的夢幻；有時，意識到時間是永恒的、土地是永恒的、人類是永恒的，“且在夢中擅自闖入他人的空間”；有時，叉開雙腳站立于岸邊，遙望盛秋的麥穗低下頭顱，疏朗地流過大片蒼朽的土地，“卻不知竟有幾多憂傷／幾多夢幻與我同在”。這些奇特的夢，都是生活的折光。詩人運用心靈感應的方式讓人觸摸到某種神秘之美。難怪乎格哈·德·奈伐爾說過：“夢是我們的第二生活。”它好像一個大吸盤把現(xiàn)實生活化為諸如夢幻、幻象、幻影、形象等各種不同的形態(tài)，在特定的語境中，隱晦而神秘地呈示出來。

綜上，我們通過對翼人在《沉船》中有關(guān)自然神秘的種種表現(xiàn)，無論是感覺與想象、還是情緒與夢幻，總是充滿著激情與沉思，彌漫著悲情色彩與神秘光環(huán)互為交織的一種存在之思。難得的是，翼人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自覺或不自覺地與神秘主義思潮悠然心會，并在無形之中借助詩的藝術(shù)形式加以精彩書寫和盡情展示。同時，對人與世界、人與自然的變幻莫測展開自己的思考，讓營造構(gòu)筑的這部長詩帶有一種神秘美的色澤?？梢詳嘌裕轿鲆砣嗽姼枋澜缰械纳衩匦?，在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去理解中國當代新詩的某種特質(zhì)，去感知一種新的寫作姿態(tài)，去發(fā)現(xiàn)部分另外的世界。當我們撩開他那“神秘的光環(huán)”，我們看到了一個極其真誠的翼人，但他不是一個玄學式的詩人，他喜歡寫自己真實的心靈里的畫面或情緒的變化，且在無意之中為中國當代詩歌的神秘詩性表達添加了令人賞心悅目的一筆。因此，與其說翼人是一名相當出色的抒情詩人，不如說是一位立馬昆侖的神秘主義詩人?！傲ⅠR昆侖”是因為翼人作為西部詩歌“昆侖詩群”的代表性詩人，其身上洋溢著一種浪漫式的英雄（主義）氣質(zhì)，而神秘主義乃是其詩的重要審美品格。而這，恰恰是翼人的與眾不同之處。它得力于詩人冷峻的沉思和充滿自我陶醉的語言爆發(fā)力，并寫出了他所處場域中最為純粹的詩篇，也許看起來是近乎散漫的恣肆汪洋，但在整體上具有不可思議的洞察力和思辨力，而其神秘理念和感受，不是非理性的“魔咒”，而是詩人心靈深處的神性與外在因緣碰撞而產(chǎn)生的某種神秘體驗，是想象力與夢幻合流的詩歌奇觀。

由此可見，作為一位神秘主義詩人，作為西部詩歌獨特的“這一個”，翼人的精神投入、寫作姿態(tài)和種種藝術(shù)探索，不僅以汗水、心血和智慧獻給了這片土地，而且為西部詩歌乃至當代漢語詩歌增添了獨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