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昌
閑來喜讀《世說新語》,故事文筆簡潔干凈,有趣味,見性情,往往寥寥幾筆而形神畢現(xiàn),經(jīng)常讓人在莞爾之間得回味悠長的意趣?!妒勒f新語·賢媛卷》里的一則故事可茲為例。
趙母嫁女,女臨去敕之曰:“慎勿為好!”女曰:“不為好,可為惡邪?”母曰:“好尚不可為,其況惡乎?”
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趙氏母親嫁女兒,過門前特意教導女兒說,到了你婆家,注意不要做好事。女兒很奇怪問道,不做好事,難道可以做壞事嗎?母親說,好事都不可以做,何況是壞事呢?
有點拗口,參透旨趣也需費一些思量,這也正是《世說新語》的妙處所在。無獨有偶,作于西漢時期的《淮南子·說山訓》里也有一則類似的故事。
有人嫁其子而教之曰:“爾行矣,慎勿為善!”曰:“不為善,將為不善邪?”應之曰:“善且由弗為,況不善乎?”
兩則故事,如出一轍,只是將“好”易為“善”,“惡”易為“不善”而已??磥磉@則故事傳播很廣,流轉(zhuǎn)有自。
佛學里關(guān)于善,將其分為“有為善”“無為善”?!坝袨樯啤闭邔ι菩杏兴诖G蠊麍?“無為善”者順性而為,心無所求,而心無所求才是佛家修養(yǎng)的至高境界?!坝袨椤焙汀盁o為”之間,高下立現(xiàn),所謂“有心行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
細細想來,《世說新語》中趙母教女“慎勿為好”,并非不讓人們?nèi)プ龊檬?。好事還是要做,只是不要巧意為好,不要故意為好,不要刻意為好。巧意為好,那就諛了;故意為好,那就假了;刻意為好,境界就近于低俗了。
一個人的最高境界是角色做事,本色做人。無論是誰,倘若時時有意去做“好事”,受主客觀的種種限制,很難“一輩子”把好事永遠做下去。想起20世紀學雷鋒年代,為了響應學校學雷鋒做好事的號召,自己經(jīng)常從家里偷出幾枚硬幣,交給老師。謊稱是在馬路上撿的,想交給警察叔叔,路上沒有遇見,只好交給老師。老師接過錢,溫柔地拍著我的腦袋,稱贊我是“拾金不昧好少年”?;叵肫饋?,老師眼里那一絲懷疑的目光其實早就看透了我的小把戲,只是沒有說透而已。
“文章做到極處,無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極處,無有他異,只是本然?!蔽鲿x胡質(zhì)、胡威父子俱居高位,忠貞清慎,“名譽著聞”。有一次,胡威入朝覲見,晉武帝素來聽聞父子二人律己甚嚴,便問胡威:“卿孰與父清?”胡威坦言:“臣不如也?!睍x武帝又問:“卿父以何勝耶?”胡威朗聲答道:“臣父清恐人知,臣清恐人不知,是臣不及遠也?!睍x武帝對胡威的回答十分滿意,稱其言“直而婉,謙而順” (《晉書·良吏傳》)。
胡質(zhì)的“清恐人知”,便是“本色”,最為可貴。唯其本色,少了費盡心機,無須低三下四,不必遮遮掩掩,遠離嘩眾取寵,清清爽爽,何其自在?!外有余者,中必不足,極力張揚某種東西的人,必定是缺少這種東西。比如今天的“兩面人”,嘴上說實事求是,卻扶貧攻堅“刷白墻”;天天喊忠誠擔當,卻見到問題繞著走,玩太極功夫倒是“爐火純青”;臺前轟轟烈烈,臺下“默默無聞”;會上表態(tài)慷慨激昂,私下傳播小道消息惟妙惟肖,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人們看慣了他們的表演,久而久之,便出現(xiàn)了丑角的效果:他們在臺上喊破了嗓子,群眾站在一邊當成丑角在說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