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林》中的異裝者馬修·歐康諾的形象解讀

【摘要】 美國現(xiàn)代主義女作家朱娜·巴恩斯的代表作《夜林》中探討了男性、女性和性別差異問題。貫穿小說始終的是喜歡穿異性服裝的馬修·歐康諾醫(yī)生，他一直在不停地尋求自我性別身份和社會群體認同。本文借用美國后現(xiàn)代主義思想家朱迪斯·巴特勒的相關理論，從扮裝反抗的敘述層次出發(fā)，以性別批評的倫理視角對馬修這一復雜形象進行探討，從而揭示其深層的倫理價值和社會意義。

【關鍵詞】 扮裝反抗;性別身份;倫理價值

【中圖分類號】I712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0）13-0038-02

朱娜·巴恩斯（Djuna Barnes，1898-1982年），20世紀美國傳奇女作家。直到60年代，巴恩斯在世界文學史上的地位和對現(xiàn)代主義文學的貢獻才逐漸地引起了后人的注意。她的影響力很隱蔽，因為雖然她在文學界久負盛名然而讀者卻寥寥無幾。小說故事主要圍繞女主人公羅賓·沃特展開，講述了她和菲利克斯、諾拉、珍妮以及馬修·歐康諾醫(yī)生之間的關系。由于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使得對小說人物的研究成為當時國外評論界的一個熱門主題。包括艾略特在內(nèi)的一部分學者，認為作為小說故事的敘述者的歐康諾醫(yī)生才是小說的中心，而非故事的主人公羅賓。這是因為歐康諾醫(yī)生貫穿小說始終，他的獨白占了小說的大部分篇幅。他在小說中是醫(yī)生，是先知者，是心理學家，聆聽小說中的其他角色向他傾訴私衷，并給他們提供慰藉，他是無處不在的救世主;然而他又承認自己是異裝癖，是騙子，是小偷，是膽小鬼，是沒有執(zhí)照的從業(yè)者。所以，艾略特在小說序言中寫道：“歐康諾醫(yī)生是這部小說的中心。他對人類的疾苦認識深刻”。

與國外學術(shù)界對《夜林》的關注相比較，國內(nèi)文學界對小說的關注相當滯后。這可能一方面是因為小說中涉及的同性戀話題在中國尚屬禁忌領域;另一方面，小說語言本身晦澀難懂，至今還沒有中譯本，這直接導致大部分讀者和學者都不知其文，更遑論對它的研究了。筆者將借用美國后現(xiàn)代主義思想家朱迪斯·巴特勒的相關理論，從扮裝反抗的敘述層次，以性別批評的倫理視角對馬修·歐康諾這一復雜形象進行探討，從而揭示更深層的社會意義。

巴特勒曾說過“所有性別都是一種扮裝形式” （Butler 125）。所謂“扮裝”就是指男扮女裝或者女扮男裝的行為。正如巴特勒所說的，為了鞏固和擁護異性戀的主導地位，所有的性別身份都是建立在對社會規(guī)范的重復性表述之上的。而對于傳統(tǒng)的性別二元分法的一再重復的述行行為使得性別身份表面上看上去是自然的，而非社會構(gòu)建的。（Butler 2） 然而，扮裝者通過模仿這些范式，顛覆了性別表面上似乎自然的表現(xiàn)模式。這是因為扮裝是對社會性別的戲仿（parody），它正好揭示了社會性別本身也是一種模仿結(jié)構(gòu)以及它的歷史偶然性，因為性別本身就是一個沒有原件的仿品 （巴特勒 2009： 180） 。換句話說，扮裝者并不是模仿一個原初的性別，扮裝行為恰恰說明了“處于霸權(quán)地位的異性戀行為本身也只不過是對于理想化模式的一種不斷重復的模仿行為”（Butler 125） 。巴特勒使用扮裝例子的目的就是為了揭示性別的內(nèi)在真實是一種假象。

小說第五章中，當諾拉沒有提前預約，在凌晨三點第一次到馬修的住處去拜訪他的時候，作者給我們展現(xiàn)了這樣一個場景：“一大堆醫(yī)學書，卷與卷之間的順序是打亂的，堆得差不多要到天花板高。書上布滿了灰塵和干了的水漬印。書上面一點有一個很小的安著木柵的窗戶，是房間唯一的通風口。在一個肯定不是歐款的楓木梳妝臺上，放著一把生銹的醫(yī)用鉗子、一把爛手術(shù)刀、五六個她無法安裝的零散的醫(yī)用器械、一根導尿管、二十幾個香水瓶，幾乎都是空的，潤發(fā)油、面霜、胭脂、粉盒，還有幾個粉撲。從這個梳妝臺那些半開的抽屜里露出來懸掛著的蕾絲、緞帶、長筒襪、女式內(nèi)衣和一根腹部引力帶。這個東西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這些女性服飾經(jīng)過了縱欲的洗禮?！保?8-79）

可以看出，馬修的梳妝臺上的這些東西雜亂無章，互不匹配。破破爛爛的醫(yī)療器械放在女人用的化妝品瓶子旁邊;女式內(nèi)衣在男式腹部引力帶旁邊。所有的東西好像都給人感覺是兩分的，女性的和男性的、化妝用的和醫(yī)學用的、完好的和破損的，然而都亂七八糟地放著。在馬修私人住所里的這些放置得不協(xié)調(diào)的東西似乎正暗示了馬修的生理性別、社會性別以及性欲也是不協(xié)調(diào)的。這段最后一句比較晦澀，因為腹部引力帶明顯帶有男性特質(zhì)，而它“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這些女性服飾經(jīng)過了縱欲的洗禮?！彼坪跏钦f那些女性服飾被旁邊的東西（腹部引力帶或者說男性特質(zhì)）弄臟了，污染了。而我們的馬修此時躺著，“身穿一件女式法蘭絨睡袍”。他的頭，“長著一雙超大的黑眼睛，炮銅一樣堅硬的臉頰和下巴，這些都被長及肩膀的金色卷曲假發(fā)覆蓋著，而他向后靠在枕頭上?！彼澳撕軡獾碾僦?，還涂了睫毛膏”（79）。從這段描述我們可以看出盡管在公開場合馬修的生理性別是男性，然而這個屬性對他來說是不真實的，卻又無法逃避。而在私底下，馬修則通過他所收藏的這些潤發(fā)油、面霜、胭脂、粉盒、粉撲、卷曲假發(fā)、女式內(nèi)衣等富有女性象征意義的物品來表達自身的女性特質(zhì)。通過模仿傳統(tǒng)的女性特質(zhì)，馬修的易裝行為恰恰揭示了女性特質(zhì)本身的模仿性質(zhì)以及它存在的偶然性。這就意味著馬修內(nèi)心覺得自己是個女人，穿衣打扮和行為舉止都像女人那樣，那他的這種行為“不僅顯示了生理性別與表演之間的不一致，同時也意味著生理性別與社會性別、社會性別與表演之間存在著不一致”（巴特勒 2009： 180）。馬修的扮裝行為揭露了性別是不自然的，是對身體不斷的予以程式化。因為他扮裝的時候“身體處在改變（becoming）這個模式中，總有著變成其他形式的可能” （消解性別 222）。他對女性的模仿行為實際上是對性別的二元對立分法的一種反抗。這個過程是通過模仿那些一向被人們認為“規(guī)范的”或是“自然的”陳規(guī)舊俗并進行不斷地重復來實現(xiàn)的（Halberstam 239）。

另一方面，這個場景，似乎也暗示著馬修的私生活和公眾形象也是同樣的不匹配。私底下，馬修通過使用各種女性飾品來扮演女性。而在公眾場合，馬修是一名婦科醫(yī)生，在小說里他還是權(quán)威的敘述者因為小說里面的很多篇幅都是他的獨白，并且他幾乎參與了小說中每個人物故事的發(fā)展。作為男性敘述者，他在敘述的時候兼具作為男性和作為醫(yī)生的權(quán)威。但是他自稱自己為女性，并且他是一名“沒有執(zhí)照的從業(yè)者”，此時他的敘述權(quán)威被推翻了。就像我們看到的那樣，馬修的那些醫(yī)療器械不是生銹就是破損的，或者是零散的，環(huán)境衛(wèi)生令人生疑。對于馬修的職業(yè)，安德里亞·L·哈里斯認為是巴恩斯故意安排的。因為馬修無法實現(xiàn)自己作為女人的夢想，所以他選擇了做一名婦科醫(yī)生，而婦科醫(yī)生主要是負責處理女性疾病和關注女性保健的。為了滿足自己想做女人的欲望，并且把自己從男性身體的束縛中解放出來，馬修通過自己的職業(yè)來學習和控制女性的身體。所以馬修比起其他的女性要更加了解女性的內(nèi)在器官以及外在裝扮。正是通過這種方式使他覺得自己比起其他女人來更“女人”（Harris 237）。

然而作為來向歐康納醫(yī)生尋求幫助的諾拉看到這個場景時候的感受是相當震驚的，她想“上帝啊，孩子們知道他們不能說的事情;他們喜歡‘小紅帽’的故事和躺在床上的狼！”（81）在震驚中，諾拉把飽受折磨的醫(yī)生形容成了一只躺在床上扮成老外婆的狼。諾拉一向習慣了自己作為病人的角色，她來拜訪醫(yī)生，希望能從醫(yī)生這里獲得一些建設性意見，以解決她被愛人背叛之苦。然而她卻發(fā)現(xiàn)這個醫(yī)治者本身也亟須別人的幫助。

小說的結(jié)尾處，馬修酩酊大醉進入夢鄉(xiāng)，他在小說中的最后一句話是“注意我的話——現(xiàn)在一切都是空的，只有憤怒和哭泣”（165）。也許這正是他所領悟到的：想要確定自己的性別身份，卻又無法確定自己的性別身份，可能這就是馬修不得不面對的一個生存問題。最后，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他將會或者他想要變成誰。雖然小說的結(jié)尾有些悲觀，我們還是可以看到，馬修無法歸屬的性別恰恰給我們建構(gòu)了一個更為復雜的流動的性別身份范式。盡管充滿困惑，他卻沒有羞于表達自己的欲望，并且敢于用易裝的形式來對抗社會加諸在他身上的規(guī)范。馬修在小說中的行為表現(xiàn)正是一種將傳統(tǒng)性別身份“去自然化”的過程，將其身體和性別割裂開來，和傳統(tǒng)文化強加在其身上的性別分類做斗爭，向男性/女性性別二元論提出了挑戰(zhàn)。

注釋：

本文所引小說原文均出自小說Nightwood。中文均為作者自譯。僅標注頁碼，不再一一說明。

參考文獻：

[1]Barnes，Djuna.Nightwood[M].Illinois：Dalkey Archive Press，1995.

[2]Butler，Judith.Bodies that Matter： On the Discursive Limits of “Sex”[M].New York： Routledge，1993.

[3]Harris，Andrea.“The Third Sex： Figures of Inversion in Djuna Barnes’s Nightwood.”Eroticism and Containment： Notes from the Flood Plain. Ed.Carol Siegel and Ann Kibbey[M].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1994.

[4]Halberstam，Judith.Female Masculinity[M].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1998.

[5]朱迪斯·巴特勒著，宋素鳳譯.性別麻煩：女性主義與身份的顛覆[M].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9.

[6]朱迪斯·巴特勒著，郭劼譯.消解性別[M].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9.

作者簡介：

王敏，女，云南大理人，碩士，大理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