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下匠人真是多,木匠,篾匠,石匠,窯匠,鐵匠,漆匠……這些匠人操著不同的口音,挑著大大小小的工具,行色匆匆地穿行在蜿蜒曲折的鄉(xiāng)間小路上,用勤勞而靈巧的雙手打制器物,養(yǎng)家糊口。
鄉(xiāng)下匠人拜過師的并不多,有的是家傳“門第師”,靠平時耳濡目染,加上長輩們指點一二,技藝同血脈一樣傳承。有的無師自通,看看別人做的東西,端詳端詳,摸索摸索,日積月累,也能熟能生巧,悟性好的,仿制的絲毫不差。
一個木匠師傅的好壞,功夫全在線、鋸、砍、刨上。工具并不復雜,無非墨斗、鋸子、刨子、斧、錛之類。木匠動鋸弄斧之前,先要用到墨線,墨線的頂頭是一個鐵錐子,“嚓”的一聲,插在木頭的一端,藏在墨斗里的線順著木料牽直過來,拉緊了,用手一提,在木料上“繃”一下,留下墨痕,作為鋸、砍、刨的參照。木匠給人的印象好像老是瞇著一只眼,無論你何時去瞅他,好像他都在瞇眼端詳一塊正在加工的木料,這也說明木匠最講究“方圓”。瞇眼是為了“吊吊墨線”,看平不平,“上線”了沒有。木匠扎著馬步,刨出一卷一卷的細刨花,我們一群孩子靜鄉(xiāng)下匠人真是多,木匠,篾匠,石匠,窯匠,鐵匠,漆匠……這些匠人操著不同的口音,挑著大大小小的工具,行色匆匆地穿行在蜿蜒曲折的鄉(xiāng)間小路上,用勤勞而靈巧的雙手打制器物,養(yǎng)家糊口。
鄉(xiāng)下匠人拜過師的并不多,有的是家傳“門第師”,靠平時耳濡目染,加上長輩們指點一二,技藝同血脈一樣傳承。有的無師自通,看看別人做的東西,端詳端詳,摸索摸索,日積月累,也能熟能生巧,悟性好的,仿制的絲毫不差。
一個木匠師傅的好壞,功夫全在線、鋸、砍、刨上。工具并不復雜,無非墨斗、鋸子、刨子、斧、錛之類。木匠動鋸弄斧之前,先要用到墨線,墨線的頂頭是一個鐵錐子,“嚓”的一聲,插在木頭的一端,藏在墨斗里的線順著木料牽直過來,拉緊了,用手一提,在木料上“繃”一下,留下墨痕,作為鋸、砍、刨的參照。木匠給人的印象好像老是瞇著一只眼,無論你何時去瞅他,好像他都在瞇眼端詳一塊正在加工的木料,這也說明木匠最講究“方圓”。瞇眼是為了“吊吊墨線”,看平不平,“上線”了沒有。木匠扎著馬步,刨出一卷一卷的細刨花,我們一群孩子靜靜地站著看,一看看半天。
鄉(xiāng)下木匠中,能工巧匠者甚多,但也有一些“柴木匠”。一聽說某某是“柴木匠”,我們會私下里偷偷嗤笑,知道這個木匠是個“柴貨”,意即他做的家具,沒用處了只能當柴燒,有貶低的意思?!安衲窘场弊龅亩嗍切┐种乇炕顑?,犁、耙、板倉、梯子等等,都是“柴木匠”做出來的,這些東西好像也不需要那么精致,并不見得“柴木匠”只會做粗糙活兒,我見過有的“柴木匠”做出來的東西并不粗糙,有形有態(tài),精致細膩。比柴木匠高一格的,是“出了師”的木匠,主要做門、窗、桌、椅、凳、盆、桶、床等家具,都與生活息息相關。家里條件殷實一點兒的,待木匠做好家具后,還讓木匠用紗布細細打磨幾遍,用清漆漆一漆,或用桐油油一油,使其有光澤,且防潮防霉,經(jīng)久耐用。也有另外專請漆匠進門漆家具的,一漆漆幾天。
還有的木匠師傅,會做條幾、神龕、書柜、衣柜,這些大件多是為姑娘出嫁時準備的嫁妝,不僅選上好的木材,還要請上好的木匠做好看的樣式,這是展示娘家實力的“臉面”。當然,這類的木匠生活不差,煙、酒、茶、肉頓頓不少。家境好的人家,把木匠請進門,小到臉盆,大到衣柜,一做做幾個月,姑娘出嫁時,送出的家具,請人挑抬,浩浩蕩蕩,綿延幾里。還有少數(shù)有才藝的木匠,做好家具后,上漆時,在柜上雕飾花鳥,刻寫字畫,這樣的家具,已然是藝術品了,這樣的木匠師傅,我老家本地沒有,見過幾個,都是天門、潛江那邊過來的,手藝的確了得,可惜他們做家具時,我在上學,好不容易盼到放假歸來,他們早已不知去向。
鄉(xiāng)下竹子分金竹、水竹、貴竹、麻竹。篾匠用得多的是金竹,可能其韌性更好。篾匠的工具簡單,篾刀一把,小鋸、小鑿各一,還有一件特殊的工具——度篾齒,它的作用是當篾一次次從小槽中穿過時,將篾的表面刮得更為光滑和圓潤,起打磨作用。篾匠活兒也有粗細之分。粗活兒不甚講究,用篾刀砍幾根竹子,揀起一根,一剖二,二剖四,四剖八,直至剖到需要的寬窄為止。剖好了,篾匠起身,喝幾口釅茶,開始坐下來編,編糞筐,編籃子,編背簍,編魚簍,編撮箕,編火籠罩子,等等。編一件成品,有的需要好幾天,有的用時不長,比如火籠罩子,一會兒功夫就成。細活兒得有講究,篾要破開青和簧,青韌簧脆,篾匠大多用青,青也不是直接用,還需去“皮”,層層用度篾齒削皮,直到削成又細又軟的篾片,細如面條,軟到拎起來,抖一抖,篾片在地上彈跳不已。做涼席用的篾就有講究,要光滑平整,有經(jīng)驗的篾匠會把篾片放到開水中煮一煮,使其更柔軟,防蟲蛀。更有講究的,在煮時依次用紅、藍、綠等顏料,煮出的篾片按顏色擺放,在編涼席、篩子、針線簸籮等器物的中央分別出現(xiàn)“?!?、“祿”、“壽”等字樣,這樣的篾匠真當?shù)闷鹨粋€“匠”字。
我小時家里請過這樣一個有點兒功夫的篾匠,他是鄰村的一個姓黃的老頭,只記得他眼神兒不好,戴一黑色頭巾,估計頭上有點兒禿,聽說與老伴相依為命。他在我們家做活時,老伴來過一次,讓他找我父親先支點錢回去買藥,好像是肺病,老是咳嗽。黃篾匠在我們家前前后后編了一個多月的篾器,我印象最深的有針線簸籮、涼席、篩子、曬席,尤其是針線簸籮,正中繡了一個“?!弊郑夷赣H用了很多年。簸籮里裝著針、線、老花鏡等小物件,因為常常要為我們兄妹縫補衣服,簸籮經(jīng)常被端進端出。這老頭從我們家走后,我再沒見過,估計早已不在人世了。
鄉(xiāng)下石匠不多,因為石器用的相對少一些,且石器使用壽命長,這活兒因此不養(yǎng)人,故學此藝的人不多。大一些的石器有石磙、石磨。石磙用來碾谷壓豆,石磙怎么打出來的,我沒見過。打記事起,生產(chǎn)隊已有好幾個石磙,這東西不易損壞,至今立在村里的道場邊。現(xiàn)在用的少了,它是農(nóng)耕時代的產(chǎn)物,已退出歷史的舞臺。石磨現(xiàn)在鄉(xiāng)下仍隨處可見,但幾乎無人使用。過去碾糧食、磨豆類全靠它,想吃豆腐,沒它不成。我有幸看石匠打石器,就是看他維修幾盤石磨??赡苁ビ玫臅r間久了,“牙齒”不行了,得請石匠“洗”一“洗”,石匠用鏨子反復“洗”磨齒,石星飛濺,磨齒漸漸凸凹分明。幾番下來,石匠頭上臉上早已落了厚厚的一層灰,難怪這行業(yè)的師傅少,看上去不大體面。小一些的石器有條石、豬 、碑石、石墩等等。條石用于建新房的地基或臺階,平整就行,寬窄、長短據(jù)地形而定。豬 用來盛豬食,工藝也不復雜,選好石頭后用鏨子“挖”個槽而已。我家有個石頭打成的豬 ,每年過年給豬圈貼聯(lián)時,都要特意寫“ 頭興旺”四個大字,以示此 是石頭的,區(qū)別于木槽。打碑對石匠是個挑戰(zhàn),先得會識字,還得把碑文整整齊齊擺上去,碑文的一筆一畫用鏨子慢慢“刻”出來,不破損,不涂改,要見真功夫。鄉(xiāng)下的一些田邊、林邊、路邊,墳前豎有石碑的,值得看看,一個石匠的功力都在上面。
窯匠有兩種,一種是燒石灰的,這種窯匠好當。從河上撿一些石灰石回去,一層石灰石一層木柴碼放到土窯洞里,點火,燒一周左右,封上窯門,冷兩天后,開窯,取出燒好的有些像風化了的石灰石,連同白灰,用擔子挑回家,放干燥處。用時,取出,澆水,石灰遇水沸騰翻滾,溫度之高可煮熟雞蛋,化為白灰。再加少量水,用來刷墻,砌墻,涂樹根,消毒,都是白石灰的正經(jīng)用途。還有一種窯匠能燒瓦、磚、壇、罐等,功夫要深一些,不僅需掌握火候,更重要的是瓦、磚、壇、罐都要從制作土坯開始,選土,取土,篩土,和泥,制坯,晾坯,裝窯,點火,控火。尤其是火候,掌握不好,要么沒燒好,顏色不正,質(zhì)量也差,不經(jīng)用;要么燒過頭了,容易“瘤”,坯變形了,不成看像。母親曾買過一個燒“瘤”了水缸,顯然是個次品,正腰間有點兒癟,像一人猛一下閃了腰,不過裝水并無大礙,母親買它,圖的是省錢。這類燒“瘤”了次品,價格自然便宜很多。
鐵匠,漆匠,對技藝要求好像都不高。鐵匠要的是勁兒,簡易的鐵匠鋪里,熊熊燃燒的爐火,鐵匠赤身掄大錘,汗水像蚯蚓一樣順著前后背而下,讓人體會“打鐵需要自身硬”。漆匠,我認為是所有匠人中最輕閑、最容易從事的行當,只要會用刷子,隨便刷,也不會把要漆的東西刷壞到哪里去。
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在鄉(xiāng)下這方天地里,各色匠人借助大自然賜予的土、木、竹、石、水等資源稟賦,用勤勞和智慧經(jīng)營生活,創(chuàng)造財富,錘煉技藝,成就行當,造福鄉(xiāng)人。
時代的更替接續(xù)讓一些行當走進了歷史深處,但匠人們曾經(jīng)扮演的角色,曾經(jīng)擁有的輝煌,曾經(jīng)的擔當與使命,在我們面對那些滲透著汗水的器物時,仍然心生敬意。
魏群夫,教育工作者,業(yè)余從事純文學寫作,現(xiàn)居湖北保康。靜地站著看,一看看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