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蛻變

摘要：悲劇《哈姆雷特》代表莎士比亞戲劇創(chuàng)作的最高成就。本文力圖從女性主義角度出發(fā)，以奧菲利婭的關(guān)為切入點，重在闡釋其不容忽視的意義。文章認為，在文本前端，奧菲利婭始終是作為一個凄美的符號而存在的。莎士比亞通過設(shè)置她的“裝瘋”和毀滅，達成其對女性話語權(quán)的自我抗爭，從而幫助其實現(xiàn)自我蛻變和形象重塑，悲劇也由此達到高潮。

關(guān)鍵詞：莎士比亞;哈姆雷特;奧菲利婭;悲劇;女性主義

中圖分類號：1561.07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2020）12-0001-02

一、前言

悲劇《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亞戲劇創(chuàng)作的最高成就。幾個世紀以來，作品中那不可觸及的深度和難以把握的復雜性吸引著大批學者為之著迷、瘋狂。正所謂“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關(guān)于主人公哈姆雷特的研究眾說紛紜。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鮮有文學評論家們將關(guān)注的目光投向劇中其他人物。在哈姆雷特光環(huán)的照耀下，其他人物固然會黯然失色，但也絕不應(yīng)該被忽視，尤其是可憐的奧菲利婭。有關(guān)奧菲利婭的解讀，長久以米，焦點大都集中在“她充當了敵人的工具”這一點上。至丁哈姆雷特對奧菲利婭的肆虐和傷害以及他們愛情悲劇的根源，學者們似乎都置若罔聞，僅僅粗率的歸結(jié)為奧菲利婭的“咎由自取”。這其實是不公平的。因此，本文力圖從女性主義角度出發(fā)，以奧菲利婭的美為切入點，重在闡釋這出愛情悲劇的根源以及奧菲利婭自我蛻變、形象重塑的整個過程和作用。

二、凄美的符號

作為仝劇真善美的唯一化身，莎士比亞對奧菲利婭的美可謂是稱贊至極。從“嬌美”到“美麗”再到“艷麗”，她的身上匯集了所有可以形容美的詞語。在哥哥雷歐提斯眼中她是“一朵初春的紫羅蘭”;王后也將她的美貌視為拯救哈姆雷特的良藥“奧菲利婭，但愿你的美貌是哈姆雷特瘋狂的原因;更愿你的美德能夠幫助他恢復原狀”;在哈姆雷特眼中，奧菲利婭更是美的無可匹敵，“給那天仙化的人，我靈魂的偶像，最艷麗的奧菲利婭”、“美麗的奧菲利婭！——女神，在你的祈禱之中，不要忘記替我懺悔我的罪惡”、這兒有一個更迷人的東西哩”。海涅也曾經(jīng)用充滿感情的語言形容過她的美：“和奧菲利婭妙的聲音相比，黃鶯的歌唱簡直像乞討;當我們無意中將奧菲利婭的嘴唇和花朵相比時，那些花朵將帶著它們亂糟糟沒有笑容的臉，十足的一副單薄的可憐相！苗條的身影——這美妙的化身。”①正因為如此，幾個世紀以來，美逐漸成為了奧菲利婭“代名詞”，傾倒眾生。

然而，當你細細品味文本時，又不禁發(fā)出這樣的感嘆。在奧菲利婭發(fā)瘋之前，除了她的美，我們似乎對她一無所知。她就像一張白紙，既沒有色彩絢麗的圖畫，也沒有給人以突兀印象的污點。即便是她的美，作品中也并沒有直接的描述，是在別人話語建構(gòu)的過程中逐漸突顯出米的。那么，莎翁塑造這樣的形象又意義何在呢？

這就不得不從劇本開篇，莎翁借哈姆雷特之口所喊出的那句至今依然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的名言：“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②說起。《舊約》中上帝用亞當?shù)睦吖窃斐隽耸澜缟系谝粋€女人夏娃，由于肋骨脆弱易折，因而映射了女人們從身體到意志的“脆弱”性。而莎士比亞時期的英國在文藝復興的沖擊之下，雖然社會生活，人的思想都發(fā)生了巨大的改變。然而改變的力量卻不足以撼搖當時早已根深蒂固的男性意識。在伊麗莎白時代的英格蘭，國運昌盛，可以說女性地位極高，女性常常是上流社交場合的座上佳客。她們極盡奢華，將自己最美的一而展示給世人。其實這種無力的消極視覺展現(xiàn)正是她們喪失時間和話語制導，無力狀態(tài)的隱現(xiàn)。不光是貧民百姓，就連當時的女王伊麗莎白，也難逃這種“花瓶式”的被觀賞。在伊麗莎白眾多畫像中不難發(fā)現(xiàn)，她“竭盡炫耀財富之能事，傾國之寶披掛于身。巧奪天工的織錦、金色飾帶、鑲滿珠寶的天鵝絨緊身胸衣和襯衣套裝、成串的鉆石和紅寶石、珍珠項鏈等，盡顯英格蘭作為嶄露頭角的世界強國的鼎盛氣勢?！雹鄢酥?，在任期間，伊麗莎白女王還多次組織環(huán)英格蘭巡視，時刻處在被別人欣賞的過程中，作為一個形象的符號被崇拜著。正是因為如此，女性成為了被觀看的角色，也因此喪失了所謂的“話語權(quán)”。即便是出身名門望族的奧菲利婭也不能幸免。在奧菲利婭發(fā)瘋前有限的戲份當中，除了哥哥雷歐提斯一再叮囑她不要接受王子的愛時，她一而乖巧地答應(yīng)，一而巧妙的反唇相譏：我的好哥哥，你不要像有些壞牧師一樣，指點我上天去的險峻的荊棘之途，自己卻在花街柳巷流連忘返，忘記了自己的箴言。”④能夠略微看出些除了美以外的聰慧和敏銳外，剩余的時間，奧菲利婭一直都在扮演一個傾聽而又沉默的角色。無言的美的敘述正是闡釋她喪失話語制導，展現(xiàn)消極無力視覺效應(yīng)的最好證明。

在這種背景下，哈姆雷特與奧菲利亞愛情悲劇的根源也就變得清晰易見了。話語權(quán)力的喪失和從屬地位的狀態(tài)使奧菲利婭只能盡“聽話”的本分，而不能有“說話”的權(quán)利，這也就直接導致了她不可能真正的享有愛。這一點，從波洛涅斯對她的幾番訓誡以及哈姆雷特對她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當中表現(xiàn)得極為突出。“愛情！呸！你講的話完全像是一個不曾經(jīng)歷過這種危險的不懂事的女孩子?！銘?yīng)該這樣想，你是一個毛孩子，竟然把這些假意的表示當作了真心的奉獻?！唵我痪湓?，從現(xiàn)在起，我不許你一有空閑就跟哈姆雷特殿下聊天。你留點兒神吧;進去?！雹輰Χ「赣H這種不容置疑的訓誡，奧菲利婭的態(tài)度是毫無疑問的全盤接受，即便是隨后獻出情人所寫的情詩也在所不惜。至于哈姆雷特，因為一心盤算著復仇大業(yè)，當?shù)弥獖W菲利婭是米試探自己的時候，早已將往日的兒女情長拋至腦后。隨之而來的是他無情的嘲弄、肆意的怨恨和輕蔑：進尼姑庵去吧;為什么你要生一群罪人出來呢？……你們諂視媚行，淫聲浪氣，替上帝造下的生物亂取名字，賣弄你們不懂事的風騷?！奘澜缟蠜]有哪條法律規(guī)定一個男子愛一個女子，那個女子就必須愛他，如果不愛或者拒絕的話，就是不貞潔的、就是罪惡的行徑。然而，而對這些咄咄逼人的壓力，奧菲利婭并沒有選擇去申辯、斥責米捍衛(wèi)自己的尊嚴和權(quán)利。相反，她沉默的接受了一切。她屈從和沉默的美不僅讓自己卷入了沖突的漩渦，成為沖突雙方的“掩體”，而且還越陷越深。話語權(quán)力的喪失讓奧菲利婭成就了好名聲的同時也不可避免的成為了愛情祭壇上的羔羊。

奧菲利婭是一朵生活在溫室里的小花，百般呵護的成長讓她成為了傾倒眾生的美人。然而，一旦所有和諧的氣氛被打破后，她美的光輝也就逐漸暗淡下米，被沖突和矛盾所代替。也正因為如此，美的奧菲利婭只是一個喪失了話語權(quán)利的無聲的凄美符號，她形象的塑造主要依靠的是他人話語的構(gòu)建，因此發(fā)瘋前的她只給人留下了視覺上美的印象。她真正性格的突顯，是在她“發(fā)瘋”之后。

三、形象的重塑

此前我們已經(jīng)分析過了，奧菲利婭因為話語權(quán)利的喪失，在文本前端，她始終是作為一個凄美的符號而存在的。她沉默而屈從的狀態(tài)使她除了美以外幾乎一無是處。扁平的形象在時刻顯現(xiàn)光輝的哈姆雷特而前確實失色不少。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文本的發(fā)展奧菲利婭仿佛突然換了一個人似的。她的沉默寡言早已被滔滔不絕的訴說所替代。此時此刻，你會突然發(fā)現(xiàn)曾經(jīng)扁平的奧菲利婭已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躍然紙上的飽滿的人物形象。

縱觀全劇，不難發(fā)現(xiàn)。奧菲利婭的“瘋”和“死”來的非常突兀，幾乎沒有任何預兆?；谶@一點，你不禁會再次產(chǎn)生疑問，莎翁設(shè)置這種超越文本范疇的情結(jié)又是為了什么呢？

（一）美的自我反抗——“裝瘋”

還是順著此前的分析。奧菲利婭由于喪失了“話語權(quán)”，一直都在盡力扮演“聽話者”的角色。國王、父兄、愛人這些構(gòu)建奧菲利婭形象的話語掌權(quán)者逼迫著她盡可能的屈從、沉默。在這種長時間的夾攻下，她們之間的關(guān)系便形成了一種假象的和諧。即這些話語掌權(quán)者和奧菲利婭早已把“說話”、“聽話”，“欣賞”、“被看”的關(guān)系當成了一種自然天成的習慣。這習慣就像看似平衡的天平，當天平的另一方?jīng)]有什么變化時，只要奧菲利婭俯首聽命，做乖乖女，天平就會暫保平衡;一旦另一方有所變故，這一方也就會不顧一切的墜下去。然而，隨著劇情的發(fā)展，天平的另一方明顯開始傾斜。先是愛情的犧牲，隨后又戲劇性的喪失了親情，難得的平衡也就此打破。在不顧一切的下墜途中，奧菲利婭也逐漸從以往的“習慣”中脫離出來，開始了真正的自我認識和對美的自我反抗。

由于她爭取獨立、爭取“話語權(quán)”的要求與男權(quán)社會的思想背道而馳，唯有另辟蹊徑才能達到她“說話”的目的。由此，在潛意識作用的支配下，奧菲利婭加入了當時可以為所欲“言”的瘋?cè)诵辛?。細讀文本，你不難發(fā)現(xiàn)奧菲利婭這種意識的痕跡?！肮媚铮媚?，他死了，一去不復米”這是奧菲利婭“發(fā)瘋”后唱的第一支歌中的一句話。這句話不但暗指了奧菲利婭對愛人的擔憂，同時還道出了奧菲利婭發(fā)瘋前一直存活在他人話語建構(gòu)的世界中。而這句話僅僅是遺留在她腦海中曾經(jīng)行為的碎片，象征了她向自我世界、自我形象的過渡和轉(zhuǎn)變。借助“瘋癲”的自由，訴說了身為女性的痛苦境地。正因為如此，她的“瘋話”：講的都是些很玄妙的話，好像有意思，又好像沒有意思。她的話雖然不知所云，可是卻能使聽見的人心中發(fā)生反應(yīng)，而企圖從它里而找出意義來……她的言語之間，含蓄著什么意思，雖然不能確定，卻可以做一些很不好聽的解釋?！雹咄ㄟ^‘裝瘋”，奧菲利婭爆發(fā)出了一種主動去看的狀態(tài)，即便是幻視，也充滿了自我考察，自我尋找的意味。就此，她卸去了“美”的外殼，從一個符號過渡為蘊涵豐富意義的經(jīng)典形象。她的“瘋言瘋語”不但表達了對社會和命運的不滿，也流露出她對父親、情人那種真摯、溫情的愛。她突如其來的“瘋癲”不但使人感到震驚和惋惜，讓整劇彌漫著悲劇氣氛，也為后文她的死亡鋪墊了真實可信前提，讓悲劇達到難以想象的高潮。

（二）美的自我毀滅與蛻變

如果說奧菲利婭的“瘋狂”是使她從凄美的符號變成經(jīng)典形象的過渡期，那么她的死亡映照地應(yīng)該是她真正的蛻變。正如上文所述，奧菲利婭為了控訴以男性為中心的價值觀、訴說身為女性的痛苦境地，她依靠“瘋癲”米爭取自己“說話的權(quán)利”。然而當“習慣”的天平一經(jīng)達到傾斜極限的時候，奧菲利婭不顧一切的“下墜”最終也必須以跌入谷底而收場。因此，她的反抗也必須以控訴、訴說的極點——自殺來給予證明。

回歸到文本，不難發(fā)現(xiàn)，奧菲利婭在潛意識的驅(qū)動下選擇“裝瘋”、“自殺”都是有跡可循的。最好的例子便是她死亡的景象：“她的衣服四散展開，使她暫時像人魚一樣漂浮水上;她嘴里還斷斷續(xù)續(xù)唱著古老的謠曲，好像一點不感覺到她處境的險惡，又好像她本米就是生長在水中一般……這個可憐的人歌兒還沒有唱完，就已經(jīng)沉到泥里去了?！雹鄬Υ耍覀兛梢园凑粘＠砻走M行假設(shè)性的推斷。首先，假設(shè)奧菲利婭是真的瘋了，在精神狀態(tài)恍惚的情況下她是意外落水。但按照人類的本能，即便是瘋了，跌入水中也會掙扎。但從文本的細讀可以看出，奧菲利婭不但沒有掙扎，而且好像一點兒感覺都沒有。除非她是有意而為，不然無法解釋她不掙扎的原因。如果她是“自殺”，那么她的瘋狂也只能解釋為“裝瘋”。另外，墓地小丑們的對話：“那一定是為了自毀，不可能有別的原因……所以，她是有意投水自殺的?！雹嵋查g接的證明了奧菲利婭是自殺而并非意外。

奧菲利婭的“自我毀滅”不但強化了她對命運和社會的反抗，還對那些話語掌權(quán)的強勢者們產(chǎn)生了不可忽視的作用。就拿曾經(jīng)借瘋肆意報復自己的哈姆雷特來說，當他一回到丹麥看到奧菲利婭的葬禮后，巨大的刺激和影響直接導致了他后來的行為。一方面奧菲利婭的死不但加劇了他自我認識、自我批評的心理，另一方而她的死還加快了他從延宕、猶豫到果斷、毅然投入大廝殺思想過程的轉(zhuǎn)變。

四、結(jié)語

奧菲利婭作為莎士比亞筆下女主角的經(jīng)典形象，不僅以其真善美的氣質(zhì)傾倒眾生，她對文本的意義以及女性主義的價值都是難以估量的。在文本前端，她始終是作為一個凄美的符號而存在的。但是莎士比亞通過設(shè)置奧菲利婭的“裝（下轉(zhuǎn)第12頁）

作者簡介：馬衛(wèi)星（1987-），男，中共黨員，中國傳媒大學人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yè)碩士，研究方向：外國文學、比較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