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春花秋夢事

◎于新良

一

每個清晨，張三叔叔都陪我去讀書。

我們走在落滿露水的青石板街上，腳下的軟布鞋讓我們行走得悄然無聲。太陽還沒有升出來，墻頭上的狗尾草依舊低垂著頭，貓在墻角打著哈欠，狗在門洞里也打著哈欠。

從靖王府的旁門進去，我看到細眉已經在讀書了，她悄悄地斜著目光，小狐一樣地偷偷瞧我。我裝作沒看見，掏出書本高聲朗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先生懷揣著戒尺，在房門口靜靜地踱來又踱去……

房門外，張三叔叔坐在虛空里，他的屁股下面永遠沒有凳子，我記得他說這叫“扎馬”，不是一天兩日就能練成的……先生的戒尺朝我打過來，我尖叫起來，但張三叔叔在外面充耳不聞，仿佛睡著了一般。

我非常憤恨先生的戒尺，就像憤恨細眉偷斜我的目光一樣……我還非常憤恨父親為什么要我來靖王府讀書，那些所謂的“之乎者也”簡直令我的腦袋都大了。我覺得還是跟著張三叔叔習武來得痛快，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招數會讓我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了……

我知道細眉不喜歡我，就像我不喜歡她一樣，她總命令我這樣或者那樣，盛氣凌人地像是我欠她什么似的。比如細眉讓我上樹幫她掏鳥，我掏了。細眉讓我上樹把鳥送回去，我送了。我腳剛落地，細眉又讓我上樹去掏鳥，我沒動，很惱怒地看細眉……

細眉說：“你怎么不動，難道你不聽我的話嗎？”

細眉說：“你竟敢不聽我的話，這是在我家里哎！”

……

我氣沖沖地跑回家去，張三叔叔那么健碩的腳步都攆不上我。我跑過六條巷子，眼看就要跑回我的家了，沒想到巷口卻突然撞出一個嬌小的人來，她彎著腰拼命地咳嗽，然后氣喘著問我：“張小虎你生氣了嗎？你以后還會到我家里讀書嗎？你以后不會不理睬我了吧？”

靖王府的仆人們終于追上來了，他們惶恐地勸說細眉坐上小轎，然后回去。走了沒幾步小轎又停住了，細眉掀開轎簾對我說：“張小虎，其實我惹你生氣，就是喜歡看你生氣的樣子……”

我愣愣地看著細眉乘坐的小轎走遠了，然后做出生氣的模樣問張三叔叔：“你看我生氣的樣子好看嗎？”張三叔叔說：“比哭還難看?！?/p>

我哦了一聲就不再言語了，垂頭喪氣地跟著張三叔叔回去。原來我生氣的樣子比哭還要難看，那為什么——細眉喜歡看我生氣的樣子？她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二

幾個寒暑過去，我和細眉繼續(xù)在一起讀書。

是春末了，風兒總是吹，墻邊的櫻花樹開始凋落了，我們細瞇著眼光，看著一樹亂紅飛過秋千去了……這個春天，細眉總是悵惘，有時候會凝神看我，有時候卻什么也不看，只是愣神想事情。

細眉的心事我猜不出，也不想猜，太累。張三叔叔依舊在扎馬，但我現在已經能搖動他了。這個春天里我一直在讀《孫子兵法》，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張三叔叔教給我說：“打不過，就跑?！蔽液苷J真地想了想，這個計謀雖說是好，但感覺卻是挺沒勁的。

后來某天，墻外跑進一個少年，他去占搶細眉的秋千。我過去說：“請你還給她！”少年挑釁地看我說：“我就不還，你能把我怎么樣？”我突然惱怒起來，我抓起少年舉過頭頂就摔了出去……

很快就跑來兩個人，他們看上去很驚慌。我看著他們也很吃驚，因為這兩個人一個是靖王伯父，另一個竟然是我的父親。靖王伯父急忙去扶跌倒的少年，父親卻搶前一步狠狠地扇了我一個耳光罵道：“孽障！畜生！……”

那個少年止住了父親來打我，他的臉上竟然有微笑，他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你的功夫不錯，將來肯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將軍！”少年說完就走了，臨出后花園的時候，他突然轉回身來很認真地問細眉：“你叫什么名字？”

……

我艱難地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因為張三叔叔給我身上涂滿了金創(chuàng)藥。張三叔叔嘆息著說：“不要責怪你父親心狠，實在是你這孩子太……太魯莽了！”我問張三叔叔我父親為什么會懼怕那個少年。張三叔叔遲疑著說：“你……你以后會明白的。”

黃昏時候有雨了，淅瀝有聲，打濕了我寂寞的窗臺?；秀遍g，門被輕輕推開，閃進一個人來，我睜眼一看，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細眉?，F在的狼狽樣子讓她看見，真是太尷尬了，我慌忙用被子捂住腦袋。

過了半天沒有動靜，我悄悄地探出頭來，我很驚訝，因為明亮的燭光里，我看到細眉正在看著我靜靜地流淚……我笑嘻嘻地說：“你哭什么呀？我又沒欺負你?！?/p>

這個夜晚，我和細眉說了許多話，這些話都是以前我們從來沒有說過的。另外我還從細眉的口中知道了那個少年的身份，他竟然就是當今的太子殿下。更讓我吃驚的是我的父親，他原來是天下最好的教書先生，但他只教太子一個人，別人稱我的父親為——臺甫。

三

又是春日了，我和細眉仍然在讀書。

但我讀書的時間少了，因為我習武的時間多了，現在我已經能很輕易把扎馬的張三叔叔一掌推出很遠了。細眉微笑著目光，坐在秋千上悄悄地看我。

這個春日里，太子時常會來靖王府，他說要跟我切磋武藝，張三叔叔暗示我只出三分力，但這仍能很輕松地擊倒太子。太子微笑著并不生氣，他笑呵呵地依舊跟我過招。

我跟張三叔叔回家去，寂靜的小巷里，我對張三叔叔說太子真是好脾氣，將來肯定是一個仁慈的皇上。張三叔叔說：“你認為他的好脾氣是因為你嗎？”我突然愣住了，我說：“太子不是一直來找我玩耍嗎？”張三叔叔淡淡地去看巷外的浮云說：“既然找你玩耍，為什么不去你家，而總是去靖王府？”

張三叔叔說完就前面走了，剩下疑惑的我站在彎曲的巷子里依舊疑惑——是啊，太子既然找我玩耍，為什么卻總去靖王府？

秋日不知覺地來了，靖王府的菊花都開了，我興沖沖地跑去找細眉，因為我去郊外狩獵的時候逮著一只紅色的小狐貍，寂靜的后花園里有時太寂寞，給細眉找個伴兒也許她會很歡喜。

后花園的暖房里沒想到有太子在，他正在跟細眉練習寫字。我記得父親夸獎過細眉的書法，說她的蠅字小楷很獨特，沒想到太子也會喜歡。太子見我來，很是高興，他看著我懷里的紅狐說：“咦？紅狐？太漂亮了?！?/p>

紅狐的腳踝有傷，因為在逃跑的時候中了我的箭，細眉很心疼的樣子看紅狐，她說：“紅狐你太可憐了，都怪這個臭張小虎，把你傷成這樣?！?/p>

太子一旁笑起來說：“細眉不要錯怪了張小虎的一片心意，他是為了給你一份歡喜啊，紅狐我先帶回去，找御醫(yī)幫紅狐療好傷，我再帶回來。”

……

這個秋天里，細眉一直都沒有理睬我，她認為我傷害精靈一般的紅狐，簡直是太殘忍了。張小虎你要學習太子，要有一顆仁慈的心！細眉這樣對我說。我感覺很慚愧，只好默默地垂下頭去，默默地離開了。

冬雪到來的時候，太子又來到了靖王府的后花園，他把紅狐溫暖地抱在懷里，笑吟吟地站在雪地里看著細眉，他說：“細眉，你看我給你帶來了什么？”

細眉高興地迎上前去，她要擁抱傷好了的紅狐。太子溫柔地把紅狐放到細眉潔白的脖子上，異常溫柔地說：“感覺暖和吧？這是我讓宮廷里手藝最巧的匠人制作好的紅狐圍脖，細眉你喜歡嗎？”

冰冷的雪落了，我愕然地盯著細眉脖子上的紅狐圍脖，我還看到細眉的肩頭劇烈地、不可遏止地顫抖起來，顫抖起來了……

四

冬雪過去，繼續(xù)是春天，我看到墻角的苦菜開花了。

我沒有再去靖王府，不是不想去，而是父親禁止我去了。什么原因？他沒說。只是讓我跟著張三叔叔專心習武。父親說過了這個春天，就是校場比武的日子，你有多大能耐，施展去吧！

但我有時候還是惦念著細眉，沒有緣由，只是偶爾閑著，就會想起細眉來，想起春花秋月的日子里，細眉在秋千上搖動的樣子。張三叔叔一直影子樣地跟著我，我感覺有點煩。但我聽說太子依舊喜歡去靖王府的后花園，并且喜歡讓細眉手把手教他練習書法……

這一切都是我從細眉貼身丫鬟那里探聽來的。我送給她一把碎銀子，然后繼續(xù)問她太子是不是喜歡上細眉了？丫鬟說：“當然了，等太子殿下登基以后，我們小姐就是皇后娘娘了?！?/p>

我生氣地把銀子又從丫鬟手里奪過來，我說：“貪圖富貴，你就是做丫鬟的命！”說完，我就氣沖沖地走了。

我走在路上很傷心，我把手里的銀子都一股腦地送給了街角乞討的老人。我繼續(xù)走，沒有目的，莫名其妙地走。后來一乘小轎突然攆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喊我：“張小虎，張小虎，張小虎……”

我扭頭一看，原來是細眉！我撒腿就跑，我想喊我做什么？你又不是白蛇，我又不是許仙。我一路狂逃著，看看細眉的小轎沒影了，卻猛然間懊悔起來，我氣憤地想我跑什么呢？難道我偷細眉的東西了嗎？難道細眉是個妖精吃人嗎？我跑，我為什么要跑呢？

這個春天里，我總是在做同一個夢，我的夢里有個小矮人在敲著寂寞的邊鼓，石頭上的苔蘚在月光下跳著誰也瞧不明白的舞蹈。我醒來后就再也睡不著了，然后起身在屋前的空地上練習武藝。春天要過去了，校場上的號角快要吹響了。

校場比武的日子還是很快就來到了，那天風很大，天也很陰沉，張三叔叔拍拍我的肩頭，什么話也沒有說。張三叔叔身旁還站著一名蒙面巾的仆人，眼睛閃亮著看我，我覺得熟悉，急忙中卻想不起是誰。校場上的炮聲響了，我來不及多想，一催跨下，寶馬嘶鳴一聲就殺進去了……校場比武獲得了武狀元，太子親自賞賜給我一把寶刀，他笑呵呵地說：“我會稟報父皇，讓你做猛虎大將軍的！”

凱旋回去的路上，我問張三叔叔：“你身旁的那個人，是誰？”張三叔叔平淡地去看路旁的花：“難道你不知道那是化成男裝的細眉小姐嗎？”

初夏的風里，我遽然心驚，我扭頭四處尋找，人叢里卻沒有發(fā)現那張我異常熟悉的面孔。

五

這個夏日，很多雨，皇帝駕崩，太子即位。

后來某一天，新皇帝下詔書命我遠去天涯鎮(zhèn)守邊關。臨行前的夜晚，我覺得心事未了，不由地輕輕步出家門，我漫無邊際地行走著，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等我走到一處宅院的外面，才發(fā)現我不知覺竟然來到了靖王府的高墻外。

我攀上一棵老樹，看見后花園的暖房里孤燈未熄，不知道細眉現在究竟在想什么？她知道明日清晨，我就要遠赴邊關了嗎？秋螢開始流轉，鼻端嗅到輕淡的菊花香，我知道又一個秋天來到了。

寒夜有霜了，我嘆息一聲回去。月光很明，我驚訝地看到深夜里，城里的老鼠們排著隊伍，竟然是靜穆一片，麇集在護城河邊，烏云遮過來，等月光消失的那一刻，老鼠們全都齊刷刷跳到冰冷的河水里去了。

校場點兵之后，隨即就開拔了。霜冷的秋天將士們遠走天邊，別有一番悲壯的氣氛！新皇帝敬我一杯壯行酒，深深地拍拍我的肩膀說：“邊關的安寧，朕以后就靠你了！”我深深地盯了皇帝一眼，微笑了一下，跪拜行禮，然后躍身上馬，絕塵而去！

長亭古道邊，靖王伯父和我父親站在那里，寒風中我看見他們的白發(fā)在顫抖。一名少年舉杯勸我一杯酒，我持酒杯在手，突然開始顫抖起來。少年淡淡一笑：“昨夜為什么躲在樹上不肯進屋，難道我是妖怪嗎？”

秋風里，我的眼神突然酸澀起來，我說：“細眉，此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回還相聚，還望你……你多保重吧！”

細眉有話還要說，我哈哈一樂，快刀斬亂麻，然后飛身上馬，大笑遠去。張三叔叔勒住馬頭回身高喊著：“放心吧，老奴會好好保護少主人的！”

耳旁有歌聲，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我的袖口有一個香囊，那是昨夜里細眉親手縫制的，馬背上我一直沒看，等到了邊關，我閑暇時偷偷取出來，看見上面繡著蠅頭小楷：我會等你回來！

邊關無戰(zhàn)事，我靜靜地去看云，去看風沙漫漫地從城墻上刮過去。

耳畔傳來胡笳的聲音，我懶懶地起身，看見胡人在放羊。

張三叔叔在城樓上陰沉著臉磨刀。

六

塞外的草地綠了兩次，我臉上的胡子開始變硬了。

我不再想家了，因為我的心已經變得堅硬起來了。我知道細眉依舊在等我，但我現在開始會對著城墻上空的雁群吐著口水說：“幼稚——！”

邊關一直比較安寧，我依舊在訓練我的士兵。我很想能打一場惡仗，即使馬革裹尸也無所謂。這個春末，驛站突然來信，是熟悉的蠅頭小楷：突染惡疾，恐時日不多，思君心切，可否回來見最終一面？

我以為我很堅強，但面對素箋一頁，我突然驚慌失措起來，我要便裝回去，張三叔叔惶恐地攔住我說：“擅離邊關，死罪啊少主人！”我說：“顧不上那么多了，我只想見細眉最后一面！”

……

我和張三叔叔風餐露宿，幾日后就悄然回到了京城。夜晚里，我潛入靖王府，我想著細眉你一定要等我，我回來了！我來到后花園的暖房里，風景依舊，卻不知昔人是否依舊。

我終于見到了夢中的細眉，真切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卻恍然如夢。細眉在燭下讀書，她驚訝地看著我，不相信地說：“你是張小虎？你真的是張小虎嗎？”我說：“是啊，我是張小虎，我回來看你了！”

細眉忍不住要撲進我的懷里，卻疑惑地說：“你怎么回來了？沒聽父親說皇上宣昭命你回來?。俊蔽殷@訝地看著細眉，我說：“我是偷著回來的，你不是說染了惡疾，要我回來看你嗎？”明亮的燭光里，細眉驚恐地尖叫起來：“我沒有寫信給你啊，我真的沒有寫信給你??！”

此時門外突然闖進人來，我一看是靖王伯父，我剛要答話，靖王伯父卻搶先說：“我在門外聽到了，這其中恐怕是個天大的陰謀，世侄現在馬上連夜出城，回到你的邊關去！”

說話間已經遲了，還沒等我出門，張三叔叔踉蹌著跑來說：“少主人，我們被包圍了！”后花園里一片燈火，官兵們已經把守住了每處地方，為首步出一人來，我定睛一瞧，差點叫喊起來，此人竟然是我的父親！

面對父親憤怒的目光，我束手就擒，但我不甘心，我說我接到細眉的親筆信，我就想見細眉最后一面，沒什么目的。父親從我懷里搜出信箋來，借燈光一看，我的父親猝然倒在了地上，隨后我的白發(fā)老父突然大哭起來：“天亡吾也，吾不得茍生啊——！”

細眉取過信箋一看，臉色也突然變得慘白起來，她顫抖的手指把捏不住，信箋像蝴蝶一樣地飄飛進花叢里去了……后來細眉轉身對靖王說：“父親，我要連夜面見圣上，你如果不幫我，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七

這個春天里，我的目光里一片亂紅，發(fā)生了許多紛亂事，我都快記不起來了。

但我記得我的父母雙雙自縊在堂門旁，他們二老死不瞑目。

但我記得細眉入宮成了麗貴妃，皇上多年的心愿滿足了。

但我記得皇上赦免了我的死罪，因為皇上有一顆仁慈的心。

……

我的身旁只有張三叔叔伴我，我們二人相依為命，在官差的監(jiān)管下和眾多的勞工一起做苦力。我不知道做的是什么，我們只是牛馬一樣地辛苦勞作著，麻木著……

六年以后，我和張三叔叔慶幸還活著，我們修的地下建筑終于竣工了。這時我才明白，六年來我們辛苦的勞作，竟然是修筑當今皇上的陵墓。皇上是什么樣子？我呆呆地看著天空，不知道皇上究竟是什么樣子。

這年秋天，皇帝駕崩了，聽說皇帝年歲很少，這么年輕就死掉了，真是令人痛惜??！我們趴在地上嗚嗚地哭泣，恭迎皇帝的靈柩入墓。皇帝終于安葬在深深的地宮里，周圍陪伴著無數個美女。她們面孔嬌艷如花，身子卻硬邦邦的像門板，她們是被宮廷里賜死的……

我和張三叔叔累得快堅持不住了，因為把這些僵硬的美女背負進地宮，實在不是一件什么愜意的事情，我們倆像狗一樣地耷拉著舌頭直喘粗氣。最后一個美麗的女人沒有讓我們背負，因為她是自己走進來的，要在黑暗的地宮里陪伴死去的皇帝！

我們點亮地宮所有的長明燈，向皇帝的靈柩磕頭，向默默靜坐的女人磕頭。女人一身素縞，我們不敢看她，因為我們知道能活著陪伴皇帝的，肯定是皇帝最心愛的女人。

磕完了頭，我慢慢地爬起來，說：“張三叔叔，我們走吧。”

正在這時，靜坐的女人突然驚遽地抬頭說：“張三叔叔？張三叔叔？你們是誰？你們究竟是誰？”

我和張三叔叔慌忙跪下磕頭說：“奴才是張三和張小虎，驚擾娘娘圣駕，罪該萬死！”

女人驚怔半天突然大哭起來：“張小虎，張小虎，張小虎……你看看我到底是誰??？”

我猛然心驚，隨即惶恐地抬起頭來定睛細看，我突然恐懼地狂叫起來：“細眉，細眉，你怎么會是細眉?。俊?/p>

我和細眉抱頭痛哭起來。此時地巷外面?zhèn)鱽沓翋灥穆÷÷暎瑥埲迨搴奥暡缓谜f：“要放千斤石了，我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老奴拼上性命，也要幫你們殺出去……”

我拉起細眉就跑，地巷前面的光亮在縮小，身后的黑暗毒蛇一般地在飛快地吞噬著我們，我們一路狂奔，眼看就到緩緩落下的千斤石了，張三叔叔一骨碌滾出去，然后伸手來拖我們，這時卻見細眉遲凝著腳步，不肯向前了，她恐懼地說：“我不能出去，我如果出去，我父母就完了，我們整個靖王府就徹底完了……”

千斤石在繼續(xù)下落，張三叔叔不由分說把我拖出去，我急切地喊著細眉趕快出來??！細眉卻站在地巷里擺出最美麗的笑容對我，她喃喃著說：“小虎，小虎，小虎，……”千斤石終于落下去了，就在那轟響的剎那間，我聽到一聲凄厲的呼喊：“少主人——！”

地宮的長明燈仿佛凝固了一般，細眉抱著我大哭：“張小虎你這個傻蛋，你怎么跑回來了？你為什么要跑回來??？”我也大哭起來：“細眉，我們終于在一起了，以后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了！”

……

地宮的長明燈在漸漸地暗淡下去，我和細眉擁抱著躺在宮床上，腳下是僵硬的皇帝，細眉說當初怎么也沒想到太子跟我練習書法，竟是為了以后模仿我的筆跡寫信騙你回京，我……我……

我緊緊地擁抱住細眉，我說別想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想想我們幸福的來世好嗎？長明燈在繼續(xù)地暗淡下去，我們開始胸悶起來了，細眉依偎在我的懷里，她說：“我們一定要記住，過奈何橋的時候不要喝孟婆的湯啊，你記住了嗎？你真的記住了嗎？”

我幸福地說：“記住了，我叫張小虎?！?/p>

細眉幸福地說：“我也記住了，我叫細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