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以撒
把一張六尺宣紙徐徐展開,鋪在寬大的案上,兩邊用厚重的鎮(zhèn)紙壓住,紙面一下子就平整起來。我的心情也隨之漸漸平靜,眼前宛若出現一片素淡的曠野,一片晴朗的天幕,一片水波不興的寬闊河面。
真的要下筆,我反而謹慎了。對如此精良、雪一般的宣紙,我一直心存鄭重。有好幾次,我將柔軟的羊毫在硯邊濡染了潤澤的墨汁,提了起來,躊躇再三,還是把筆擱下了,那個時刻似乎還未到來。
通常我不是這樣的。平時用廉價的宣紙練字,廢紙千萬,每一張都在線條的縱橫交錯中配合默契,寫到密不容針方才放棄。無數的廉價宣紙訓練出一個人的膽量,還有手上準確精到的技巧。那些附庸風雅的人對宣紙輕慢、漠視的眼神,讓我一直耿耿于懷。上乘的宣紙,遭逢了沒有技巧儲備、沒有性情濡養(yǎng)的拙劣書手。他們不管不顧,一筆下去,肯定不行,便揉搓丟棄;再來一張,還是不行。結局是可想而知的。這種人永遠都無法成為嚴格意義上的書法家,因為他們不惜紙,更不善用紙,只是以蹂躪糟蹋紙為快意。
少年時我曾想改學繪畫,色澤斑斕的畫面,那么富貴、冶艷,整個世界就像浸在繽紛的春光里。人到中年,浮艷心思已漸消遁,對于色調的喜愛也重新規(guī)劃分野。一個人不可能長期面對喧鬧的視覺對象,就像我們不敢長久仰望熾熱的驕陽。而皎潔的月光,它的淡泊之色,讓人可以長久注目,感受它的親和與撫慰。相比于泥金、泥銀、大紅鑲嵌龍鳳紋路的宣紙,我更喜歡素潔如雪的玉版宣,它驅散了富貴、妖嬈的氣息,顯得孤寂、清寒。
一個喜好在白宣紙上馳騁的人,他的目光是平靜安詳的。素凈潔白的紙,冰冷細膩的硯,竹木與毛羽制成的筆,汲日月精華的松枝燒制成的墨,都是純樸之物。書法家以此為己所用,天長日久,也如這些自然之物,質樸渾成。
提按快慢,縱斂卷舒,紙上的動作都是一些懷舊的影子,我的內心還停留在對古雅之物的喜好上。我喜歡收藏各式各樣淡雅的信箋。白色的箋上,淺淺地浮動著異獸、云水、鐘鼎、瓦當的紋路,逗引我書寫。在各類書寫中,寫信札最沒有負擔,提起筆來,文思泉涌,于是疾疾向前。文辭錯了,就圈起來,或者涂抹一下,只求隨意。信若寫得筆筆不爽,在我看來已失天趣。今天,用筆墨寫信的人越來越少,許多精美的宣紙信箋,在柜臺上無聲無息,漸漸蒙上了塵土。
又是一個夜晚來臨,春日將盡,初夏將至,空氣中彌漫著滋潤清新的氣息。我照例在案上鋪開一張白宣,書房似乎一下子亮堂許多,四周沉寂了下來。我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心動時刻。
(田宇軒摘自東方出版中心《紙上思量》一書,宋曉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