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煙筒的海八爺

葉仲健

海八爺?shù)臒熗驳觊_在集市口，全城獨一家，賣竹煙筒，也賣煙斗和煙壺。一尺長的竹子，打通中間骨節(jié)，一端裝上銅煙嘴，一端裝上銅煙頭，就是竹煙筒了。稍精致些的，會雕刻些花紋圖案，這說的是旱煙筒。水煙筒比旱煙筒要復雜得多，有插管、煙釬，還有水倉。海八爺不做水煙筒。你要抽水煙，有煙壺，金屬制，打京城批回來的。通州城抽水煙的不多，尋常百姓沒那講究，窮苦人家連煙筒也不用，直接用麻紙卷煙絲，點一支洋火抽上，煙絲還是摻了榆樹葉的。稍有身份的人家，使煙斗。海八爺也會做煙斗。

海八爺?shù)臒熗埠貌缓?，沒人考究。好的煙筒啥樣？不就吸起來順口拿起來順手嘛。海八爺?shù)拿暎蔷┏侨伺跗饋淼?。京城來的一伙人，路?jīng)海八爺煙筒店，買了幾管煙筒回去。后來不知何時起，越來越多的人從京城遠道而來，就為了買海八爺?shù)臒熗病?/p>

海八爺做煙筒，用的是兩指粗直拔苦竹，切斷、去青、鑿孔、箍頭。鑿孔頂關鍵，稀罕的地方是，海八爺鑿完孔，總要往里灌油，油過一遍，再用酒精沖洗干凈。其后吸水，將煙筒頭探進水盆里，輕輕一吸，水就到了嘴里。據(jù)說，海八爺據(jù)此可推測煙筒內哪里銼得不平整。箍頭也不容小視。箍頭，就是在竹筒兩端裝上銅質煙頭和銅質煙嘴，跟竹身要鉚合得嚴絲合縫，不能留有空隙。箍完頭，文火炙烤，竹子熱脹冷縮，自然會將縫隙給鉚緊了。接下來是試水，將水灌進煙筒內，留半炷香時間，看會不會滲漏出來。最后才是煮色、磨光、燙蠟、涂漆。有時還要先行雕花刻紋，一個看似簡單的竹子旱煙筒，就是這么做出來的。

高德盛找上門來，要海八爺給他做煙槍。煙槍是專門用來吸食鴉片的，不難做。高德盛開著間鴉片館。通州城坊間流傳一首歌謠：一盞孤燈在中間，兩把煙槍橫兩邊，吞云吐霧香火旺，供養(yǎng)通州大財神。這大財神，說的就是高德盛。海八爺不鳥他，說這煙槍，沒做過，接不下。高德盛說，煙筒，你做得好，煙槍，難不倒你，怎么，不給面子？海八爺說，瞧德盛爺說的，京城的闕大軍爺要批煙筒，晚上都在趕活兒，我手頭實在不得空。闕大軍爺是袁世凱手下的大紅人，海八爺抬出這么大一頂轎子，高德盛只能悻悻作罷。

一月有余，高德盛再次前來。高德盛說，我今兒個來，不是找你做煙槍，是想讓你給我做支煙斗。海八爺蹙眉道，煙斗？高德盛從懷里掏出一截黑不溜秋的木頭，這是京城朋友送的石楠根，我想用它做一支煙斗。海八爺接過，瞧了瞧，年頭不短哩。石楠根用來做煙斗極好，實沉，堅固，透氣散熱，阻燃力強，自帶紋理，無須雕飾。高德盛說，好眼力，六十年！海八爺抿抿嘴，何時要？高德盛說，慢工出細活，何時做好了，何時來取。

過程不細言，七日后，海八爺做好煙斗。斗身呈壺嘴狀，頭尾一拃長，質地實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如執(zhí)綴玉，紋理深刻，渾然天成，仿佛石楠根原本就長成煙斗的模樣。海八爺將煙斗送到高家。高德盛坐在正堂中央那把太師椅上，左右各站著兩個高頭壯漢。

接過煙斗，把玩一番，高德盛愛不釋手，擱嘴上，像模像樣吧唧兩口，好手藝！海八爺說，是德盛爺?shù)氖谩８叩率⒄f，也缺不得你的手藝。海八爺說，德盛爺過獎了。

高德盛付過酬金，海八爺轉身告辭。高德盛道一聲且慢。

海八爺頓頓身子。高德盛道，先禮后兵，現(xiàn)在該說說煙槍的事了。海八爺回過頭來，不瞞德盛爺，手上還是不得空哩。高德盛說，聽說八爺對我甚為不滿？海八爺?shù)?，德盛爺說哪里的話，我跟德盛爺無冤無仇的。高德盛一副黑面孔，你說闕大軍爺叫你做煙筒，那日我見過闕大軍爺了，子虛烏有的事！海八爺掬出笑容，德盛爺要的煙槍，我是實在做不來。高德盛擺擺手，廢話不多說，給你一個月時間，幫我出一百筒煙槍！高德盛使眼色叫下人送客。海八爺感覺到背后追過來幾束寒箭般的目光。

海八爺?shù)降讻]給高德盛做煙槍。因為高德盛死了，中蛇毒死的，死于自家澡堂內。那晚，高德盛遲遲未上床，婆娘便去澡堂里找，看到高德盛沒在水里，手里還抓著那支煙斗。下人找來醫(yī)生。醫(yī)生說，沒救了，看癥狀，中了蛇毒。奇的是，高德盛全身上下，沒有蛇齒印。驗尸官發(fā)現(xiàn)，高德盛被蛇咬的地方，竟是舌頭。

那條毒蛇估摸躲在煙斗內。高德盛泡澡打煙，煙斗受了熱，蛇徑直躥到高德盛嘴里，咬了他舌頭。醫(yī)生說了，體型這么小，毒性這么烈的，該是竹葉青。

海八爺被抓去問話，一個時辰后，又被放了回來。凡事講個證據(jù)。海八爺說，當時他將煙斗送至高家時，德盛爺還吸了兩口，沒見什么異常。這事，德盛爺身邊護衛(wèi)可以作證。

鴉片館的生意，因為高德盛的死，多少受些影響。沒多久，被通州城的黑老大全盤接管。有人說起這事，海八爺頻頻搖頭。那人便問，海八爺，那蛇怎么會跑進煙斗里？

海八爺聽了，沒作聲，目光遠眺，負手而立，許久道，我怎知道！

選自《天池小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