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公拓:作家。旅行者。著有小說《子夜歌》《長眠不醒》等。2009年獨自騎行新藏線,游記結集為《新藏行記》。
一夜風雪。起床后在窗邊望了一眼,只見旅館對面那座山丘如一頭白象匍匐在大地上。風小了一些,雪依然在下。街上有積雪,空氣清冽,縣城一片素白,四周的山巒被厚實的銀裝包裹著。
丁青是有名的蟲草產地,現在并非蟲草季,街上卻人流如織,這么早又這么冷,不知道這些人都跑到街上干什么。丁青是川藏交通線上的重要節(jié)點,很長一段時間,川藏間的驛道到此之后便向南折向嘉黎(舊稱拉里)。
穿越飛雪漫天的川藏線
說到川藏線,一般人通常想到的都是川藏南線,但是川藏間驛道的走向并非古來如此,川藏南線1969年才全線貫通。1954年康藏線貫通之前,進藏線路到昌都后分為兩路,一條從昌都往南,經洛隆、邊壩,到嘉黎后再向南到工布江達。另一條從昌都往西,經恩達、類烏齊,到三十九族地區(qū)后往南到嘉黎,再到工布江達。
前一條路現在是省道303線,因與川藏南線北線平行,也被稱為川藏中線。后一條路前半段經過川藏北線,但從三十九族地區(qū)的具體哪個地方開始向南如今已渺不可考,丁青歷來是繁盛之地,我猜測拐點在丁青縣城附近,出城后便一直仔細觀察,可惜一直沒有發(fā)現從前驛道的半點痕跡。
兩條路都極為難行,從邊壩管轄的甲貢塘算起,到工布江達管轄的凝多塘,中間共有八站,被稱為“窮八站”,凝多塘到拉薩的八站,則被稱為“富八站”,經過三十九族地區(qū)這條備用線路則更加艱險難行。
過了尺牘鎮(zhèn)開始翻斜拉山,上山路本就極爛,又逢雨雪天,很多路段完全在泥漿里穿行。山腰正在打隧道,工地周圍的路況一塌糊涂,大隧道旁邊臨時的簡易隧道一半泥坑一半廢料堆,進去就看見一輛皮卡陷在齊膝深的泥漿中動彈不得,我們?yōu)榱硕汩_泥坑過于靠近路旁的廢料堆,連續(xù)被廢鋼托底讓人緊張,方向稍往里,又陷入泥坑,好在是四驅車,折騰一陣總算脫困。山口能見度幾乎為零,大霧彌漫,飛雪漫天。下山路稍好,至少泥漿淺了些,不用擔心陷車。
巴青滿城工地,到處都在修房子,街道也被挖得稀爛,好不容易才在街旁密集的土堆之間找了一個停車的位置,在這里把午飯吃了,下午去索縣看贊丹寺。
贊丹寺,藏北的小布達拉宮
贊丹寺作為藏北第一座格魯派寺廟,見證了格魯派的擴張歷史。五世達賴整肅衛(wèi)藏之后,又在固始汗支持下向藏北擴張,這期間,藏北地區(qū)有七座大寺被毀,后來,他們的寺產集聚起來,在一座噶舉派寺廟的廢墟上興建了贊丹寺。
贊丹意為檀木。贊丹寺被稱為小布達拉宮,外形相似是次要原因,主要因其主供佛是帕巴魯格肖熱,與布達拉宮供奉的帕巴魯格肖熱相同。帕巴拉康是布達拉宮最早期的建筑之一,也是布達拉宮的主供殿,殿內供奉的是一尊檀木觀音像,據說是由印度檀木自然形成的,未經任何加工。這尊觀音像是布達拉宮的鎮(zhèn)宮之寶,梵語念作帕巴魯格肖熱。
可惜贊丹寺正在大修,四處都是工地,紅宮和白宮都沒有開放,無緣得見那尊珍貴的檀木佛像。贊丹寺匯聚七寺珍寶,除了帕巴魯格肖熱、一千尊銀質白度母小佛像、金銀壇城等知名的珍寶之外,還有大量其他教派,特別是苯教的珍寶和法器秘不示人。
跟隨轉經的信徒繞寺一周后,進入寺內。拾階而上,在寺的背面,有個開闊的平臺。上面有座佛殿開著門,以為能從這里進去參觀,上去后才看到,里面還有一道緊閉的大門。
右側有道小門開著,進去后穿過一條幽暗的巷道,來到一個天井,有個喇嘛正在用洗衣機洗經幡,他望了我一眼,憨厚地笑了笑,繼續(xù)晾曬他的經幡。順著鐵梯上到寺頂,眺望一陣遠方的雪山,從另一側木梯下來,路過辯經場時看了一會,然后便出來上車直奔那曲。
那曲,荒涼草原上欲望的聚集地
那曲舊稱黑河,撤地設市之后,原那曲縣改為色尼區(qū),色尼就是黑河的藏語發(fā)音。那曲算是中國最有特色的城市之一,整個城市是灰色的,沒有一棵樹,街道坑洼不平,街旁堆滿雜物,很多街道停滿挖掘機和破爛的卡車。
那曲宛如科幻電影中被外星人摧毀的城市,但是,在渺無人煙的雪原上穿行幾個小時,從一座小山的山口看到那曲的第一眼——映入眼簾的是熱帶雨林一般密集的塔吊,我很是震驚,震驚于它的勃勃生機,在廣袤而荒涼的藏北草原上,這里是一切財富、欲望和夢想的聚集地。
找好賓館后便徑直前往尼瑪拉薩吃飯,兩年前在這里吃過一次飯,可口的飯菜讓我一直念念不忘。藏餐本身是融合的結果,并不存在所謂的正宗,除了糌粑、血腸、酥油茶等傳統(tǒng)飲食,藏餐中的大部分菜式都是由印度菜和川菜改良而來,很多是20世紀80年代之后才發(fā)展出來的。尼瑪拉薩的裝潢是傳統(tǒng)的藏式茶館,菜式卻并未標榜傳統(tǒng)或正宗,不僅引入很多川菜改良菜式,還將草原上的牧民飲食做了符合現代口味的改良。在這里用餐,是我對那曲最美好的回憶。
傳統(tǒng),是一個變動的概念。英國詩人T.S.艾略特在1917年發(fā)表的著名論文《傳統(tǒng)與個人才能》中指出“現存的藝術本身就構成一個理想的秩序,這個秩序由于新的(真正新的)作品被介紹進來而發(fā)生變化。這個已成的秩序在新的作品出現以前本是完整的,加入新花樣以后要繼續(xù)保持完整,整個秩序就必須改變一下,即使改變得很小?!彼囊馑己芮逦簜鹘y(tǒng)本身是變動和無形的,真正的創(chuàng)新會自動被傳統(tǒng)所容納,同時,隨著新元素的加入,傳統(tǒng)本身也會調整它的秩序,從而保持其完整性。
藝術如此,美食如此,社會結構同樣如此。
風中的城市,古老牧區(qū)通往現代世界的入口
從尼瑪拉薩出來后,我想散步回去,在街頭走走,看看那曲的變化,兩位同伴覺得天氣太冷,先打車回賓館了。那曲變化還真不小,街道兩旁新開很多茶館和藏餐,裝修都不錯,黑黢黢的藏式商店少了很多,新開了不少寬敞明亮的超市。
拐過街角,我看到一位騎摩托車的牧民在一個雜貨店門口張望,歪斜的招牌和門口凌亂堆放的雜物顯示這家店應該已經倒閉了。牧民大都喜歡在固定的商店購物,或許他有段時間沒進城了,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有點茫然無措。旁邊幾十米遠就有一家大型超市,很新,看起來是剛開的。他猶豫了一陣,走到超市最靠邊的玻璃櫥窗前,怯生生地向里張望。可以感覺到他的內心一直在掙扎,然而,看了一陣之后他終究沒有走進超市。他悵然走回雜貨店門口,發(fā)動摩托車,緩緩地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借著超市的燈光,在他轉身往回走的那一剎那,我看清他的臉,石刻一般的輪廓,粗糲而樸實,像極了電影《塔洛》里的牧民塔洛。萬瑪才旦導演直覺很好,塔洛心理變化、希望破滅、觀念崩塌的過程已經映照出了整個牧區(qū)的彷徨和掙扎。傳統(tǒng)的牧區(qū),世世代代游牧的牧民,在不斷涌入的海量新信息和新經驗面前,正經歷著巨大的心理震蕩,觀念的更新和社會結構的重建,遠遠不像尼瑪拉薩更新菜單那么簡單。那曲,這座風中的城市,古老牧區(qū)通往現代世界的入口,傳統(tǒng)正艱難容納著新的世界,努力恢復秩序。
浙江東路的闌珊燈火中,鵝毛一般的雪片被大風攪動,形成一個又一個漩渦,一場暴風雪已經醞釀完成,即將來臨。每次來那曲都在刮大風,每次來那曲都在下雪,我從未見過不刮風、不下雪的那曲。那曲生于風雪,在風雪中矗立了五百年,今晚,我再次來到那曲時,迎接我的,依然是狂風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