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乃強：復原故宮藏扇，讓緙絲有了“生活范”

白楚下

緙絲是中國絲綢工藝的巔峰技藝，因其圖案精美，工藝極為復雜，得之不易，宋元以來一直是皇家御用織物之一，常用以織造帝后服飾、御真（御容像）和摹緙名人書畫，有“一寸緙絲一寸金”“織中之圣”的盛名，也被稱作“織品中的愛馬仕”。2006年5月，蘇州緙絲織造技藝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提到緙絲這種織造技藝，大多數人都會浮現出這樣的畫面：一位女子坐在織機前，執(zhí)著繡花針，用五彩絲線繡著一幅美麗畫卷。而一個“90后”大男孩郝乃強卻成了例外，他既是緙絲技藝傳承人，也是織繡設計師，他不僅復原了故宮緙絲藏扇，還將傳統(tǒng)緙絲制作出的絕美華服搬上上海設計周，驚艷全場！

緣起江南夢，迷上緙絲技藝

今年29歲的郝乃強，來自河北臨西，是一個地道的北方人。然而這個地道的北方人心中卻一直有一個江南夢，大概是執(zhí)著于這個江南夢的緣故，他曾三次參加高考才走進吳儂軟語的才子之地。

2012年，就讀于蘇州大學染織藝術設計專業(yè)的郝乃強，由于專業(yè)所需的手工能力突出，被推薦到一家緙絲工坊系統(tǒng)地學習非遺緙絲技藝。郝乃強自幼喜讀《紅樓夢》，尤其對曹雪芹筆下人物的衣著極為上心?！都t樓夢》五十一回，王熙鳳送給花襲人一件石青八團緙絲褂子。這段描寫令他產生了好奇，但終究沒法想象出石青八團緙絲褂子究竟是什么模樣。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在緙絲工坊與緙絲的“親密”接觸圓了他少年時的夢，就此迷上了這個有著4500年歷史的工藝?？闪钏械竭z憾的是，由于緙絲僅在宮廷中使用，所以民間的緙絲工藝發(fā)展到今天幾盡失傳。于是他憑借在緙絲工坊的學習、網上找資料、看書自學、請老線廠師傅指點等，竟也入了緙絲技藝的正道。也是在這一年，他制作的緙絲面料在中國國際面料創(chuàng)意大賽中入圍，這一榮譽給了他很大信心。他有了一個堅定的想法：這是一項我可以一直鉆研下去的事業(yè)。

出于對緙絲的執(zhí)迷，郝乃強在設計畢業(yè)作品時也是用的緙絲技藝。以往的緙絲作品大都以棉、絲質面料為主，為了有別于以往，郝乃強一心想要在原材料上尋找到新鮮的素材。“當時正值江南春天，柳樹的新芽讓我突然想到能否用柳枝來代替絲線進行緙絲?！庇谑撬x用了柳枝作為緙絲緯線的材料加以創(chuàng)作。從折柳枝到褪柳皮的準備過程進行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僅僅織了一米半多的緙絲柳條面料。這件結合面料本身的質感和肌理制作成的茶席，最終在畢業(yè)設計展中亮相。茶席淡淡的青綠色，配以汝窯茶器，清新內斂而又獨具匠心。整個作品看似簡單，但在織造過程中的困難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讓他初次感受到了做緙絲手藝人的辛苦。

拜名師做傳人，潛心復原故宮藏扇

郝乃強畢業(yè)的那年，同學們紛紛找了設計相關的工作，只有他尋求指尖上的技藝，選擇在蘇州刺繡研究所里做一名學員，別人都覺得費解，他解釋說他只想把緙絲學得更好。他向緙絲老前輩請教緙絲技藝，潛心學習，鉆研緙絲。研究所里的前輩們看著郝乃強認真刻苦的模樣，覺得傳承有望，后繼有人，均對他傾囊相授。著名的緙絲技藝大師李榮根也被請來專門做他的授業(yè)恩師。談起自己的師父李榮根，郝乃強難掩感激之情：“他是我踏入社會認識的第一位老師，他不僅傳授了我很多緙絲技法和經驗，還告訴了我很多人生道理，他是我至今都敬重的授業(yè)恩師?！蹦嵌螘r間很純粹，郝乃強一心一意地在老師的指點下學習技藝，緙絲的技藝水平也在不斷地進步。后來，他又先后擔任多位緙絲大師助理，曾多次在國內文化展會活動上表演緙絲技藝。

2014年，在師父的期許下，他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蘇州經緯華彩緙絲工作室。工作室在姑蘇城內的一條古巷中，據說那里曾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唐寅的家業(yè)，繁華的市井里，石庫門、香樟樹、小院、一臺織機，他伏坐機前，執(zhí)梭弄撥看絲線交織，白天做緙絲作品，晚上擺地攤，賣的都是荷包、扇子等小物件，很快就能賣完。隨著他的作品越來越好，在圈子里的名氣也越來越大。

一天，一個在國外上學的姑娘找到了郝乃強，想讓他復制一把故宮緙絲藏扇。他非常清楚這個任務有多艱巨，本想婉拒，但姑娘一再懇求，說不求一模一樣，做得像就好，他才決定一試。僅憑一張從網上下載的圖片，扇面緙絲進行得還算順利。扇框的制作一波三折，好在經過朋友點撥也終于開竅。但最后將扇子交付給姑娘時，卻因為初次嘗試制作時在細節(jié)處的一點不到位，姑娘說不滿意不要了。“自己盡心盡力去履行的一個承諾，中間所付出的心血就被一句簡單的對不起了結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這次失敗的經歷讓郝乃強更加潛下心鉆研，一步步開始著手，從扇面線稿到絲線配色，鉆研復雜而又繁瑣的織造裱扇工藝。遇到實在不會的，便跑去蘇州、北京兩地，向老手藝人們求教。最終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一把故宮團扇試樣成形。隨后他又成功復制出了多把故宮緙絲藏扇，在復原清宮舊藏精品“黃色緙絲鳳棲梧桐圖團扇”時還對其進行了創(chuàng)新，“原作的扇面織造技藝是清代緙絲所創(chuàng)的‘緙繡混色法，就是將緙絲、刺繡和彩繪結合而成。而我則將扇面改為全緙，扇托裝飾則為刺繡，加強了織物的裝飾效果。”這樣的改變也得到了很多業(yè)內人士的認可與關注，讓郝乃強很是欣慰。

創(chuàng)新緙絲技藝，讓緙絲與生活對話

為了把緙絲技藝發(fā)揚光大，使緙絲作品“飛入尋常百姓家”，郝乃強開始思考如何讓緙絲的元素融入生活。緙絲除了能與扇子、荷包搭配，還可以有怎樣的可能？郝乃強想到用一些近代名家的書畫來替代緙絲作品中的傳統(tǒng)紋樣圖案；將羊絨用在織造中，織出來的面料與傳統(tǒng)緙絲織品相比手感柔軟又細膩；用緙絲面料來做包和玩偶，傳統(tǒng)緙絲因此被賦予了這個時代的氣息。

學過染織藝術設計的他，也沒有忘記發(fā)揮自己的設計特長，把巧思放在產品設計上。在2016年的上海設計周上，他設計的桃花源系列作品——緙絲高定服裝和鞋履，驚艷了全場。桃花源系列作品的靈感來自于郝乃強所居住的姑蘇桃花塢地區(qū)，郝乃強和他的設計團隊大膽運用了宋代名畫《青綠山水》作為設計元素，創(chuàng)新地將傳統(tǒng)緙絲與時尚女鞋跨領域融合，在現代鞋履之上獨特地呈現了唯美浪漫與世無爭的美好世外桃源景象。古人的青綠山水畫與時尚的線條和造型結合，使得古典與時尚相得益彰，也從中看到了傳統(tǒng)工藝的發(fā)揚和創(chuàng)新。

在織造桃花源系列作品中，最難的就是摹緙書畫作品，要求緙織者不僅要有良好的技藝功底，還要有極高的藝術悟性。繪畫中一筆即可表現的色彩變化，在緙絲中就要分解成無數色塊甚至是像素點，一點點地織就，而對線條等細節(jié)緙織需要有足夠經驗，否則緙織時多挑一絲都可能破壞畫面美感。除了借鑒名畫作品，桃花源系列作品還創(chuàng)造性地在緙絲中使用“羅”的編織方法，讓原本硬邦邦的緙絲變得相當柔軟。而這個創(chuàng)舉，也使得緙絲不再只能當做擺件，還能被運用到其他生活用品之上。

如今，郝乃強和他的團隊已經將緙絲實驗性地應用在服裝、鞋履、手包、燈具、茶席等20多種產品上，大大擴展了緙絲的應用范圍。很多朋友勸他，“你要做產品，就緊著一兩款來，總研發(fā)新產品，開拓新領域，既浪費精力，又沒法做影響力，你圖什么呀？”他覺得，作為非遺傳承人，他有責任給緙絲這項老手藝創(chuàng)造更多的可能，謀求更廣闊的發(fā)展空間，讓老手藝人活下去。他說：“我最關心的是自己能做出什么樣的作品，以及該如何幫助老緙絲手藝人改善環(huán)境?！?/p>

對于緙絲技藝，年輕一代的擔子很重，在發(fā)展這門古老手藝的同時，如何傳承也同等重要。所以郝乃強會在工作中之余，開設公益體驗班，應邀去參加手藝人分享會，分享自己對緙絲文化的理解和心得。即使有時會感到疲憊，但郝乃強說：“我心甘情愿來當這個講解員?！本拖褚晃痪~絲前輩對他說的，“對待緙絲要有一種使命感”，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編輯 朱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