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
蘇 南
本名周賽男,1991年生于湖北房縣。湖北省作協(xié)簽約作家。作品散見于《中國校園文學》《湘江文藝》《山東文學》《廣西文學》《邊疆文學》等刊?,F(xiàn)居南京。
一
薄暮時分,長短不一的鳥鳴繁密如槐花,此起彼伏,接連不斷,錦雞早已啼過幾遍,我在小院里焦急地走來走去,渴望在臨行之前再見祖母一面。天色暗了下來,燈光下的老槐樹攤開成一個搖曳的黑影,枝葉間漂浮著幾縷淡淡的光線,像槐花又像白雀兒。二伯從堂屋里搬出椅子。我拒絕坐下,依舊在院子里焦急地等待著。
幾個月不見,祖母忽然矮了許多,身高同三四歲的小孩一般。她扛著鋤頭手里拿著幾個土豆,從開滿紫色木槿花的小路過來,依舊是那身湖藍色對襟褂子,左肩上打著一個深藍色的補丁,只是沒有帶那頂黑帽子。
見到我,她很歡喜,忙把鋤頭和土豆放下,拉著我的手仰頭問什么時候來的,結(jié)婚了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她看著我的眼神慈愛而憐憫,像無數(shù)次我號啕大哭時安慰我的樣子。大黃搖著尾巴從屋里跑出來,在她腳邊嗅來嗅去,眼睛偶爾瞟向我,神情茫然而陌生,好像從不曾見過我。黑貓躡手躡腳地從槐樹上跳下來,又一下子躍上她的肩頭,沖著我張牙舞爪喵喵亂叫,尖銳的牙齒逼視著我。屋后的山像個巨大的墳墓,罩住院子里細微的生活和熱愛。我們像生活在一個巨大的墳墓里。
我蹲下來一一回答她的問題,說著說著就忍不住伸手去抱她。她的身體柔軟而暖和。她用雙手環(huán)住我脖子,乖巧地趴在我肩頭。黑貓惡狠狠地瞪著我,碧綠的眼睛閃爍著冰冷陰鷙而又神秘的光芒。大黃半蹲在地上,警惕而慵懶。
我忽然決定不走了,晚上就留在這兒。她聽我這么說很高興,忙進屋打水洗手,準備做晚飯給我吃。
灶臺很高,不足一米的她只能站在凳子上炒菜。我把她抱到灶膛后面,讓她添火。我們兩絮絮叨叨地聊天。我情景同多年前并無多大的區(qū)別:
“我做飯時,她坐在廚房的灶臺后面,幫我看火。我們邊做飯邊聊天。她開始回憶過去,說著說著聲音便小了下去。火光映著她的臉龐,那曾經(jīng)如滿月般的臉日漸消瘦,并失去了光澤,皺紋一點點侵蝕了她的容顏。濃密的頭發(fā),如今只剩下薄薄的一層。頭發(fā)在好幾年前就已全部變白。困擾她一身的大脖子也已變小,小到好像從來不存在一般。
“她靠在墻上,身體從內(nèi)到外散發(fā)出疲態(tài),這個操勞了一生的女人,把七個孩子養(yǎng)大的女人,在晚年視力已逐漸模糊,曾把洗衣粉錯當成鹽,放進土豆片里。那松弛的上眼皮,在她睜大眼睛時仍能蓋住她的眼睛,并對她的視力造成了不小的影響,為此晚年不得不到鄉(xiāng)衛(wèi)生院里割了雙眼皮。她在月子里遺留下來的風眼病,復發(fā)的次數(shù)日漸頻繁,每年冬季隔兩三天就要將槐樹枝烤熱烙眼睛,并用槐樹皮煮水洗眼。
“此刻,她在灶膛火光的光影里睡著了,眼睛微微閉著,并傳出了輕微的鼾聲。當我走近灶膛添火時,她又立即睜開眼睛,一臉戒備地望著我,仿佛從來不認識我一般,幾分鐘后,她又清醒過來,從地上拿起柴禾填進灶膛里?!?/p>
吃完晚飯,天已黑透,我們坐在老槐樹下聊天。我忽然伏在她腿上,懇求她和我一起離開這里,余生讓我來照顧她。她百般推脫,我執(zhí)拗地懇求。她拗不過我,只得答應。
我們決定立即出發(fā)。我抱著她,她抱著對我虎視眈眈的黑貓和大黃。我們一起飛進無邊的夜里。
漆黑的夜晚,一束若有若無的光線跟隨著我的身影。風從我耳邊呼嘯而過,腳底是黑魅魅的樹影和一望無際的虛無。一串串晶瑩的水珠不斷發(fā)脹,發(fā)亮,眼看就要炸裂,變成傾盆大雨,卻又轉(zhuǎn)瞬消失在光束里的塵埃中。黑暗中,有什么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從土地里升騰而起,模糊而神秘,在風里漂浮不定。黑夜的寂靜將神秘的聲音凸顯出來,像伏在空中的一聲聲塵埃般的嘆息。那是祖母喚我乳名的聲音,小心翼翼卻又顫抖著的聲音,飽含著慈愛和憐憫。
祖母曾告誡過我:天黑了,無論聽到誰在遠處喚你的名字,都不要應聲。那是神刻意模仿別人呼喚的聲音。一旦應聲,就會有神勾去你的魂魄。想到這里,我拼命地閉緊嘴,費力地咽了口唾沫,抑制住想要回應的欲望。我側(cè)過頭斜著眼去看祖母。此刻,她早已伏在我的肩上睡著了,鼾聲平穩(wěn)。大黃和黑貓也蜷縮成一團。那呼喚還一聲接一聲地在黑暗里穿梭,我費盡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應聲。
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晚上,祖母帶我去看露天電影,由于電影里的鏡頭太過血腥,回到家我就開始囈語、發(fā)燒,大家都說我“掉了魂”。祖母舉著火把,二伯背著我,黑夜中再次回到了看電影的場院。祖母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喚我乳名:融雪……
我伏在二伯肩上,有氣無力地應聲:回來了……
融雪……
回來了……
融雪……
回來了……
這一聲接一聲的呼喚,分明是祖母在給我“叫魂”。我不由自主地要應聲,黑貓忽然叫了起來,聲音凄厲而慘烈,這聲音仿若一道閃電,劃破了寂靜而又漆黑的夜晚。
伏在我肩頭的祖母忽然開口。我們停靠在一棵光禿禿的槐樹上。槐樹老了,皸裂的皮膚暴露在夜的剪影里,早已沒有了百合般的腰肢和乳白的香味,樹心里只有一個碗口般大小的洞,仿佛若有光。黑貓瞪大眼睛,圍著洞口嗅了嗅,那彎起的身子仿佛一張弓,隨時準備進攻。大黃緊盯著洞口,渾身的毛立了起來。
祖母看著我,眼神里注滿了溫柔和疼愛。就到這兒吧,你回去吧。祖母說完這句話后,就和大黃黑貓一起跳進了洞里。
祖母消失了。在我的眼前消失了,除了那洞口,尋不到一絲她來過的痕跡。
我既生氣又難過,覺得祖母背叛了我,把我一個人扔在這漆黑的夜晚,扔在這險惡的人間。
二
我抽泣著從夢中醒來,窗外一片漆黑,正是黎明時分,隱約聽到鄰居的咳嗽聲、馬桶抽水聲,那個夢境總在我眼前晃悠,揮之不去。
興許祖母有什么話捎給我。我望著天花板,試圖破解夢的密碼,然而這一切只是徒勞,夢里的一切都處于可解與不可解之間。
我已徹底失去與她對話的能力。閉上眼,悠悠往事又都浮現(xiàn)在眼前。
黃昏時分,祖母身披落日的余暉從山上歸來。絢麗的云霞在天邊慢慢飄蕩,暮春的燥熱已漸漸褪去。
籃子里的忍冬花被倒進簸箕里。我從院子里飛奔過去,將忍冬花的身體攤平,不讓它們因為相互擠壓而發(fā)熱。我順手撈起一朵已經(jīng)盛開的忍冬,輕輕地抽出細潔柔嫩的花蕊。花蕊上墜著的那滴晶瑩剔透的花露,便在我的唇齒間游走。
天快黑了,院子里晾曬的忍冬花進了袋子里。那是祖母昨天才從山上采下的。
晚飯后,我和祖母坐在院子里的槐樹下,燈光把暮春的夜晚照得發(fā)黃,槐樹潮濕的陰影投射在地上,像一把四處漏雨的黑色大傘。清風拂過,槐樹的腰肢越發(fā)裊娜,忍冬花獨特的清冽的香氣縈繞在呼吸間,像一碗甘甜而略帶涼意的井水。
忍冬花的枝葉在祖母的手中輾轉(zhuǎn),花苞從枝葉間脫落,撲向身下的竹籃。祖母的手被花的汁液涂滿,裸露在外的皮膚早已被強烈的陽光曬成古銅色。祖母視力模糊,僵硬的手指依靠習慣在花藤里巡邏。她的手指只有在摘花苞時才變得靈巧。
我拿起一把花藤,將之粗暴地挽成花環(huán),戴在頭上,霎時間便感覺自己有了法術(shù),完成了華麗地變身。大黃趴在我腳邊,時不時地沖出院子對著空氣狂吠。狗叫聲驚醒了花貓,花貓站起身來伸一個懶腰,慢悠悠地拐進了屋子里。
夜晚像烏鴉的羽翅,幽暗而深邃。整個村莊都已淪陷在冗長的黑夜里。四周長滿碧綠的苔蘚和細碎的陰影。房子里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只看得到一片琥珀色的光亮。四野寂寂,黑暗仿佛無邊無際的大海將我們緊緊包圍。屋后的山脈影影綽綽,不太真切,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黑黝黝的輪廓。
星光四濺。繁密的星子仿佛一束掛在屋頂上剛剛怒放的忍冬花,熾熱,明亮,又清冷。天邊的月亮用疏淡的光輝擁抱著我。祖母說,不要用手指月亮,月亮會把耳朵割掉。我感到害怕,因此我玩耍時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我怕手四處亂晃,月亮會誤以為我在指它。睡覺時,我總把手放在被子里,避免不小心指到月亮。我把耳朵藏進被子里,藏進黑暗中。
我摘下手里的花蕾,把頂端的花冠輕輕撕開,造成它自然開放的假象。抽出一根花蕊,再抽出一根花蕊。被扔在一邊的忍冬花,殘破不堪,一副忍辱偷生的神情。我端詳著它們,仿佛夜晚已將我遺忘。我將花蕊含在嘴里,雪白的胡須便狂野地長在我的臉上。
祖母的故事大都這樣開頭:很久很久以前,山上住著一個美麗的姑娘……我不明白,為何姑娘總住在山上,為何書生總在夜間趕路。
我的眼睛開始黏在一起,祖母的聲音仿佛在耳邊,又仿佛在天邊。忍冬花的香味也朦朧起來,仿佛陣陣蒙著霧氣的鳥鳴,時遠時近,時濃時淡。
醒來時,我已躺在床上,祖父的咒罵聲從隔壁傳來。他懷疑祖母要害死他。臥病在床的他看不到祖母的辛勞,眼淚和痛苦。
我閉上眼把祖父的聲音隔絕起來。黑漆漆的房間仿佛要將我吞噬,周圍到處都是故事里勾人魂魄的狐貍、野鬼。我哭著尖叫起來。祖母從院子里奔來。黑暗中,她的身上猶帶著忍冬花清冽的香味。她用手輕輕地摩挲著我的頭,我的臉,我的背。我忽然感到害怕。我怕祖母是故事里的狐貍變幻而來,只等我放下戒心便一口一口把我吃掉。我央求她說話,以此來打消我的疑慮。她粗糙而慈祥的聲音在黑暗中飄蕩,也像是沾染上了忍冬花的氣息。
再睜開眼已是上午。暮春被浸泡在奪目的白色光線里,房屋、田野、溪流充滿了火焰般悲壯的明亮。銀色的陽光將世界切割成兩塊,一塊是悲壯而孤獨的白晝,另一塊是漆黑而溫暖的夜晚。
早飯在鍋里溫著,祖母已上山去采摘忍冬。我將晾曬在簸箕里的忍冬重新排列,以便它們均勻地接受陽光的愛撫?;睒湎?,還有祖母昨夜未完成的工作。拾起忍冬藤,我靈巧而柔軟的手便在忍冬的枝葉間翻飛,花蕾從我指間簌簌落下。
祖母一連大半個月都在山上輾轉(zhuǎn),走得越來越遠。忍冬花在村莊里奔跑,速度越來越快,昨天還是花苞,次日便紛紛盛開。雪白的、金黃的花朵仿佛要將整個村莊覆蓋。村莊綻出燦爛的笑臉。祖母不得不用更快的速度瘋狂地追趕,村莊附近不曾盛開的忍冬花苞均已被村民采盡,剩下的也都已開花。祖母只能去更遠的地方,去陡峭的人跡罕至的山上。開始時祖母一天能采五籃忍冬,后來一天只有一籃甚至半藍的收成。五月結(jié)束了,忍冬的花期也過去了。
祖母將忍冬曬干,擇凈,裝好,用扁擔挑起兩只裝得滿當當?shù)目诖鼏⒊?。我們走過崎嶇而漫長的山路,口袋里散發(fā)出清冽的香氣。我們來時的路都染上了芬芳。祖母將裝滿忍冬花的口袋遞給藥店老板,以此來抵銷祖父看病賒欠的藥錢,略有盈余便攢起來,給我做學費。
祖父早已與大地融為一體。我漸漸長大,不再需要祖母沒日沒夜地采摘忍冬給我換取學費,然而每到暮春時節(jié),祖母依然提著籃子在村莊周圍游走。她的身上依舊充滿忍冬花清冽的氣息。
三
夏日的燥熱被秋風撕開了一道口子,包裹著村莊的熾熱光線漸漸暗了下來。
一場秋雨過后,村莊在細碎的光影中起伏。祖母將一大桶溪水倒進木盆里。浸浴在溪水中的糯米,仿佛要吐露出身體里無人傾聽的秘密。院子里水杉紅色的樹葉仿佛火燒云,變得狂野而兇猛。木盆里蕩漾著它們緋紅的倒影。被夕陽撫摸過的糯米,在紅水杉的陰影下喃喃低語。
帶有涼意的溪水和溫暖的陽光,在糯米乳白色的身體里輕輕搖晃。在秋天的羽翅下,糯米變得飽滿而豐盈。
暮色四合時,村莊淪陷于幽暗的光暈中,和群山融為一體,分不出邊界。山上的樹木已難以分辨,只見得到綿延起伏的山脈的輪廓。燈都亮了起來。橘黃色的燈光將我從暮色中打撈而出。水杉重新染上鐵銹一般的緋紅。祖母把一床竹席蓋在木盆上,以防止看不見的臟東西掉進盆里。
月亮掛在山頂上,掛在樹梢上,掛在屋檐上。它清冷的光輝,散發(fā)出天鵝絨般柔軟而隱秘的光澤。山脈被月光映襯出虛幻的氣息,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神秘誘惑。月光下,祖母的銀發(fā)被秋風輕輕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