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茅花

楊通謳

老家的田野山坡，溪流溝谷，甚至高山絕頂都長滿了茅草。

茅草是山里最平常的生命，她們春生，夏榮，秋熟，冬枯，年年歲歲沿著生命的軌跡一往無前。

我家窗外就頑強地生長著一蔸茅草。春天，她早早地醒來，從殘雪中的枯茅斷茬下冒出嫩白的芽尖。新茅葉片呼吸著春風越長越長，越長越綠，在遍地還是白草漫漫時綠汪汪地對著我，格外養(yǎng)眼。幾天工夫，一株株茅草，仿佛一群亭亭玉立的少女，就熱鬧了那條僻靜的小路。

可惜的是，這叢鮮活的生命一天被一頭路過的老牛脆生生地卷進了嘴里，望著那斷茬處，我心疼不已。此時，山上的茅草已密密匝匝，淥波蕩蕩。她們大塊大塊匯成浩浩瀚瀚的綠，在山間蕩起一湖藍融融的波。微風拂過，幾只貼著草尖啯啯飛鳴的野雉，在空寂的山谷間劃出悠悠琴韻。不由就想起了我窗外的那叢茅草來，要是不被老牛糟蹋，不也這么美了嗎？

就在我淡忘她的時候，不知是哪天她卻站起來了，這次是從原來的斷茬里鉆出來的。她們知道季節(jié)的節(jié)律，噌噌地追趕著，那著急的喘氣聲都能聽到。

就在她們飛快地追趕中，牛又來了。這時已是夏季，野外的茅草抽出了火紅火紅的纓子，一穗一穗地掛滿山坡，掛滿深谷，掛滿溪畔，掛滿壟頭。山坡紅了，溪谷紅了，田畔紅了。秋風一來，齊刷刷地向東南邊起伏而去，宛若紅旗漫卷，萬馬奔騰。我越發(fā)心疼起她們來，心疼她們命運的坎坷。

意外的是，當我秋末回家時，她們又亭亭地站在那里了，雖然瘦削，雖然低矮。卻依舊嫩嫩綠綠的，依舊揚著寶劍，豪氣沖天。而此時的山野茅草，已漫山皆白，蓬蓬松松、毛毛茸茸，完成了一生的使命。我一邊驚艷山上茅草的美麗，一邊又嘆惋起窗外那叢被屢屢傷害的茅草，嘆惋她們一樣的生命不一樣的青春。好在她們依舊在努力著，雖然低矮枯瘦，卻仍在努力向上。

不幸的是，貪吃的牛再次嚼斷了我的憐憫，痛苦的血液把積年的殘剩茬口都浸透了。對著冷峻峻的秋風，我除了惋惜、絕望還能怎樣呢？

至此，我徹底灰心了。春節(jié)回家，踏過萬木蕭疏的山原，穿過白花簇擁的茅草叢，我也沒再想她，因為我知道她生不逢地。雪花飛來了，房屋、樹梢、泥土都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棉，蕭索的四野一片枯黃。正當我有些失望地從遠處收回眼光的剎那，猛地看見她竟然青春地站在那里，雖然瘦小，依舊鋒芒畢露。特別意外的是，她們居然完成了美麗的使命，居然也舉起了血紅血紅的穗子，哪怕只是半截。一枝、兩枝、三枝……這叢獨一無二的半截紅穗，像火把畢畢剝剝地燃燒在雪的世界，格外亮眼，分外妖嬈，給人震撼的力量。

我不禁肅然起敬，這些茅草經過了那么多的挫折，竟然沒有停住奔向美麗的腳步。這叢茅草，使我深悟了生命的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