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面

編者按;“故事作家專欄”欄目自推出以來，已連續(xù)刊發(fā)了多篇優(yōu)秀故事作家的佳作。此欄目被越來越多的讀者喜愛。從2020年第一期起，“故事作家j魏煒專欄”與大家見面。希望有更多的優(yōu)秀故事作家積極參與，更希望廣大讀者能夠愈加喜歡這個欄目。

清風鎮(zhèn)上有兩寶：一個是老黎家的金字招牌，一個是父子面。

那塊金字招牌據傳是幾百年前的一個食客寫的，沒題沒款，只有“父子面”三個字，但據傳言那是乾隆皇帝的御筆，前幾年還有個搞古董收藏的人來看過，愿出五十萬來買，老黎死活不肯。

另一個父子面，卻沒啥好說的，不知道流傳了幾百年，清風鎮(zhèn)上家家會做，父子同上陣，做出來的面香濃筋道，飄香十里，街兩邊開著十幾家飯館，都做父子面，生意十分興隆。

但最正宗的，還屬老黎家的面。那塊金字招牌，絕對不是白給的。吃過一回，絕對想第二回：吃過了第二回，就天天想吃。曾有人舉報說他家的面湯里放了大煙殼，可食藥所的人取樣化驗了，沒發(fā)現任何違禁物品，人家就是做得地道?？伤夷敲骛^，已經關了四年，玻璃污了，門楣上也落滿了灰。食客們常常站在門口，抬頭望望那落滿灰塵的招牌，還不死心地扒著窗戶往里望，看還沒有開張的意思，只好搖搖頭，失望地走了。

這天一早，黎金釗拎著一串鑰匙來到面館，開了鎖，走到里面。他是老黎家這輩的當家人，也是黎家面館的老板兼大廚。轉了一圈，他再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圍著十幾個人了，見到他就問：“老黎，你家面館要開張了吧？”老黎愁眉苦臉地說：“拿不準啊。那熊孩子，不想回來呀?！?/p>

有人就急了：“他不回來，你家這面不就斷了？要是我呀，拽也要把他拽回來！當干部的還會遇上精簡，可攥著手藝誰都不能把你怎么樣！”

老黎心里一動，下決心般地說道：“明天我就進城去找他！”

第二天一早，黎金釗坐上火車進了城。下了火車，黎金釗才給兒子打電話。他的兒子名叫黎明，在城里上大學，眼下就該畢業(yè)了。黎金釗最擔心的，就是兒子留在城里，不回家了，那老黎家的面，可真要斷了。他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沒有兒子搭把手，那父子面就做不成，鎮(zhèn)上的人都知道，父子面需父子一起做才行。黎明聽說父親來了，讓他在車站等著，馬上就過來接他。

半個小時后，黎明來了，愣怔地問：“爸，你怎么來啦？”黎金釗說：“我估摸著你該畢業(yè)了，特地來叫你回家。咱家的面館關了四年了，你大學畢業(yè)了，該回去幫我開面館了?！崩杳餍÷曊f：“我想留在城里?！?/p>

黎金釗勸他：“城里老搞裁員呀精簡的，弄不好就要失業(yè)。咱沒根兒，可不就要倒霉嗎？咱不跟著提心吊膽的。跟我回去開面館，學好了手藝，啥時候都不會有風險。多費點兒心、多出點兒力，就能多賺錢?！?/p>

黎明不愿跟他爭，看看到了晌午，就拉著他走：“爸，你餓了吧？走，咱先吃碗面去！”

來到福悅飯莊，黎明點了兩碗面。不一會兒，面上來了，黎金釗吃了一口，就撂下了筷子。黎明怔怔地問道：“爸，咋啦？”黎金釗小聲嘟噥道：“這叫啥面呀，沒一點兒味道，我吃不下?！崩杳髡f：“爸，面就這味兒，你快吃吧?！崩杞疳摬桓闪耍炎雷右慌?，大聲問道：“咋說面就這昧兒？兒子，你忘了咱家做的面啦？那才叫面！這個，豬食！”

他說話的聲音挺大，旁邊的顧客都聽到了，都放下筷子扭頭看著他們。站在門口接待客人的經理也聽到了，臉色變得很難看。他走到黎家父子面前，端起黎金釗那碗面看了看，又聞了聞，然后放下碗，冷冷地問道：“大叔，你做的面比我們的面好嗎？”

黎明忙賠上笑臉，說道：“對不住，對不住。我爸很少進城，沒吃過啥好東西，出言冒昧，請你原諒?！彼杞疳摼鸵?。黎金釗的犟脾氣上來了：“我進城少，可我的舌頭不傻。好味孬昧，我還嘗得出來。你這面沒味道，就是沒味道，我沒說屈了你！”

經理問道：“那你做一碗好吃的面讓我們嘗嘗？做得好，我服你，啥都不說了，做不好……哼！”聽到大堂里吵架，幾名廚子已經站在后廚門口，虎視眈眈地望著外面。黎明見了這陣勢，覺著有點騎虎難下，就小聲對黎金釗說：“爸，你就說句軟話吧?！崩杞疳搮s一梗脖子，大聲說道：“我去做，讓你們嘗嘗啥叫面！”

黎金釗拉著兒子，進了后廚。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啦。

黎金釗看到那寬大厚實的面板，立刻興奮起來，擼胳膊挽袖子，開始調料，黎明則揉起面來。別看黎明今年才二十二歲，可他做父子面卻已有十多年了。他十來歲的時候，爺爺就去世了，父親再做面，就得由他配合，他除了上學，就是幫父親揉面。

說話間，黎金釗已做好了調料，也來和兒子一道揉面。揉好了面，黎金釗開面、搟面、抻面、下水，每撈上一碗，黎明就飛快地倒上調料，然后端到大堂，讓經理和客人們品嘗。兩個人一通忙活，做好了十碗面。黎明端上了八碗，留下兩碗他和父親吃。

黎金釗吃了一口面，笑著說道：“對了，這才是面！”

說話間幾位客人已吃完了面，都說：“好面，好面！”經理嘗了一口面，把碗端給廚子們。廚子們嘗了面，一言不發(fā)地看著他。

大堂里飄著異香，甚至有的客人，已經饞得在吞口水了。

黎金釗吃完了面，放下碗，舒心地笑了。黎明也已吃完，掏錢結了賬。兩個人大步走出了福悅飯莊，黎金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夸贊道：“行啊，小子，沒把手藝忘了。咱這父子面啊，還是那個味兒。小子，跟我回鎮(zhèn)上吧，咱還做面，包你賺錢，比在城里上班不少掙?！崩杳鲄s悶著頭沒說話。黎金釗感覺到不對勁兒，心里不禁一沉。

黎金釗下了決心，帶不走兒子，他也不走了。黎明住在學校宿舍，他就在附近一家旅館住下來。

第二天一早，黎明趕過來，對黎金釗說道：“爸.我已經研究出了父子面的秘密。”黎金釗一愣：“啥秘密？我咋不知道？”黎明拉著他坐下來，然后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放起了一段視頻。黎金釗驚訝地發(fā)現，那是昨天中午他和兒子一道在福悅飯莊做父子面時的情景。他問道：“哪兒來的？”黎明說：“我錄的。”黎明先把視頻放了一遍，然后就開始做技術分析。黎金釗做調料都用了哪幾種原料，配比，還有炒制的火候，炒制的時間。再就是黎明和黎金釗一道和面，再到后來搟面、抻面、煮面的時間，都一一提取出來。最后，黎明得出分析結果：只因為父子面是用兩種力道和出來的，所以給人的口感很特別，再加上調料做得香，才會讓人覺得更美味。

黎金釗怔怔地說不出話。

黎明總結道：“爸，通過我這個分析你就能看出來，父子面并不是非得父子一起做，只要再找個人配合，做出父子面來沒問題。爸，你就雇個人吧。我想留在城里，就不跟你回去了?！?/p>

黎金釗這才明白兒子的真實目的。他暴怒地喊道：“我把你養(yǎng)這么大，不就是為了老了老了身邊有個人嗎？”黎明正要反駁，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他開門一看，是福悅飯莊的經理，不覺一愣。經理過去握住了黎金釗的手：“老哥，我可找到你了！到我那里去干吧！”

黎明頓時興奮起來：“爸，你也來城里吧。再把我媽接過來，咱家就在城里生活啦！”

黎金釗卻甕聲甕氣地說道：“咱是清水一寶，哪能離開清水！我不來，你也得跟我回去！”黎明賭氣地轉過身看著窗外，不理他了。經理轉了轉眼珠兒，忽然說道：“老哥，咱打個賭。今天你做的面，就贏不過我了！”黎金釗的倔脾氣上來了，梗著脖子說：“我跟你賭。你說吧，賭啥？”經理想了想，說道：“我現在還沒想好，想好了再說，絕對是你能辦到的?！崩杞疳摻羞^黎明，一起跟著經理走了。

來到福悅飯莊，經理對黎明說道：“去吧?！崩杳骶瓦M了后廚。黎金釗十分驚詫，問道：“你這是玩兒的哪一出？”經理狡黠地笑著說：“我說要和你比，可沒說是誰和你比，更沒說你兒子不行啊?！崩杞疳撜f不過他，也不知道他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能等著。

過了半個小時，黎明端出兩碗面來，一碗放到黎金釗面前，另一碗放到經理面前。經理先嘗了一口，贊道：“好面！”

黎金釗也嘗了一口，確實是面條筋道又不失軟滑，面湯香濃卻不膩，還透著一股清香，果真比自己做得好，他一時愣住了。

經理不失時機地問道：“老哥，你覺得咋樣？”黎金釗是不會扯謊的，他點點頭說：“好面！面好，澆頭好，湯也好。你贏了！你說吧，要我輸點兒啥？”

經理點點頭.感嘆著說：“不枉倆孩子練了一宿啊。老哥，就讓黎明留在城里吧。我這個飯莊，想交給他打理。咱們年歲都不小了，該把事情交給他們了。我相信，他們比咱們做得好！”

黎金釗這才明白，兒子進城上學，邂逅了經理的閨女，倆人一見鐘情，戀愛上了。兒子自然想留在城里了，可他非要讓兒子回去開面館，兒子就想出了比面這一招兒。兒子能做出比父子面更好的面，還何必要回鎮(zhèn)上去呢？而且說心里話，城里比鎮(zhèn)上更能賺錢呀。

黎金釗喊過兒子，問道：“跟爸說句實話，你是怎么做出這面的？”黎明說，這也不太難。他昨天錄下了黎金釗做面的整個過程，并把每個時間段都記好了，如法炮制，也就八九不離十了。那面，是他和女朋友一道揉的，也達到了兩種力道揉面的效果。

黎金釗問道：“我是問你，你咋會做得比我的香？”

經理搶先說道：“老哥，這叫喜悅效果。”

黎金釗沒聽說過這個詞，經理就繼續(xù)跟他解釋。精明的廚師都知道，面和菜也是有靈性的。你高興的時候，做出來的面啊菜的，就特別可口;可你不高興的時候，用同樣的東西，做出來的面啊菜的就不好吃。昨天呢，黎明聽黎金釗要叫他回老家，心里不高興啊，做出來的面就打了折扣。虧得有黎金釗的好手藝撐著，才算過了關。今天呢，他和女朋友一道做面，心情好啊，做出來的面味道就上來了，不僅香，還甜呢。

黎金釗還是頭一回聽到這說法，愣了好一陣子，忽然笑了，擺了擺手說：“他要真有這本事，早就給你們做出香噴噴的父子面了。可我昨天吃到的面，真是難吃啊?！苯浝頂[擺手說：“他沒下過廚房，也沒給我們做過面。昨天晚上我問起他，他說他留著一點兒私心，就是想讓你來做面啊?！?/p>

黎金釗心里一動，他這才明白，兒子心里還是有他的。他爽朗地笑著說：“這碗面，確實比我做得好吃，我輸了。說吧，想贏我點兒啥？”

經理笑笑說：“老哥還不明白嗎？我是想把黎明留下來。老哥，你也到飯莊來，專門做面。你們的父子面，就在咱店里傳承下去！”

黎明也不失時機地湊到黎金釗身邊，輕輕搖晃著他的胳膊，求他：“爸，你就應下吧。城里人多熱鬧，客流量大，咱的父子面更有市場，這個招牌也才能打得更響更亮?。　?/p>

黎金釗不覺點了點頭。他原本最擔心兒子大學畢業(yè)后，在城里找不到工作，又怕回家沒面子，這才趕到城里來找兒子回家?guī)兔﹂_店的?，F在看兒子不光有活兒可干，還找到了女朋友，他心里像吃了蜜一樣甜，還有啥好堅持的！更讓他沒想到的是，他還找到了活兒干，能繼續(xù)做他的父子面，還跟城里賣，讓清水父子面聲名遠播，那是老輩人絕對想不到的啊。

想著想著，他在店里轉起來，要尋個地方，把他家的金字招牌掛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