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昔
簡介:原野冷冷地逼視著她。她從來都是這樣,柔弱、委屈、楚楚可憐,叫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保護;她姿態(tài)總是很低,被欺負、被嘲諷、被羞辱,卻輕而易舉地將那些俯視她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1
原野例行出席商務晚宴,耳邊“商業(yè)奇才”“人中龍鳳”等恭維聲毫不吝嗇地灌入耳中,他挨個兒應付后,踱到庭院里的樹影下躲清閑。
不遠處,有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不以為然,嗤笑道:“雖然原野是厲害,但也沒必要這么捧他吧。不但有原家的家底撐著,聽說還要和朱家聯(lián)姻,哪怕是只豬,也能飛上天!再說他明年就三十歲了吧?這個年紀還要吹成不世出的商界天才,真是笑死人了!”
旁邊立刻有人壓低嗓音說道:“難道你不知道?原野在孤兒院長大,被原家認回來時都二十多歲啦。短短幾年就能將原氏發(fā)展到這個地步,說他是人中龍鳳,絕不為過?!?/p>
原野在暗處聽得一清二楚,今時今日,他早非初入名利場的那個自卑又局促的青年,旁人嚼幾句舌根,根本影響不了他半分。原野不動聲色,正準備起身離開,冷不防那邊八卦聲又起。
“原野接手原氏不過兩年,就能讓‘魔女碰壁折戟,從此退隱,立誓此生不入淮城。你說他厲害不厲害?”
“安若素?那個心狠手辣的‘魔女安若素?!”
剎那間,原野瞳孔陡然收縮,他已經(jīng)很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他下意識地捏緊拳頭,身后一陣香風,紅衣盛裝的少女嬌滴滴地跑過來挽住他的手臂,甜甜地叫道:“原野哥哥?!?/p>
方才八卦的兩個人沒料到原野竟在此處,頓時色變。原野不露痕跡地拂開朱菲的手,溫和地說:“菲菲不是最愛熱鬧,怎么來這里了?”
朱菲撒嬌道:“原野哥,我爸爸真討厭,非要給你們那個公司起名叫‘赤野,我說‘菲野好聽,他不信,我想當老板,他也不肯?!痹靸杉曳謩e拿到了幾個基建項目,準備強強聯(lián)手,組建一家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簽約儀式就在明天上午。原家與朱家淵源頗深,原野的嫂子還是朱菲的遠房表姐,原朱兩家近年又打得火熱,外人難免猜測兩家會親上加親。
原野淡淡地說:“女孩子家,何苦非要在商場沉浮,安心做個大小姐多好?!闭f罷,他便擺擺手,朝大廳走去。
朱菲冷下臉,恨恨地跺腳。方才她瞧得一清二楚,旁人說起她與原野的緋聞時,原野一臉漠然,不過是剛一提起安若素,他竟神情大變。
六年了,難道她還比不上那個蛇蝎女人嗎?!
2
原野站在露臺上,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見安若素的那天。
那時,他只是一個貧窮的大學生,卻突然被告知是豪門大亨的孩子。他的父親和大哥一起出了車禍,雙雙成了植物人,只剩大嫂崔蕓心勉力支撐家族事務。崔蕓心的娘家不比原氏,她的商業(yè)才能平平,如何讓能擔得起原氏的重任?便輾轉找回了原野來撐門面。
而二十歲出頭的原野并不懂其中曲折,別人只丟給他一份稿子,告知他明日傍晚要在慈善晚會上代表原家發(fā)言,以示原家并未沒落。
原野沒見識過商圈的堂皇與險惡,當他滿頭大汗地趕到山莊別墅時,卻因為沒帶邀請函而被拒之門外。他后知后覺,這才朦朧地意識到,崔蕓心對于仰仗他頗有不甘,在暗示他認清自己的位置。
可晚會有媒體直播,他絕不能缺席。原野多次請求無果,內(nèi)心不免惶急,索性繞到后院準備翻墻而入。他剛爬上墻頭窺見庭院中璀璨的燈火,冷不防卻看見一個女孩兒安靜地坐在花樹下,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原野來不及吃驚,外面便傳來保安的呼喝聲,他慌亂地想要跳進院子,卻失手墜下圍墻。
原野曾無數(shù)次地回想那一幕,他第一次接觸到不一樣的階層時是那么笨拙可笑,出現(xiàn)在安若素面前時是那么卑微狼狽,而她卻安靜淡然,高高在上,無端地讓人自慚形穢。
她是他用盡全力都觸碰不到的存在。
嘈雜聲驚動了人們,晚宴主辦人朱宏光趕來時,原野正垂著頭訕訕地站在人群的中央。
“怎么回事兒?”朱宏光排開眾人上前。原野咬著牙不出聲,沒想到卻有一人開口道:“是我不好,我看樹上的花開得盛,就請原先生去幫我摘,沒想到會害得他摔下來……”
原野大為震驚,下意識地抬頭,方才那目睹了他翻墻全過程的女孩兒正怯生生地望著他。
朱宏光身旁一名十七八歲的紅衣少女忍不住冷笑道:“安小姐,你可真是個害人精!”
那安小姐漲紅了臉,頭幾乎垂到胸口,眼淚落在衣襟上,只喃喃地顫聲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p>
朱宏光輕斥了朱菲一句,又得知原野竟是自己好友的兒子,立刻熱情地將他迎進屋里。原野暈乎乎地跟著他,臨走前回望幫他解圍的安小姐。安若素站在原地對他微笑,又擔憂地指了指手腕,原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右手似乎摔斷了。
第二天,他正躺在醫(yī)院里,望著手臂上厚厚的石膏出神,沒想到安若素抱著一大捧鮮花登門了。原野受寵若驚,他昨晚摔斷手,忍痛上臺發(fā)言,好歹沒丟了原家的臉面,他大嫂對此只打了個電話以示慰問,而這個萍水相逢的安小姐卻來醫(yī)院看望他。
原野從未想過這般美貌溫柔又出身高貴的姑娘會待他如此親切,臉都紅透了,訥訥地說道:“我還是第一次收到花呢!”
安若素微笑著說:“那你比我強,我還沒收到過花呢?!彼D了頓,又問:“原先生一直看我做什么?”
原野窘迫,又覺得自己在她面前已經(jīng)出夠了丑,也沒什么放不開的,便誠實地說:“安小姐與傳聞十分不同?!?/p>
他已經(jīng)聽說了,她是商界不敗的神話,也是手段凌厲讓對手破產(chǎn)沉淪的“魔女”安若素。她動如雷霆,手段冷酷,自從十八歲繼承家業(yè)以來,吞并數(shù)個公司,安氏在她手中迅猛擴張??裳矍斑@個柔柔弱弱的白衣女孩兒,肯為陌生人解圍,惦念他的傷勢,分明善良又溫柔。
安若素一怔,唇邊的笑意隨即斂去了。
原野后悔失言,正要道歉,安若素卻輕聲說:“傳言,未必可信?!?/p>
原野這幾日頗有感慨,深以為然,立刻連聲附和:“我明白安小姐就夠了,不必理會旁人!”
安若素頗為訝異地看過來,原野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過親密,想解釋兩句,又覺得自己沒有說錯,便梗著脖子閉上嘴,不作聲了。原野模樣俊朗,又帶了些稚氣,看他那副死撐著的模樣,安若素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
如果說安若素昨晚為原野解圍,不過是見他處境窘迫,讓她想起了當年的自己,而現(xiàn)在,她卻突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從來沒有人這樣單純地想哄她高興,一片赤誠地信任她,輕易而熱情地交付了真心。安若素從沒見過這樣的傻瓜,早就被磨礪得刀槍不入的心臟莫名有一處軟得一塌糊涂。
3
同朱氏的簽約儀式定在十點,原野一早照常來公司,幾個高管正站在他辦公室里匯報工作,態(tài)度恭敬,辦事利落,同他剛接手原氏時全然不同。
那時,人人都看不起他這毫無根基的繼承者,以為原家要倒了,對于原野這個名義上的董事長,誰都敢忤逆。原野焦頭爛額,有一回,有個姓李的股東竟追到原家逼宮,倚老賣老地逼他重新召開股東大會。原野窘迫,商場上的事情他根本不懂,那段時間多虧了安若素在背后指點,他才勉強站穩(wěn)腳跟。
正僵持著,方才親自去洗水果的安若素進了書房,禮數(shù)周到地道:“李伯伯好?!?/p>
那股東一見她,氣勢就低落下來,似乎對安若素頗為忌憚。
安若素恍若未覺,仍謙恭地勸他何必對年輕人如此苛刻,如今留一線,對李家自己的產(chǎn)業(yè)也大有好處。聞言,那股東的臉色極為難看,想要撕破臉面卻還是忍住了,惱火地拂袖而去。
原野不明所以,安若素解釋道,她聽聞這人本是原氏高管,卻私下開公司同原氏搶些不大不小的業(yè)務,自己略微嚇唬了一下,他果然就不敢爭了。所以有個“魔女”的名頭,還是有些好處的。
安若素笑得坦然,原野卻不由得心酸。安若素蛇蝎心腸的名聲在外,卻有幾人知曉她也不過是個心腸柔軟的女孩兒?他眼下坐在董事長的位置上看似風光,其實真心幫他的不過安若素一人。他大嫂就不必說了,不添亂他就謝天謝地了;朱伯伯雖然待他親厚,可凡事畢竟還是從朱氏的利益出發(fā);朱菲心高氣傲,起先瞧不起他,近來才對他熱絡一點兒,可這熱絡也是有條件的。
除了安若素,沒有人真心對待一無所有的他。
然而,現(xiàn)實在不久之后猝不及防地給了他當頭一棒,他所以為溫柔和善的安若素,心機和城府遠比任何人都可怕。
胸口間窒息般壓抑疼痛,原野回神,抿緊唇最后一遍確認簽約儀式流程。門外一陣嘈雜,辦公室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一個女人闖進來,助理驚慌地跟在后面道歉說:“原總,這人不知怎么混進來的,我這就叫保安!”
原野皺著眉剛要點頭,在看清那人的臉孔后,不由得“啊”了一聲,反而示意眾人都出去。直到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他才冷冷地問那女人:“你不跟著安若素,跑到原氏來鬧什么?”
安若素的助理啞聲道:“原總,求你去見見我們安總吧,她……她出車禍了!”
4
原野一陣風似的沖出辦公室,不顧助理驚愕地在背后提醒他簽約儀式就要開始了。
原野趕到醫(yī)院時,安若素還在昏迷,他怔怔地看著她美麗蒼白的面容,時隔六年,他仍然分不清,梗在自己胸口的是無藥可救的迷戀,還是深入骨髓的痛恨。
他握緊拳頭,依稀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仿佛很多年前,安若素也曾這樣憔悴地躺在病床上,像一朵枯萎的白色花朵,讓他忍不住憐惜。
不知過了多久,安若素才緩緩睜開雙眼,原野本想等她醒來就走,可這一刻,他卻不知為何怎么也挪不開腳步,只居高臨下地冷冷看著她。安若素臉上出現(xiàn)剎那的空白,然后勉強打量了一下病房,艱難地提起嘴角,說:“我還以為會收到鮮花?!?/p>
原野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捏了一下,卻仍寒著臉刻薄道:“你不是發(fā)誓此生不入淮城嗎?回來做什么?”
安若素凝望著他,好像舍不得眨眼一樣,小聲說:“我想你了。”
原野一瞬間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哭是笑,幸好醫(yī)護人員魚貫而入,將安若素連人帶床推出去做檢查。臨出門前,安若素對他偏頭一笑:“小野,我好想和你出去走走。”
原野覺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竅,他竟真的坐在空蕩蕩的病房里等了下去。等安若素再次被推回病房時,她掀開被子,露出左腿上厚厚的石膏,輕聲問:“小野,抱抱我好嗎?”原野無言,俯身攬過她的后頸和腿彎,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上了輪椅。那一瞬間,他的側臉同她挨得極近,可以感受到她溫軟的呼吸輕輕地落在他的頸側,他聽見自己放大的心跳聲。
原野知道自己此刻應該回到公司,處理他任性離開后的一堆爛攤子,然而他鬼使神差般地留在了醫(yī)院,推著輪椅上的安若素朝外走去。后山仍是舊時風景,他和安若素幾年前都曾在這里住過院。
當年,朱宏光來原氏與原野談合作,臨走時,原野親自送他到樓下,不料崔蕓心卻突然沖上來,死拽著朱宏光,哭喊著表舅救她。
崔蕓心和朱家有點兒沾親帶故的遠房關系,她娘家近日遭遇經(jīng)營危機,面臨被安然資本拆分并購的窘境。安然資本是安若素的產(chǎn)業(yè),現(xiàn)下安若素與原野交好盡人皆知,崔蕓心不去求自己的小叔子反而來找朱宏光,不外乎她與原野暗地里的齟齬,拉不下臉來。
崔蕓心哭天喊地:“那魔女逼死了我父親,現(xiàn)在又要霸占我們崔家的產(chǎn)業(yè)!”
原野聽不下去,忍不住打斷她說:“大嫂,你講話要講事實!崔老先生是病故,再說兩家早簽過對賭協(xié)議,素素不過是履行……”他話還沒說完,見崔蕓心惡狠狠地盯著他身后,他下意識地回頭,安若素正怯怯地站在那里。
崔蕓心一見安若素,心頭火起,怒罵道:“安若素!你這心狠手辣的東西,若不是你騙我父親……”
安若素臉色煞白,低聲辯解道:“崔姐姐,在商言商,安氏也有一大批員工要養(yǎng),你怎能顛倒黑白……”
“我顛倒黑白?!”崔蕓心怒極,撲上去狠狠掐住安若素的脖子,安若素掙扎不過,雪白的臉頰憋得通紅,眾人慌忙上前要將兩人分開?;靵y之中,安若素被崔蕓心死命推著,后腦重重地磕在廊柱上。人群中爆發(fā)出驚呼,安若素軟軟地倒在地上,血絲從她腦后滲出。
安若素在病房里醒來時,已是黃昏。
原野沉默地坐在角落,安若素沒看見他,她睜眼見到陌生的環(huán)境,只是瑟瑟地發(fā)著抖,扯緊了棉被,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完整地裹起來蜷縮在床頭。原野聽見她口齒不清地小聲呢喃,她反復在說:“我好怕,爸爸,媽媽,我好害怕?!?/p>
原野的心在那瞬間如遭重擊。他知道安若素也是孤兒,她父母在她十六歲那年就意外地在國外去世了。和他一樣,這個世界上,她也沒有親人了。他沉默地大步上前,將安若素連人帶被子緊緊擁入懷中:“素素,別怕,有我在?!?/p>
安若素受驚般一抖,聽見他的聲音又安下心來,被子里顫動了兩下,似乎是在點頭。
原野用力地抱著她,咬牙道:“素素,我會強大起來,再不讓任何人欺負你。你愿意讓我照顧一輩子嗎?”
許久,都沒有任何回應。
久到原野的心沉在海底時,被子卻突然被扯開了,安若素猛地撲進他懷里。世人都說她心狠手辣,只有他知道,安若素孤獨可憐如同被拋棄的孩子。滾燙的眼淚落在原野的頸窩,她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小野、小野”,仿佛他是她唯一的倚仗。
5
原野回過神來,輪椅上的安若素仍在叫他的名字,依舊是楚楚動人的柔弱模樣。她輕聲問:“小野,不要和朱宏光簽約,放棄海外的基建項目好不好?”
仿佛被從美夢中拖出來,原野瞬間清醒,如被人迎面痛擊般,臉色極為難看。他喉頭動了兩下,譏諷道:“這就是你回來的目的?”
安若素一臉受傷的表情,卻仍固執(zhí)又溫柔地問:“小野,放棄簽約,好不好?”
安若素的美貌一如往昔,面容上還帶了些微殘余的天真。算起來,她其實比他還要小一歲。原野突然放聲大笑,神色近乎猙獰。他咬牙切齒地說:“安若素,從前的事情一筆勾銷,我們從此兩不相欠,也不必相見了!”
他將她拋在了身后,踏著夕陽最后的余暉離開,再不回顧。
當晚,他做了一個夢,又夢到了那些舊事。
原家的宴會上,他與賓客寒暄,原家名義上的女主人崔蕓心卻遲遲不現(xiàn)身。安若素看出他的焦慮,便主動要上樓幫他找人。原野顧及她們先前的不愉快,有些遲疑,她卻笑著說沒關系。等了許久,連安若素也沒下來,他忍不住親自上樓去找。
他上得樓來,卻看見安若素正垂眸站在崔蕓心門外,手還維持著敲門的姿勢,卻沒落下去。見到原野,她勉強一笑,拉著他要往外走。屋里傳來隱約的交談聲,崔蕓心又在同旁人說些不中聽的話了。他捏緊拳頭想要砸門,安若素卻含著淚輕輕朝他搖頭。
夢境中畫面一轉,安若素去機場送他,他要到歐洲出差幾周,沒想到起飛不久,機上有乘客急病,飛機緊急降落在附近的城市。他剛一開機,就接到陌生號碼的來電,朱菲在那端崩潰地哭叫著說安若素派人綁架她。
原野當然不信,朱菲卻逼他發(fā)誓不告訴安若素,又催他快回淮城。
原野剛回淮城,朱菲就立刻哭著找來,說安若素每周二都獨自去福利院做義工,偏偏今天突然約她一起去,她不疑有詐,便和她一同去福利院。沒想到出門時安若素借口落了東西,叫朱菲在外面等她,隨即她就被綁架了,好不容易才逃出來。
原野難以置信,把朱菲藏好后便驅車趕往安若素的公寓,想要問個清楚。不料他卻在門外將安若素與助理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整個人仿佛被冰水淹沒般難以抑制地戰(zhàn)栗發(fā)抖。
“吉人自有天相,若不是安總那日恰巧聽見崔蕓心綁架你的陰謀……崔蕓心的人果然把朱菲當成你抓走了,等發(fā)覺時,她會不會對朱菲下手?”
“那就要看她們是否真的姐妹情深了?!卑踩羲赜挠囊恍?,又問道,“對朱氏的收購計劃啟動了嗎?速戰(zhàn)速決,要在原野回來前完成?!?/p>
原野一怔,下意識地摸出手機,發(fā)現(xiàn)朱宏光和朱菲的號碼躺在黑名單里。他突然想起今天在機場,安若素曾拿他手機玩兒了幾局游戲。
屋里又壓低聲音交談了幾句,助理有些遲疑地問:“那原氏……”安若素斬釘截鐵地打斷她:“對于原氏,我勢在必得。只是……”她突然嘆了一口氣:“小野太單純,在那之前,一切都不必讓他知曉。”
聽到這里,原野渾身發(fā)冷。
當晚,原野與安若素決裂;次日,安然資本拋售朱氏股票;十五日后,朱氏搖搖欲墜;二十七日后,朱氏擬重組資產(chǎn),安然資本將其鯨吞百分之七十;二十八日后,原野與安若素密談,隨即安然資本放棄收購原氏,安若素立誓此生不入淮城。至此,原野一戰(zhàn)成名。
人人都以為原野手段了得,只有原野才知道,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時,安若素依舊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忍著眼淚問:“小野,你不要我了嗎?”
原野閉上眼睛,不去看那張蠱惑人心的面容。安若素喃喃道:“我明白了。”
隨后她放棄收購,從此離開淮城,六年不歸。
他曾以為世人愚昧,不懂安若素的溫柔善良,卻沒料到,到頭來最大的傻瓜其實是他自己。原來她真的是魔女,可以一邊將人捅得鮮血淋漓,一邊無辜柔弱向人索取憐惜。
那個時候,原野是恨她的,然而在夢里的這一刻,他抽離出自身,卻突然意識到,安若素并不是真的不留余地。倘若那時她問的是“你不愛我了嗎?”,他是否真的能狠心說不?
6
原野自我唾棄了一萬遍,也改變不了他捧著鮮花邁進醫(yī)院的事實,仿佛昨天傍晚放下狠話說此生不復相見的是另有其人。他為自己找好了理由,是安若素先破誓回淮城的,自己不過是和她扯平。
他正自我開脫,冷不防接到下屬電話,原氏收到小道消息,朱原兩家此次共組公司,朱氏入股的資產(chǎn)突然被爆出問題,似乎頗有水分。秘書慶幸道:“幸好昨日事出突然,還未正式簽約,否則眼下當真是騎虎難下。”原野不由得變色,卻仍冷靜地吩咐道:“我晚些回去處理?!?/p>
掛斷電話,原野還來不及細想,幾個安然資本的高管迎面走來,神色嚴峻,不像是來探病的。原野下意識地閃進過道,沒同他們照面,待他們走后,才握著花束別別扭扭地推開安若素的病房門,只一眼,他就愣住了,下一刻,洶涌的怒火鋪天蓋地地襲來。
本該斷了一條腿的安若素,正好端端地站在她父母的照片前,俯身上香。安若素聽到響動,回身見到昨天才立誓“不必相見”的原野,也愣住了。
巨大的挫敗感涌上胸口,原野突然覺得無比諷刺。果然說謊不眨眼,這才是安若素的真面目,他到底還在期待什么?而安若素卻惶急地搖頭,眼淚瞬間就下來了,神色凄楚地抽泣道:“不是的,小野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p>
“夠了!”原野厲聲打斷她,“安若素,你厲害,我自愧不如。我……”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抱著那束可笑的花,隨即厭惡地將它砸在地上。
安若素哭著去拾滿地凌亂的花枝,原野看夠了她這副虛偽的面孔,想要譏諷幾句,又覺得這一切沒意思透了,他轉身要走,手機又響了起來,他用力抹了一把臉,強壓著火氣接通了秘書的來電。
“原總,最新消息,朱氏的事兒壓不住了,甲方已經(jīng)知曉,撤了他們的標,轉給了另一企業(yè),對方是……安然資本旗下的地產(chǎn)公司?!?/p>
原野剎那間瞪大眼睛,手機落地,他指著猶自蹲在地上哭泣的安若素冷笑道:“好手段,安若素,你夠狠!”朱氏的問題方才爆出,甲方那邊竟立刻知曉,分分鐘就換了安然資本頂上,若說沒有安若素在背后操作,連三歲小孩兒都不信。
而安若素仿佛當真渾然不知,肩膀顫抖,哭著撿拾殘花,好像那是唯一的珍寶。她喃喃道:“小野,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p>
原野冷冷地逼視著她。她從來都是這樣,柔弱、委屈、楚楚可憐,叫人情不自禁想要保護;她姿態(tài)總是很低,被欺負、被嘲諷、被羞辱,卻輕而易舉地將那些俯視她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原野倒退一步,很慢很慢地揉了揉眉心,說道:“安若素,從今往后,你說的話,我半個字都不會信了。”
7
一周后,原氏的簽約儀式再次舉行,合作對象卻由朱氏換成了安氏。半個月后,原野與安若素動身前往非洲的一個小國家,親自為項目掛牌。
一路上,原野始終冷著臉,拒絕與安若素有任何交流,安若素怯生生地盯著他,仿佛怕激怒他。纖纖美人,堂堂安然老板,手腕通天,卻如此小心翼翼地討好他,原野有火發(fā)不出,心情越發(fā)煩悶。
然而,在他們抵達酒店的當晚,這個非洲小國時隔十年之久,再次爆發(fā)暴亂,反政府武裝軍攻破了城門,首都城內(nèi)陷入一片火海,到處是槍聲和慘叫聲。原野想辦法聯(lián)系救援,卻發(fā)現(xiàn)手機信號和網(wǎng)絡已經(jīng)全部中斷,他正要召集隨行人員,房門卻被踹開,安若素沖進來拉著他往外跑,說:“跟我走,安然在遠郊有一家化工廠,我們過去避一避?!?/p>
原野從不知道,安若素的手勁竟如此之大。他被拽到地下車庫,此番隨行的安然員工都已經(jīng)列隊待發(fā),正指揮著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原氏同仁上車。直到最后一扇車門關上,車輪發(fā)出刺耳的尖叫,車隊的引擎同時咆哮,然后井然有序地朝出口飛馳。下一刻,荷槍實彈的反政府軍涌進酒店,頭頂傳來哭號與槍響。
商務車一路疾馳,街景飛速閃過,市區(qū)已經(jīng)淪為戰(zhàn)區(qū)。一行人到達化工廠時已近凌晨,戰(zhàn)火尚未波及這里,只是交通已經(jīng)全面封鎖,所有人都被困在工廠里,幸好工廠規(guī)模很大,食物、藥品等補給充裕,至少還能堅持三四個月。工廠的總經(jīng)理在發(fā)表了動員講話后,臺下一片死寂,隨后竊竊私語的聲浪漸高,惶恐驚懼的情緒在不斷擴大,有人開始歇斯底里地哭叫,有人神經(jīng)質(zhì)地一遍遍撥打沒有信號的手機。
安若素緊緊地握著原野的手,悄聲說:“小野,別怕,我會保護你?!?/p>
原野無言,他深深地痛恨著這一刻仍想將安若素擁入懷中的自己。
8
化工廠仿佛是這個戰(zhàn)火紛飛的非洲小國里的桃花源,盡管搖搖欲墜,卻成為一方堡壘。隨著局勢的進一步惡化,周邊難民陸續(xù)涌入,安然盡數(shù)接納了他們。原野被困在這里近兩個月,他和安若素不再是叱咤風云的商界大亨,而是不知前路在何方的亂世草芥,只有盡心盡力地照顧難民,才能忘掉一點兒惶恐。
原野盡管不同安若素說話,卻留意到白天她輕聲細語地為難民換藥時動不動就用手撐著額頭,仿佛有些疲憊的樣子。
夜晚,化工廠的員工都把自己簡陋的床鋪讓給重傷患,安若素也不例外,她獨自在會議室里間尋了個角落,倚墻裹緊了薄毯。原野一聲不吭地跟進來,安若素驚訝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盛滿驚喜,原野扭頭避開她的目光,抱著毛毯在她旁邊坐下。
安若素眼睛也不眨地盯著他,小聲說:“別擔心,最晚下月初,你一定能回國的?!?/p>
不知為何,安若素用的是“你”,而不是“我們”。
原野極力裝出冷淡的模樣,問:“你不害怕?”
安若素搖搖頭,很輕很輕地笑了:“這里是我父母的埋骨之地,我一點兒都不害怕。”
原野一怔,隱約想起一些舊聞。十余年前這里也曾爆發(fā)過動亂,相比眼下,有過之而無不及。安若素的父母當年是來這里做慈善的,十多年后,他們的孩子竟走上同樣的路。據(jù)說當年安若素葬的是衣冠冢,她父母的遺體在戰(zhàn)亂中已找不回了。一代首富,豪爽心慈,到頭來卻葬身異國尸骨無存,令人扼腕。
原野嘆息一聲,心腸軟了下來,低聲說:“素素,你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從前的崔家、王家都曾與安然交好,你又何必對他們痛下殺手……”
安若素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眸,抽抽鼻子,無辜而委屈地說:“可是我好怕他們,爸媽走后,他們都來欺負我。他們要把安然拆得七零八落,把我從家里趕走,我真的好害怕……”她把臉埋進手臂里,發(fā)尾一顫一顫的:“安然是爸媽唯一留給我的紀念了,我怎能讓它被別人搶走?”
原野無言,沉默許久才問:“可朱伯伯與你父母情同手足,他們落難時,朱伯伯也曾鼎力營救,你怎么能對朱氏發(fā)起收購,如今又奪他們的標?!”
“情同手足?”安若素霍然抬頭,“就是這位情同手足的朱伯伯暗中散布假消息誤導反政府軍轟炸了我父母藏身之地,又趁亂侵吞了安然在海外的幾家衛(wèi)星企業(yè)……”
她眼神冰冷懾人,原野從未見過她如此模樣,又震驚于她吐露的內(nèi)情,半晌說不出話,而安若素卻轉圜了神色,極輕巧溫柔地一笑,又說:“你已經(jīng)不信我了,對嗎?不過,這已經(jīng)沒關系了?!?/p>
9
第二天,化工廠涌入了一批新難民,整個廠區(qū)喧鬧嘈雜,安若素在相對安靜的一角,為排著隊的輕傷患包扎。原野尚不知道該用何種態(tài)度來面對安若素,他一面對她冷酷殘忍的手段心懷芥蒂,一面又憐惜她年幼時艱辛不易,只好默默地蹲在安若素一臂之遙,拆解成箱的藥品。
勞累了一個上午,眼見長長的隊伍只剩下一人,安若素扶著額頭松了一口氣,對最后那包著頭巾穿著長袍的女人笑了笑,示意她坐下。這女人只露出一雙黑眼睛,原野有一剎那覺得似曾相識,他來不及細想,下一秒,那女人已經(jīng)一躍而起,翻到安若素背后,緊緊地箍著她的肩膀,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抵在她的喉間。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安若素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而周圍摞滿了紙箱,將忙碌的眾人的視線隔絕得徹底。安若素被劫持的這一幕,除了原野,竟沒有一人發(fā)現(xiàn)!
原野大驚,下意識上前,那橫在安若素頸間的匕首立刻緊了緊,血絲瞬間滲了出來。原野立即舉起雙手退回原位,沉聲問:“你是什么人?為什么要劫持她?”
長袍女人冷笑一聲,抬手掀了兜帽,壓低聲音喝道,“原野哥哥,你難道還不知道這個女人做了些什么嗎?”這人竟是朱菲!
朱菲恨恨地道:“朱家已經(jīng)被她毀了!我爸爸身陷囹圄,我無處可去,便一路逃亡到這里……一命抵一命,我也算不虧了!”
原野緊張地盯著面目猙獰的朱菲,竭力安撫道:“菲菲,有話好好說,眼下局勢動蕩,所有人都被困在這里,你……”
“被困在這里?”朱菲譏誚地重復道,“原野哥哥,你真以為安然的人都手無寸鐵殺不出重圍嗎?”
“你什么意思?”原野瞪著朱菲。朱菲不答,卻詭異地笑了,挾持著安若素步步倒退,直到退出紙箱遮擋的范圍,她才突然揚聲道:“所有人不許動,安若素在我手上。”
剎那間,嘈雜混亂的工廠驟然死寂,下一秒,槍支上膛聲響成一片聲浪,百十道槍口對準朱菲。方才還在悉心照料傷患的安然員工們,眨眼間都變成了面容冷峻的保鏢,只有難民們抱頭瑟縮成一團。
原野的瞳孔陡然收縮??匆娝痼@的樣子,朱菲冷笑著拖著安若素重新退回紙箱墻后:“原野哥哥,現(xiàn)在你看到了?”
一直沉默的安若素終于開口:“對不起,又騙了你?!?/p>
原野又驚又怒,安若素卻鎮(zhèn)定異常,竟還對他微微一笑:“最后一次了,真的?!?/p>
她突然抬高音量,大聲道:“不要射擊!”
朱菲剛要呵斥她閉嘴,同一瞬間,子彈從背后擊穿朱菲的手肘,她慘呼一聲,匕首從安若素的側頸狠狠刮過,鮮血飛濺,原野上前一腳踢開朱菲,將安若素用力地拽回來。
安若素雙眼緊閉,面色慘白,原野慌張地捂著她的傷口,分明是不算深的皮外傷,安若素卻徹底喪失了意識。
“你又在玩兒什么把戲!睜開眼睛??!不是說不再騙我了嗎?!”原野嘶聲道,又紅著眼睛對安然的員工厲聲喝問,“醫(yī)生呢?飛機呢?難道現(xiàn)在還不肯走嗎?!”
安若素的助理撲上來,凄厲地喊道:“要不是你,你以為安總為什么要來這兒,又為什么不肯走?!”
10
原野從未想過,安若素那天真的出了車禍。
“她后腦本就有舊傷,上次事故顱內(nèi)有了瘀血,醫(yī)生明明叮囑她靜養(yǎng),她卻執(zhí)意要陪你來非洲?!敝碚f著,將安若素連著輸液瓶的手放回被子里。原野咬緊牙站在床頭,雙目赤紅:“她又何必謊稱自己斷了腿……”
助理霍然轉身:“安總她不過是想讓你抱抱她!就像她不愿離開這里,也不過是貪戀在你身邊的一點兒時光!”
原野痛苦地閉上眼睛:“我一直以為她當年接近我,不過是圖謀原氏。”
助理冷笑一聲:“原總以為自己很委屈是不是?安總跟你說過她為何要對付朱宏光吧?那你可知道,當年對她父母下手的,除了他,還有你父親!”她不去看原野茫然錯愕的神情,恨聲道:“安總一生愛憎分明,唯獨為你,她放棄了收購原氏?!?/p>
原野頹然倒在椅子上。
在回國的路上,安若素一直昏迷。中途,她曾短暫地清醒了片刻,那時原野正在搭輸液架,聽到響動回頭時,安若素已經(jīng)又再次陷入了昏睡,只有她的助理紅著眼圈呆坐在床頭。
“她說什么?”原野艱難地問。
“花?!敝韱÷曊f,“她說如果不測要那束花陪她下葬。”
原野知道,是哪一束花叫她念念不忘。他閉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以后,安若素終于從沉沉的黑暗中醒來,她在恢復意識的瞬間,有零星的片段閃過眼前,她隱約記得,曾經(jīng)某次她醒來后,有誰將她連人帶被子緊緊地抱在懷里,說想要照顧她一輩子。
她慢慢睜開眼睛,看見了那個人和滿屋的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