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葉
文明旅游出行指南候車廳中,他假模假樣地拿著《文明旅游出行指南》,像是接頭暗號。和平年代,這有什么意義呢?
“《指南》里說了,不能攀爬?!比欢以邕^了攀爬的年齡。那時我是風(fēng),是雨,也是冰雹,經(jīng)常把我母親喜滋滋的、小朵小朵的快樂,失手撞得粉碎。哦……我也是彗星,剎那之間,的確物是人非。我爸爸的教誨早已安靜地壓縮在墓碑之中,不再迸濺?!拔拿髀糜纬鲂小?,抱歉我的爸爸,我已過了本次旅途的中點,你以前總愛說“不搭理、不搶座……”,國家旅游局編制的小冊子,嶄新地,像一本正待出版的詩集。
就整體而言,詩人們的集體寫作,留給后人的是一個時代巨大的、以復(fù)眼形式存在的詩歌鏡像。在這個鏡像里面,世界浮動,個人以及一切人——一個時代有可能的想象,畢現(xiàn)無遺。阿尼多斯說:“當世界上的一切已經(jīng)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時候,只有詩歌像愛情一樣,可以表達最深刻的本質(zhì)……”這里,足以看出詩人阿多尼斯對丁詩歌的珍愛——只有詩歌像愛情一樣。問題同時也來了,姑且不說詩歌,“愛情”又是什么,它表達了什么樣“最深刻的本質(zhì)”?阿多尼斯當然是偉大的詩人,但這不妨礙我對他的論述心存幾絲疑慮。在我看來,一切拔高“愛情”的言說多少體現(xiàn)著言說者的一廂情愿,那么拔高“詩歌”是否也同樣如此呢?對丁“本質(zhì)”的探求與追索是人類永恒的沖動,然而在短暫的有涯之年,誰人見到以及經(jīng)歷的,不是極其有限的世界,包括情感與遠方?
之所以這樣來展開問題的探討,在丁到了一定的階段之后,幾乎每個詩人都會難以遏制地試圖去言說藝術(shù)的本原,正如我們當中的大多數(shù)人,都會在人牛的途中,自覺或不自覺地去探求“愛情”的“本質(zhì)”一樣。愛情留給此牛的,終將是一筆糊涂賬,然而正是在這筆“糊涂賬”當中,愛情彰顯;詩歌同樣如此,它留給時代的同樣也將是一筆宏富的“糊涂賬”,也正是在這當中,詩歌彰顯。
那么,姑且假定“本質(zhì)”的常在,你的詩歌“鏡像”是否如你所愿地表達了或者正在表達“本質(zhì)”呢?或者說,阻礙你的詩歌“成像”的究竟有哪些因素呢?
對丁現(xiàn)代漢語詩歌寫作來說,首先要拋棄的是對丁“鏡像”的最基本的偏見——當用古代詩歌來觀照的時候,對丁分行排列的、當代語言寫就的詩歌的閱讀上的不適感。至少就我來說,古代詩歌和現(xiàn)代詩沒有任何區(qū)別,它們都是立丁各自時代的“鏡像”。比如“吃飯”這個行為,東方人用筷子,西方人用刀和叉,但就“吃”這一“本質(zhì)”而言,顯然是無差別的。
其次,這當中最通常也最容易被讀者抱怨的差別:似與不似、真與幻,難道不是主要出自觀察者的眼光嗎?無論詩人聲稱“及物”“在場”,還是熱衷“通靈”,但事實上,他們既不可能做到全面的到場,也永遠離不開這粗鄙世界的“吃喝拉撒睡”,因此“及物”“在場”以及“通靈”,都是極其有限或者說是相對的說法。倒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式的心不在焉或者說另有所屬,是詩人在創(chuàng)作中的普遍狀況。你在此時此刻,但同時你又并不在此時此刻;你只不過是被你所“成像”的工具——語言裹挾,送入詩歌所假定的光影深處,成就烙有你自身深刻痕跡的鏡像。在一定的程度上完全可以說,語言里面就是全部生活的秘密。甘丁被語言裹挾是詩人的宿命,不能說是什么壞事情,當然也談不上一定就是好事情,它在鑄造一個詩人的同時,又無時無刻不在限定他、鈍化他。這種認知,不一定非得就是艱深的維特根斯坦的,或者時髦的“量子糾纏”的,它只是點明了一個基本事實:萬事萬物,在我之前,已被悉數(shù)命名,幾無余地;在我此時,耽我之生,我又欲重新命名之。
這種“欲重新命名”的沖動,來源丁有限的個體生命體驗的新奇感,——新奇意味著未知的廣泛存在,有時候也就是出于無知。因此鏡像天然地總是失真的。然而,向“鏡子”吁求“本真”之“像”,是人類同有的執(zhí)拗與沖動,對此完全可以理解,但詩人不一樣,詩人在探求“真”的過程當中,還能領(lǐng)略“失真”之趣——取其“魂”,真總是近似的?;蛘哒f,不真之“真”正是藝術(shù)。
無論你潛在設(shè)想或希望的、蘊藏“本質(zhì)”的“鏡像”是什么樣的,你首先是需要找到一把好“鏡子”,以期待燭照幽微,反射或折射出新的光。顯然這種念頭在堅硬、庸常的每一個“當代”都會多少有點不切實際,然而這又正是詩人的可貴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已知可用的“鏡子”,如“現(xiàn)實主義”的“鏡子”、“浪漫主義”的“鏡子”以及二十世紀以來眼花繚亂的“現(xiàn)代”“鏡子”,它們都曾經(jīng)管用,現(xiàn)在也仍然管用,而且無論哪把“鏡子”,所成之像,都必定是莊嚴世界之“一”像,彼此之間,再怎么互相辯難、嘲笑乃至輕薄,本質(zhì)上誰也駁不倒誰。或者說,所有的鏡像都是成立的。例如:表達必然至少有兩種,第一種是“1+1=2”式的,明確、堅定、簡潔;第二種是偏不說清,“壯上拂劍”“漏雨蒼苔”,欲說還休,彎彎繞,最終讓人明白,原來“I+I”正等丁“2”,不多不少,不減不損,恰恰好。
障礙還在丁你于持“鏡子”的姿態(tài)??傆凶罨镜膬芍乩Щ螅骸扮R子”究竟應(yīng)該向下,浸入生糙的、毛絨絨的生活,還是應(yīng)該轉(zhuǎn)向浩渺的頭頂之上與肉身之內(nèi)的星空,追尋形而上的幽微?顯然,兩者都是迷人的,也都是困難的。不幸的是,這兩個目標或者說抱負,注定都不可能得到完美的實現(xiàn)。阻隔“鏡像”圓滿的原因,除了你的“姿態(tài)”,更存在丁更加廣泛的時代限制,對此我們可以點數(shù):語言的、時代藝術(shù)技巧積累的、個體生活經(jīng)驗的,諸如此類。這些對丁一個詩人而言,幾乎就是他的宿命。
雖然說到底還是要從于持“鏡子”的人本身那兒找原因:看世界是何、如何,本質(zhì)上取決丁你是何、如何;然而詩歌天然“邪惡”,就像音樂或者說“愛情”,始終在誘惑著我們,以它所謂的“最深刻的本質(zhì)”。為了戰(zhàn)勝這“邪惡”,你需要一把更好的、最好是全新的“鏡子”,以突破種種無以名狀的障礙。
二o-七年十一月十二日
(本文為詩集《象:十三轍》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