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寂蕩
李寂蕩,生于1970年,貴州福泉人。曾就讀于長春師范學院歷史系和西南師大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yè),獲文學碩士學位。發(fā)表有翻譯、詩歌、小說、評論、散文等作品,詩作入選多種選本。出版詩集《直了集》。獲第七屆貴州省文藝獎、貴州省青年作家突出貢獻獎、百花文學獎·編輯獎、第三屆尹珍詩歌獎、第二屆海內外華文文學期刊“人和青年編輯獎”等。第三屆貴州省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主編有《新世紀貴州十二詩人詩選》《尋找寫作的方向》等。
櫻桃
櫻桃樹結出綠色的果實
果實在生長,長成珍珠般渾圓和大小
四月中旬,天氣變熱
滿樹果實很快變成杏黃
又由杏黃星星點點地變成彤紅
我一次又一次從櫻桃樹下經過
觸手可及的地方,果實還未成熟
而成熟的已被之前的行人摘取
成片彤紅的果實掛在高高的枝條上
可望而不可即,我只有吞咽著唾液
我想,要是一場暴雨降臨
一定是落紅落黃滿地
并很快在污水中腐爛,或沖掉
鳥雀在枝條上嘰嘰喳喳地嗚叫
那是滿心歡喜的嗚叫,不用說
這滿樹的櫻桃,是屬于它們的盛宴
冬至
夜如何其?
夜未央。
——《詩經·庭燎》
這是黑暗幅員最為遼闊的一天
物極必反,從明天起
白晝將如尺蠖一寸寸地擴展地盤
陽氣將從地層深處向人間蔓延
因為寒冷,因為漫長夜
世人都要在這一夜選擇
圍爐,吃肉,痛飲
然而所有的團聚都有消散的時刻
譬如今夜我們的相聚
即興舞蹈、唱歌、朗誦,以及有備而來的吹口琴
氣氛猶如火鍋冒出的騰騰熱氣
蒼老煥發(fā)出青春,焦慮也可以暫時擱置
像一場不期而至的演出
我們既是演員,也是觀眾
是演出,就會有閉幕的時刻
我們穿上外套,戴上圍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步入黑夜,并轉瞬間在黑夜消失
唯有細雨在紛紛揚揚地飄落
仿佛在編織一張?zhí)炝_地網
但最終卻一無所獲
晚景
去雨花臺,參觀完烈士紀念館
同行的南京友人說要帶我們去看一座墓
——金陵,的確有不少著名的陵墓
他帶我們去找的是方孝孺墓
那寧誅十族也不愿為帝王寫詔的方孝孺
陵墓用青石圍砌,猶如錚錚鐵骨
返回途中,在梅崗北麓,不經意間
我們看見了路旁的太監(jiān)義會碑
此碑避過戰(zhàn)亂和“文革”的破壞,以及多次文物清查
完好而沉默地佇立在樹叢中四百年
——一個宦官喪葬互助團體的見證
那些石碑上的名字,他們曾是帝國各州府英俊的少年
他們或許權傾一時
至少,曾離權勢最近
可在晚年,衣錦卻不能還鄉(xiāng)
不能進宗祠,不能埋在祖墳地
他們從被閹割那一刻起,注定永遠是異鄉(xiāng)人
他們或許曾跋扈一時,頤指氣使,抑或卑躬勤勉,卻終歸
晚景凄涼
長年皮笑肉不笑的臉上那陰鷙的目光
終將如風燭黯然,并慢慢熄滅
只能靠同伴將殘缺了一生的身軀埋葬
——入土為安,其余皆是虛妄
就在這天下午,我們恰好來到西善橋的齊修社區(qū)參觀
這個社區(qū)是個典范,在這里
老有所養(yǎng),老有所依,終有所葬
很多老人正在大廳里分別圍桌打撲克
有老人調臉看向我們,目光淡然
有一剎那,我覺得喜歡打牌的母親就在他們中間
很少見到這么多老人聚集
就像無數的“老”字書寫在一張頁面
無數冬天的山峰聚集在一塊平原
在他們中間,我自然找尋不到我的母親
但隱約看見了我未來的身影
要習慣于……
雨刮不停歇地刮著車窗玻璃
雨是沒完沒了地落下,如止不住的哭
要習慣這雨天的陰冷
要習慣掃了又落的樹葉
“山無棱,江水為竭……”
誓言不是謊言,然而已形同陌路
要習慣于生命中的到來與離去
盡管來時如海嘯,消失如微瀾
要習慣于市井中的陷阱,或者侮辱
習慣于衰老,以及日暮的孤獨
夜宴
厭厭夜飲,
不醉無歸。
——《詩經·湛露》
你該有多快樂,興奮得像個孩子
大碗喝酒,一曲又一曲地唱歌
唱得那樣深情,又含著憂傷
我知道因為我在場
從千重山到兩個座位的間隔
你高聲宣布你的愛,盡管
那愛美好而辛酸
你的歌聲在夜空中飄蕩
星月在傾聽,露珠如其淚
而幾公里外的湖水也因你的歌聲掀起波瀾
那幾日,天空刪除了烏云,天地澄澈
盛大的光亮如夢境
久違,卻又轉瞬遠離
在那更高更遼闊的高原
寄暢園
我的老家,曾被描述為蠻荒之地
是少有園林的,園林于我
存在于圖書,存在于遙遠的江南
而今,寄暢園撲面而來
帶著我所無知的卓越聲名
“山色溪光”,康熙手書
“色”字像一只昂首的稚龍
異族皇帝,所有的漢字
任其擺布,如其臣工
隨意書寫,缺橫少捺
故意,或者失誤,均會成就傳奇
并受臣工頂禮膜拜
而天下美色,均欲攬入其府邸
且說八音澗,潺灄的澗水在石山間流轉
音隨澗變,發(fā)出多樣不同的聲音
九獅臺,一群獅子盤踞,似是而非
“取歡仁智樂,寄暢山水陰”
園林,踐行著“詩意地棲居”
山水,日月的光輝,花鳥,以及蟲鳴
用圍墻框定,私有化,并期為恒產
無數次花開花落,無數的鳥飛越圍墻
園林猶在,曾經的主人已杳無蹤跡
可我還是深深體會到,曾經
一個階層的生活,是多么的閑適
精致——近乎于做作?令人向往
滿園的榆樹,枝柯蒼遒
扭扭曲曲攢勁向上伸張
似不甘與小橋流水、假山奇石為伍
我想我的老家,或許就是一座園林
狂野的園林,山川還未完全被規(guī)訓
煙雨迷蒙,正是江南典型的暮春場景
有鳥嗚叫。來自密林
仿佛來自我的老家。來自清朝
當雨水重新變作烏云
廣場上跳舞的已散離,包括鏗鏘的樂曲
整個廣場空空如也,除了我,和一面高高飄揚的旗幟
一輛黑色的警車閃爍著紅藍兩色的光
我看不見車里的人,但車里的人一定關注著我
我一人在廣場上轉著圈,循環(huán)往復
我想我不會被當作異端吧
我只是一個徒步愛好者,我只在時間的縫隙疾行
我登不上高山,也去不了曠野
小小的廣場暫且成為我獨步的天下
成為我的昨日和未來
上演著曾經的分別和可能的重逢
我想到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命運
曾經的水中撈月,刻舟求劍
月在水中如明眸。而劍在水中,鋒芒畢露
我置身的高原曾是大海,百合在巖石中盛開
我們都將在歲月的潮水中成為化石
潮水隱退,波瀾留置在沙灘之岸
我不是一個純粹的步行者
我擔憂步履踉蹌的內心被洞悉
仿佛思想的黑暗被探照燈照亮,無處可遁
我感到自己與犯罪嫌疑人咫尺之隔
逮捕、審訊觸手可及
在這被嚴寒清場的冬夜
我奔走著,風隨我行
所有的花樹緘默著
柵欄維護著的池塘水波不興
時間的追兵緊追不舍,喊聲震耳
我棄掉了紅袍,割去了長須
驀然抬首,橫刀攔馬仍是時間之神
千里迢迢抵不過一場夜宴的誘惑
百般懇請也不如一場宏大的游戲
夜宴上,女人們以姊妹相稱
男人們或許都是同靴兄弟
不,不是男耕女織,而是男盜女娼
走狗烹,良弓藏
我仿佛聽見楚歌像暮色四起
今夜,烏蒙的山頂將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積雪
我高原的烏江不是項羽的烏江
但都將匯入大海不復回
集中營
石榴花年年如期開放
猶如當年集中營里傳說的戀情
怎樣也關押不住
關押者與被關押者早已離去
審判者與被審判者早已離去
拷問者與被拷問者早已離去
“一念落,風煙俱凈”
剩下的是空空如也的辦公區(qū)和囚室
剩下的是林木的愈益茂盛
一處處木屋與庭院
如今剩下的只是蔓延的苔蘚與寧靜
剩下的是墻壁上的文字
“天堂與地獄,為人自擇”
一只蜻蜓停棲在一塊褐色的木牌上
木牌刻著的文字如此
“無霹靂手段不顯菩薩心腸”
對曾經的被關押者
我們的同情何以堪
我們前來探看
不見關押者??諘绲那羰?/p>
像一面鏡子,映照著我們踟躕的身影
我們在其外,仿佛也在其內
被關押者向死而生
我們向生而死
白襯衫
她向他提了一,個請求
要他將穿過的白襯衫送一件給她
他問為什么
她說,你不在的時候我可以穿著它睡
體育頻道
我的岳父曾經是一位籃球運動員
他最喜歡看體育頻道
我不是運動員
也喜歡看體育頻道
我們經常一邊看比賽
一邊討論
現在,我還是喜歡看體育頻道
我看,他也在看
只是,不再討論
我坐在沙發(fā)上
他掛在墻上
妻子
我做夢
夢見妻子睡在我的左側
醒來時,發(fā)現妻子是睡在我的右側
撤回
前幾日我接觸了太多的人
因此近日我將少接觸人
前幾日我說了太多的話
因此近幾日我將少說話
前幾日我笑得太多
因此近幾日我將少笑
前幾日我喝酒太多
因此近幾日我將滴酒不沾
屬于我的本來不多
多了的就得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