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液室的微光

持續(xù)咳嗽了兩個月，已經(jīng)被朋友們嘲笑為“胖版林黛玉”的我，某日又受寒發(fā)燒，雪上加霜的癥狀讓我在早晨上班地鐵途中決定提前下去看醫(yī)生。北大街站地鐵口便是中心醫(yī)院，這是我第二次走進這個醫(yī)院，很久之前來看了一次牙。

我在等待區(qū)坐著的時候便發(fā)現(xiàn)這里氣氛很有意思，屋頂很低，到處都是舊舊的，醫(yī)生護士的“官方語言”是陜西話，叫號是陜西話，病人陳述病情是陜西話。

醫(yī)生桌子角上有一個玻璃罐頭瓶裝著茶水，外面套著一層用土黃和墨綠的毛線編織的網(wǎng)狀絡子，看樣子有年頭了，我上小學的時候，班主任的桌上就有這樣一個杯子，一時莫名感到有種穿越般的親切。

解詩梵

“你是咋了？”

“咳嗽時間長滴很了?！?/p>

化驗顯示有炎癥，醫(yī)生開了左氧氟沙星，對我說：“先打三天再看。”

輸液室的椅子蓋著卡其色布套，把手有些銹跡斑斑，幾乎已經(jīng)坐滿了人。我向隅找了一個燈下的空位，相對安靜一點，包里有一本新買的《永州舊事》，打算用輸液的時間看看。不久我就發(fā)現(xiàn)，要看書，幾乎不可能。

一個盤著金黃色復雜高發(fā)髻的婦女一直在打電話，她的聲音嘹亮，對方聲音也不低，雖然不是免提，但兩人對話內容全屋的人應該都聽得真真切切。

根據(jù)對話我了解了她是被貓抓了，抓得很深，發(fā)炎了。她興致勃勃地指導電話那頭的姐妹如何蒸蘿卜肉包子，如何和面包子會更暄騰，蘿卜不要擦，要用手切;餡兒里最后千萬千萬要滴一滴麻油，不然鮮味出不來……

就這樣一直場外指導著，直到對方成功把包子蒸上方才放心地掛了電話，開始一一批閱回復微信，我聽到她說，“好的，我打完針咱們去買衣服?！笨磥戆瘟酸樉鸵ス浣至耍艺媾宸木?。她就與汪曾祺筆下寫的，每天過得有滋有味，且充滿自信，見人就說“我蒸的包子好吃著吶”的“大媽們”絲毫不差。

一對老夫妻互相攙扶著進來，大概七八十歲的樣子，老頭有點蹣跚，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下，這是最后一個空著的位置，老太太只能站在一邊。針扎上了，老頭不停地跟老太太說，“你別在這了，我自己看針。”老太太不走，就在一側的空墻上“撞背”，據(jù)說這是一種排濁氣的方法，我媽跟我普及過，所以我看得懂。

老頭是煙酒嗓子，呼吸聲音很重，嗓子里可能是有痰蕩蕩悠悠的，一會就劇烈咳嗽一次，老太太等他咳完了就及時地把保溫杯湊到他嘴邊讓他呷一口?！耙荒慊厝タ纯簇埌?？”老頭又找理由讓老太太回去。老太太說，“你打完這瓶我再去?！?/p>

護士小姐終于來換藥，見老頭咳嗽得兇，勸說道：“大爺，您這煙可不能再抽了啊。”老頭沒顧上搭腔，老太太說：“一把年紀了，哪能改毛病啊，想抽抽去吧，還能活幾天？”護士笑道：“您還想得開嘛！”

我也偷偷笑了下，想起前幾年一個場合上，業(yè)內的一個大腕老先生在電梯里摸了摸攙扶他的小姑娘的手，小姑娘條件反射地叫起來，嚇了所有人一跳。老先生的夫人倒是從容發(fā)話：“姑娘，你看他都這么大年紀了，給他摸一下又怎樣？不要緊的。”在一起過了一輩子的夫妻之間的那種包容和默契是年輕人無法感同身受的。

我記起汪曾祺寫過的一篇《多年父子成兄弟》，讀過以后我想，任何關系在多年以后都會在時間的沖刷和朝夕相處的摩挲中日漸溶解、發(fā)酵，變得不再需要磨合，也無需多余的注釋。于是，可能會多年母女成閨蜜、多年夫妻成伙計吧。過了一會旁邊戴著耳機的小伙子打完走了，老太太終于可以坐下，老頭就再沒說過讓她回去的話了。

旁邊來了個胖婦女，她在發(fā)燒，一直微微地哼哼著。她的丈夫看起來很老實，沒有話，帶了一大袋子東西來伺候老婆打針，變戲法似的，一會掏出茶杯，自己先擱嘴邊碰一碰，再讓女的在他手上喝幾口;一會掏出毯子，給女的蓋在腿上，把四周的邊掖好;一會又掏出梳打餅干，女的不吃，說“掉渣”，他就在一邊把大片餅干掰小了再送到女的嘴邊，這樣掉渣也掉在他身上，不會掉在老婆身上了。

這又勾起我幼年記憶，想起奶奶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給院里老太太講她在醫(yī)院做手術，自己還帶著疤就到處好奇地亂跑亂看，去掀別的病房的簾子，以此標榜自己的勇敢。她嘲笑有的婦女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院子里老太太感慨說：“有的人啊，就是嬌貴?！蹦棠陶f：“人哪有天生嬌貴不嬌貴的，也跟窮富無關，有人慣著才嬌貴，沒人理你還嬌貴個屁?！边@個理論正合了陜西話里的“欠蛋蛋”，意譯一下，大概就是“被寵著的人”。但是這個詞不能單獨出現(xiàn)，必須得帶定語，要說“誰誰的欠蛋蛋”，意即誰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就來還吧。

這一早上，心里有一些微妙的感觸，然而不屑于做“欠蛋蛋”的性格可能也是遺傳的，我單手打開外賣APP，給自己叫了份熱狗和桂花奶茶。

奶茶送來還很熱，拿在手上，里里外外都暖和起來，抬頭突然發(fā)現(xiàn)屋頂上竟沒有燈，而是玻璃天窗露出溫吞的天光，和燈也沒有什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