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國榮
也許有人勸你別剛強,要柔弱;表面要駑笨,別顯露聰明于人前。但一般人理解不了大智慧的高遠境界。老子就是這么一位先知。
孔子這樣的圣人對老子畢恭畢敬,心悅誠服地洗耳恭聽他對他的批評?!妒酚洝分休d:“孔子適周,將問禮于老子。老子曰:‘……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tài)色與淫志,是皆無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
孔子曾跑到周都洛陽,向老子討教禮的學問,老子告訴他,我聽說,會做生意的精明商人,總把財貨深藏著,看起來好像他空無所有;品德高尚的君子,他的外表謙虛得像個愚蠢遲鈍的人。丟掉你驕傲之氣和過多的欲望,還有做作的情態(tài)神色和不切實際的志向,這些對于你自身都是沒益處的。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而已。
孔子畢竟是圣人,他并沒有因老子的耿直坦言而難堪,更沒有因受指責而小肚雞腸?;厝ズ笏麑ψ约旱牡茏诱f:“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劣邶埼岵荒苤涑孙L云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這是同為春秋晚期時代人的孔子對老子的評價,他稱老子是龍,他不是飛,不是游,不是行走,而是乘風云而上天。他的評價可以想見老子其人,也可知老子在當時的影響。
《道德經》是一部不朽的哲學著作,內容博大精深,其價值深遠廣大無與倫比是世界公認的。老子前無古人地提出了自己的宇宙觀,他的“天道觀”學說,是對歷史和中國哲學的重大貢獻,它讓人們開始從宗教、神學中慢慢擺脫出來,開創(chuàng)了認識宇宙認識自然的新紀元。“無”概念的理論創(chuàng)立,確立了他在中國哲學史上的里程碑貢獻。他的貴柔弱、尊鄙賤、柔弱勝剛強的辯證思想體系,豐富了中華民族文化的寶庫。在《道德經》五千言余八十一章中,貴柔弱和甘居下的內容就有二十四章,全書中有無、易難、高下、長短、前后、實虛、強弱、寵辱、開闔、得失、清濁、新敝、直枉、多少、大小、重輕、雄雌、白黑、吉兇、興廢、剛柔、厚薄、貴賤、進退、陽陰、益損、熱寒、生死、親疏、利害、福禍、正奇、善夭、智愚、牡牝等相對而生、相傾相比的概念遍布其間。老子對這些概念一律抱弱守下,“柔弱勝剛強”,“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堅強處下,柔弱處上?!边@些觀點是他辯證思想體系的基調。
這一哲學觀決定了他的道德觀,老子的超然是他把認識宇宙放在首位,其次才是治國,然后才是倫理道德。他認為“失道而后德,失德后而仁,失仁后而義,失義后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老子的“道”,就是希望老百姓能“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這是他理想中的美好和諧社會。
我敬畏《道德經》,多年來常常復讀,還曾在博客上開茶座,以聊天的方式交流讀老子的心得,就《道德經》中的若干觀點為命題,作一些探討研究,表達自己的理解與收獲。
眾妙之門
提起老子,可能誰都會脫口而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德經》第一章)這不只是因為它是老子《道德經》的開篇首句,流傳廣的更主要原因還是這句話的內涵,它是老子道學的立論之言。開篇就直奔主題:道是什么?
這句話文字所表達的含義是:假如道可以用語言解釋出來的話,解釋出來的那個“道”,就不是客觀存在的那個恒久的宇宙本源的“道”。同樣的道理,一個客觀存在的事物,或許可以用一個名稱來給它命名,但要給宇宙產生萬物的本源之規(guī)律的真相起一個名稱,是做不到的,即使給了它名,也不可能與那個恒久的宇宙本源的真相形態(tài)相稱。
這句話揭示了兩個問題。一是語言文字的局限性。自然界的許多現(xiàn)象真相,往往只能靠心靈去感受,去意會,而無法直接用語言文字準確表達。尤其是想描述、解釋沒有物體、沒有形狀的天地開始之初,宇宙創(chuàng)生萬物的本源之真相形態(tài),語言文字的確難以如愿。
二是客觀事物的復雜性。事物是不依人類的意志為轉移或改變的客觀存在,自然界對于人有限的生命和有限的認知能力,事物永遠具有不可知性。宇宙從星系形成開始已有140億年,地球也有了46億年生命,而人類從類人猿開始計算,至今也不過100萬年歷史,在人類產生之前宇宙就在無限時間、無限空間中客觀存在,人類如何能完全認識它呢?
那么道究竟是什么?老子作了精辟的闡述。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jiǎo)。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保ā兜赖陆洝返谝徽拢?/p>
老子是說,“無”,可以形容天地原始之初的形態(tài)真相;“有”,是萬物的原始狀態(tài)的概括。所以常常以天地的本源“無”,觀察探究“道”的精致奧妙;常常以萬物的原始形態(tài)真相“有”,觀察探究“道”的作用的無邊無際?!盁o”是“道”的本體,“有”是“道”的作用,這兩者同出于道,是“道”的兩個方面,只是名稱不同而已。無論“無”還是“有”,都沒有具體的形態(tài),但卻創(chuàng)生出了天地萬物,真是奧妙到極點,是自然界奧妙的總出處。
“無”和“有”是老子宇宙學說的基本觀點,之后他所闡發(fā)的所有理論和辯證思維,都是從這一基本觀點引申出來。
在這里,“無”和“有”不是相對概念的“無”和“有”,這里的“無”和“有”都是真相狀態(tài)。那么這種無狀態(tài)的真相狀態(tài)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態(tài)呢?老子在第十四章里作了回應,他說:“視而不見名曰夷,聽而不聞名曰希,摶(tuán)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白話皦(jiǎo),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于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后。執(zhí)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p>
老子說,拿眼看看不見,這叫夷;用耳聽聽不到,這叫希;抬手摸摸不得,這叫微。道無色、無聲、無形,所以無法企及窮究,但它是混沌一體的。它的上面既不明,下面也不昏暗,它綿綿不絕地存在無法命名。歸結到最后它為無物無形無色無聲。它是無形狀之形狀,沒有物象的物象,是一種恍恍惚惚的狀態(tài)。想迎它,看不見它的頭;想尾隨,又看不見它的尾。能夠把握這亙古就存在的道,就可以把握現(xiàn)在的一切事物。能夠知道道原始的情形,也就知道了道的內在規(guī)律了。
老子在第二十一章里進一步解釋道的內涵。他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p>
老子說,道這個東西,說它是無又似乎有,說它是實又似乎虛,它是恍恍惚惚的。可在恍惚之中,它又具備了宇宙的形象;恍惚之中,它又包涵了萬物;它是那么深遠而昏暗,可深遠昏暗之中卻具有一切物質的原理和原質;這原理和原質是真實的,其中有非??尚诺恼鎸嵉臇|西。從古到今,道一直存在,一直在創(chuàng)生萬物。我怎么會知道萬物開始的本源情形呢?就是靠這個道。
“無”,并非什么都沒有,它是一種狀態(tài),一種真相。那是140億年前天地的星系還未形成之前時的狀態(tài),是天地原始的真相,可以稱之為“混沌”。“有”,也并非是一種具體的物體,它同樣是一種狀態(tài)、一種真相,是38億年前地球形成之后,6億年前細菌還未出現(xiàn),道創(chuàng)生萬物初始的一種狀態(tài),一種真相,可以稱之為“存在”?!盁o”和“有”是老子對“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保ā兜赖陆洝返谝徽拢┝⒄摰淖钚蜗蟮淖⑨?。他給道起過兩個名,一個叫一,一個叫大。
老子在這里一方面用道揭示宇宙本源真相,同時它也以道展示宇宙的內在精神品格。老子在第三十二章中說:“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于江海?!?/p>
老子說,道永遠是無名的,也永遠是質樸自然的。它雖然隱微、渺小,天下沒有人能驅使支配它。侯王若能守住它,天下將都歸服他。天地間陰陽二氣相合,就降下甘露般的雨水,人們并沒有要求它責令它均勻,它卻自然地均勻。從初創(chuàng)萬物到人們對萬物有所認識,有了命名,有了名分,有了制度,也就適可而止。知道適可而止,就不會有危險。道在天下,對萬物來說,就如同江海對于山川溪谷。
老子在第三十四章中還說:“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yǎng)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于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他說,大道流行泛濫,它可以無所不至。萬物都靠它得以生存,它對萬物卻從不干預;它成就了萬物,卻不把名譽擁有;養(yǎng)育了萬物,卻不當它們的主宰。從不圖回報,可算是很微小;萬物都以它為歸附,而它卻不自以為主宰,可以算是偉大。由于它不自以為偉大,所以才成其為偉大。
可能有人會疑惑,研究這玄而又玄、奧妙莫測的道,即使識道、守道、得道又怎么樣呢?對這種疑惑,老子在第三十九章中有回應。老子說:“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fā);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p>
“一”是“道”的代名詞。他說,自古以來,凡是得一(即得道者)者,其情形是這樣的:天得到“一”,天就清明;地得到“一”,地就安寧;神得到“一”,神就神靈;溪谷得到“一”,溪谷就充盈;萬物得到“一”,萬物就衍生;侯王得到“一”,侯王就可以成為天下的首領。他們都從“一”(即“道”)那里得到他們想得到的東西。反之,假如失去離開了“一”(即“道”),天不能保持清明,天恐怕就要崩裂;地不能保持安靜,地恐怕就要震蕩毀滅;神不能保持神靈,神恐怕就要滅跡;溪谷不能保持充盈,溪谷恐怕就要枯竭;萬物不能保持衍生,萬物恐怕就要滅絕;侯王要是失去高貴,國家恐怕就要滅亡。
綜上所述,老子創(chuàng)立道學,是從探究玄妙的宇宙起源開始,確立了道是眾妙之門這個綱,其起點確實很高。更為可貴的是,他的道體說“無”,“道”用說“有”,具有辯證思維的特點,與今天量子力學的“測不準定律”,哲學原理上是相符的。他在第四十一章中說“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這句話包括了進化論的全部內涵。
有無相生
這里說的“有”和“無”,并非第一章里“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句中之“有”和“無”,那個“無”代表道體,“有”代表道用。老子在第二章里說的“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其中的“有無”“難易”“長短”“高下”“音聲”“前后”,和全書中的“強弱”“寵辱”“虛實”“昭昏”“吉兇”“黑白”“貴賤”“親疏”“禍?!薄皠側帷薄昂癖 薄岸嗌佟薄伴_闔”“奇正”等相對詞,是單純指兩個相對而生的概念?!跋嗌保鄬α⒍囊馑?,哲學的觀點就是“對立統(tǒng)一”。
在老子的道學觀念中,道體處于“無”的狀態(tài)時,像嬰兒般質樸、無名,可稱之為“一”“大”或“樸”。在那個“無”的狀態(tài)中沒有美丑之分,沒有善惡之別,也沒有是非之爭,一切順其自然,萬物不知不識、無欲無私,質樸純真得像嬰孩。但在道體的作用下,“無”中有了“有”,也即進入到“有”的狀態(tài)時,道體便發(fā)生了變化,就是老子所說的“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道德經》第二章)老子是說,當天下都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什么是善,什么是惡之后,人們自然就都喜愛美而厭惡丑,都向善而棄惡。因此,紛爭也就產生,世界就不再安寧。
這似乎成了悖論,這不是悖論,而是“無”與“有”的對立統(tǒng)一關系。宇宙處于“無”的狀態(tài)時,沒有美丑,沒有善惡,也沒有是非之爭。但是道體的作用必然要創(chuàng)生萬物,“無”必然會產生“有”,“無”必然向“有”過渡發(fā)展,于是宇宙處于“有”的狀態(tài)時,天下人必定贊美厭丑、向善棄惡,于是紛爭也就必然產生,世界就變得不安寧。我們的現(xiàn)實不就是如此,科技越發(fā)達,社會越文明,經濟越發(fā)展,世界就越不安寧,這不能說是進步文明發(fā)展不好,道理是一樣的,社會的發(fā)展與利益的分割永遠是矛盾沖突的。
當然,老子說的那個不分美丑,不辨善惡,純樸得像嬰孩一樣的世界,是對宇宙本源的探析,是主觀臆想的理想世界,是指宇宙的本源,是天地生成之前、生命進化成人類之先的一種自然的狀態(tài)。當天下成為人類的世界,仍然沒有美丑之分,沒有善惡之別,沒有是非之爭,只怕只能是向往了。因為人類的大腦很發(fā)達,善于思維并富有情感,加之人本性有自利心,即使是那些爬形動物,它們同樣也有思維,也有情感,同樣有生存的爭斗,何況人類呢!
如果把老子這個觀點簡單地理解為他希望世界永遠處于混沌狀況,那就完全曲解了老子的本意。老子從來沒有說宇宙永遠停止在本源之初永恒不變。他在第二十五章中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钡荔w的本源是個渾然一體的東西,天地還沒有形成之前它就存在了,既不發(fā)聲音,也沒有形體,它超然于萬物之上而不受外力的影響,無時無刻地在循環(huán)往復運行而永不停歇。
老子在第四十二章中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抱陽,沖氣以為和?!钡朗侨f物化生的本源,這種本源是一種氣。即莊子在《天地篇》里所說:“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鼻f子說“無生一”,老子在這里說“道生一”,觀點是一致的,“道”就是“無”,“道”也是“一”;“有”是道的作用,“一”就是“有”,是“道”的創(chuàng)生。一就是那種混沌狀態(tài)的氣,這種氣又分化為陰陽二氣,陰陽二氣交合又生出第三種氣叫和氣,和氣創(chuàng)生、調和、滋養(yǎng)了萬物。
以我之見,老子創(chuàng)立道學,全部用意在闡述“道”的作用,即道用,道的創(chuàng)生作用,也就是他在第四十章里那句總結:“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闭且驗榈绖?chuàng)生了萬物,包括人類,老子才提出人類有了審美觀道體分裂之后該怎么辦的問題。老子始終站在這些相對概念的弱面、負面,堅持守弱、居下,他是要人們堅持“本源說”,本源是道體,只要人們堅持道體永不放棄,那么世界就會在那種相生中變得和諧。
其實世上最真、最善、最美的事情,或者最假、最惡、最丑的事情都包含著正反兩種能量。通俗一點說,再好再善再美的事情也會產生消極的影響,再壞再惡再丑的事情也會有積極的因素蘊含其中。
老子所說的“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用現(xiàn)代哲學觀點講,它們既有對立性,又具同一性;既是對立的,又是統(tǒng)一的,這就是宇宙中萬物生存的唯一形式,都脫不開這一規(guī)律。
對此,老子在第二十一章里又作了形象的闡述。老子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閱眾甫。”自古到今,道的名字一直不能廢去,依據它去觀察認識天下萬物的開始。這一段話生動地表達了“有”與“無”那種無中有、有又無的相互依存、相互依賴、又相互沖突的辯證關系。
老子在這章的最后提出了自己的觀點:“是以,圣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不為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道德經》第二章)明白了“無”與“有”的相生關系,面對世界的不安寧怎么辦?老子要大家向圣人學習,以“無為”的態(tài)度來作為,用不言的方法來誘導別人,任憑萬物自然生長成就而不干涉。創(chuàng)生了萬物,不占為己有;滋養(yǎng)了萬物,卻不自以為能;成功了不居功,正因為不居功,他的功績才不朽。
作者系中國版協(xié)常務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