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軒
讀中學時,每月菜金一元五角,每天只有五分錢。都是初二的學生了,我冬天的棉褲還常吐出棉絮來(當地人叫“出板油”),有時甚至會露出一點臀部來,這使我在女孩子面前總覺得害臊。我下意識地將身子靠著墻壁或一棵樹,尷尬而靦腆地向她們憨笑。
我最不耐煩的季節(jié)是春天,青黃不接,春日又很長,似乎漫無盡頭。春天的太陽將人的汗毛孔一一烘得舒張開來,使人大量耗散著體內的熱量,饑餓像鬼影一樣跟蹤著人、攆著人。我巴望著太陽早點落山,讓夜的黑暗早點遮住望見世界的渴望生命的眼睛,也遮住饑餓的欲望。
按遺傳,我應該是一個身材偉岸的男子,然而這一遺傳基因幾乎被營養(yǎng)不良熄滅了。大年三十晚上,我?guī)еL高的渴望勇敢地爬門板。這是當地的一種迷信,據說這樣可以長得比門板高。無論怎樣努力,我后來也沒有長得比門板高,但基因的不屈不撓使我忽然又拔高了一截。饑餓的經驗刻骨銘心,因此現在我對吃飯很在意、很認真,甚至很虔誠,并對不好好吃飯的人大為不滿。
我有一位慈和的老祖母,她是一個聾子,有一頭漂亮的銀發(fā),常拄著拐棍,倚在門口向人們極善良地微笑著,她稱呼我為“大孫子”。后來我遠行上大學,她便日夜將我思念。她一輩子未走出三里方圓的地方,所以根本不知道三里外還有一個寬廣無垠的大世界。她認為,這個世界除了她看見的那塊地方外,大概還有一處,凡出門去的人都一律是到那一處去的。因此,她守在大路口,等待從那地方歸來的人。一日,她終于等到一位軍人,于是便向人家打聽:“你見到我大孫子了嗎?”
母親對我的愛是本能的、絕對的,她似乎沒有任何食欲,我也從來沒有見過她對哪一種食物有特別的欲望。她總是默默地先讓孩子們享用,剩下的她隨便吃一點。
父親的文化純粹是自學的,談不上系統(tǒng),但他又幾乎是一個哲人。一次,我跑到八里地外的一個地方看電影,深夜歸來已餓得不成樣子,但又懶得生火燒飯。父親便坐起身,披件衣服對我說:“如果想吃,就生火去做,哪怕柴草在三里外堆著,也應去抱回來?!本驮谀翘焱砩?,他奠定了我一生積極的生活態(tài)度。
家鄉(xiāng)的水浸潤了我的性格、我的脾氣、我對這個世界的態(tài)度,還有那片獨一無二的土地也給了我無限的情趣和恩澤。這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水鄉(xiāng),我是在“吱吱呀呀”的櫓聲中,在漁人“噼噼啪啪”的跺板(催促魚鷹入水)聲中,在老式水車“潑剌潑剌”的水聲中長大的。我的靈魂永遠不會干燥,因為我一睜開眼瞧見的就是一大片水。在我的腦海里所記存著的故事,其中大半與水相關,水對我的價值絕非僅僅是生物意義上的,它參與了我之性格、我之脾氣、我之人生觀、我之美學情調的構造。
這一切使我舞文弄墨成為可能??嚯y給了我幻想的翅膀,我用幻想去彌補我的缺憾和空白,去編織明天的花環(huán),去安慰自己、壯大自己、發(fā)達自己??嚯y給了我透徹的人生經驗,并給我的性格注進了堅韌。難怪福克納說,一個作家最大的財富莫過于他有一個苦難的童年。
祖母、父親和母親給了我仁愛之心,使我從不知道何謂仇恨,我從未抓住不放地仇恨過任何人。我始終覺得世界是善的,盡管我常??吹綈旱乃僚啊6瞧恋亟o了我靈氣、題材、主題和故事,開門可見的水濕潤了我的筆,使我能永遠親昵于一種清新的風格。
(摘自《雜文選刊》2 0 1 8年第5期,有刪改)
賞 析
這是一篇有關成長的敘事散文,文章通過記敘作者的切身經歷,寫出了至親三人的溫暖和善良給予自己人格的影響,寫出了家鄉(xiāng)的水與土地給予自己人格與文格的塑造。雖然那是一個艱苦的年代,但在作者看來“世界是善的”。文章寫出了不同的親人給予自己的愛:一是一輩子沒有“走出去”的老祖母單純、執(zhí)著的愛;二是母親無私的愛;三是父親積極而理性的愛。這些讓“我”把握好成長的方向,去接受善,并給予愛。
(珈 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