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曉玥
摘? 要:世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哈羅德·品特作為世界上著名的荒誕派劇作家,擅長用最簡單的手法制造緊張和恐怖,他的舞臺設置、人物塑造及主題敘述組合形成了一體的隱喻體系。通過分析早期作品《看管人》,我們可以更好了解三者起到的隱喻作用,認識到品特作品的審美價值。
關鍵詞:品特;三要素;《看管人》;隱喻
[中圖分類號]:J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06--02
哈羅德·品特(1930-2008)是世界上著名的荒誕派劇作家。在他的戲劇中,他從不解釋事情發(fā)生的原因或任何人物是誰。他早期戲劇的特點是外界力量對穩(wěn)定環(huán)境的干擾,因此被作品稱為“威脅喜劇”。詹蓓在《〈等待戈多〉與〈看管人〉意象比較》中指出貝克特與品特的相同看法:“現實世界的荒誕不可理喻, 非用荒誕的方法則不足以表現。”[1]為了體現荒誕,品特用最簡單的手法制造緊張和恐怖,如此的稀缺風格和天賦使他成為當今最有價值的劇作家之一,并獲得2005年諾貝爾文學獎,其評語是“在他的戲劇中,他展現了日常生活下的險惡之處,強行進入壓迫者關閉的房間?!盵2]("who in his plays uncovers the precipice under everyday prattle and forces entry into oppression's closed rooms.")他的早期代表作《看管人》就是這樣一部經典的威脅喜劇,建立了舞臺設置、人物塑造及主題敘述三位一體的隱喻系統(tǒng)。在封閉的空間內,劇中人的對白缺乏理性與連續(xù)性,充滿荒唐、尷尬、與逃避,最終歸于沉默與放棄?!霸谌宋镎Z缺的靜默里,品特式情境(Pinters situation)在默默說話,品特式隱喻(Pinteresque metaphor)在暗暗表達?!盵3]品特的作品情境不同,隱喻表達的主題也不相同,早期他以房間來暗喻生存空間的搶占與掠奪問題,“中期作品借兩性關系隱喻暴露人際的隔膜與猜疑,晚期作品則以政治隱喻直指國際強權與暴力”[4]。在戰(zhàn)后的英國,“品特以其非意識形態(tài)意義上的政治立場、詩一般的話語和撲朔迷離的‘品特式神秘風格,在他同時代劇作家中獨樹一幟?!盵5]文本細讀是研究品特的戲劇的重要手段,本文將通過文本細讀的方式來分析威脅喜劇中的三要素的隱喻作用。
一、舞臺設置的作用
在《看管人》劇本中,品特將場景設置的十分抽象,每件物品作為隱喻載體,反映著現實的荒誕與作者的理性。首先發(fā)生的場景是一個封閉的屋子,僅有的一個窗戶被麻袋遮擋住而缺乏光照,品特設置的每一件物品,油漆桶、盒子、手推車等等,都使這間陰暗的屋子更像廢物的儲藏室,或是流浪者居住的垃圾站。這樣的設置更讓觀眾也被關進一個局促的籠子里,對將要發(fā)生的事一無所知而感到不安。劇中人也是一樣,阿斯頓剛將戴維斯帶進房子時,戴維斯環(huán)顧四周,提到:“坐下?唔……我沒有一個好坐下的地方……我沒有一個適宜坐下的地方……咳,我沒法告訴你……”這是劇中人想在這個狹小房間找到立足之處的第一處表現。阿斯頓并未發(fā)現他的野心,還提出了“你可以睡在這兒,要是你愿意的話。”邀請戴維斯安頓下來。阿斯頓提到這屋子里的家具的來歷,其實都是他拾來的。這樣暗喻戴維斯也是被阿斯頓拾回家的。兩人經過一番搬運,才為戴維斯騰出一片容身之所。在這里,門作為一個重要的暗喻象征割裂了屋內與外部世界。屋內即是一個安全的場所,同時也是封閉的場所。從戴維斯在外部世界遭到毆打,被阿斯頓解救進屋之后,既可以認為他獲得了歸屬,擁有了短暫的一席之地,他再也沒有出過門,用各種理由拒絕再去外面。但在封閉窒息的狹小空間,他也面臨著權力斗爭和威脅。人作為社會性的動物,在門內,戴維斯失去了與社會的聯系,同時也失去了他的社會認同。
這些舞臺的設置為主人公提供了話題,在無言時可以通過行為解除尷尬,還起到了放大展現人物內心的作用。最開始的戴維斯拘謹的詢問屋內水桶等物品的用處,不敢提出任何現有設施不滿的要求。當阿斯頓將門鑰匙交給他后,戴維斯的入侵得到了保障,他把床視為私有,企圖挪動煤氣爐,責備阿斯頓,在阿斯頓離開后更加大膽的探索這個密閉空間的事物。這彰顯了戴維斯的野心。米克的出現并說出了荒唐的“你不配住這么好的地方?!痹诿卓说臅诚肜?,他的兄弟會把室內裝為浴室、起居室、臥室和兒童室……這樣的描述與阿斯頓居住的現實舞臺設置完全不同,提醒著觀眾和劇中人這一切的主題都是荒誕與匪夷所思。阿斯頓、米克和戴維斯的同時出現,還使這個屋子更加局促。屋頂漏水,水桶發(fā)出的滴水聲,提醒著屋里的人們現實的殘酷。舞臺的設置還放大了劇中人體驗的威脅體驗:在黑暗中,門砰砰作響,戴維斯火柴熄滅,火柴盒掉落……他開始啜泣,開始尖叫,跌倒,他被米克的威脅所動搖。當米克描述自己對房間的暢想“軟百葉簾窗簾,軟木地板,軟木地磚……深天藍色的地毯……那將不是一套公寓,那將是一座宮殿。”理性的幻想與現實的荒誕形成了鮮明的對立,顯像也慢慢揭露了戴維斯的膨脹的內心。通過第二幕阿斯頓的自我描述得知他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戴維斯與讀者也終于將阿斯頓創(chuàng)建了這個堆滿垃圾的屋子的原因與精神病患者錯亂的精神世界建立聯系,揭開疑惑。
佛像作為一條象征戴維斯命運的隱喻線一直貫穿三幕劇的舞臺設置,它一直放置在煤氣爐上方。戴維斯進入封閉房間的初始邊夸夸其談邊蹣跚地穿過房間,注視到了立在煤氣爐上的佛像。戴維斯拿起佛像并詢問阿斯頓的時候,阿斯頓表示十分喜歡這個購買來的佛像,拿起來就非常高興,此時暗喻著最初解救戴維斯并帶回家就是因為阿斯頓的好心與對他的好感。在米克與戴維斯在屋內發(fā)生爭執(zhí),戴維斯面臨被趕走時,阿斯頓拾起佛像并放在煤氣爐上,代表著阿斯頓給予戴維斯留存在這個空間的肯定。然而最后一幕米克扔給戴維斯五先令,并將阿斯頓撿回來的佛像打碎,我認為這是一種解脫的代表。佛作為一種外來事物,外來信仰,是想將屋內人從壓迫威脅中解脫出來,這也正是阿斯頓最初帶回戴維斯的期望,就是改善這個封閉空間里窒息的關系,給予戴維斯新生活。然而米克親手將戴維斯攆走,打碎了這種解脫的希望,一切又回歸原點,什么都沒有改變。正是因為戴維斯自身就跟這一物廢品一樣毫無價值,但卻不自知,將命運的改變托付于來自外世界的威脅米克身上。這樣的結局反映了下層階級的真實生活,無法翻身正是荒誕喜劇必然的結果。
二、人物塑造
在《看管人》中有三個人物。流浪漢戴維斯,哥哥無業(yè)者阿斯頓,弟弟商人米克?!斑@,你的房間?”“東西真夠多的?!薄澳闼@兒,是嗎?”戴維斯一入場就在小房間內企圖了解居住者阿斯頓的情況。作者用了諸多筆墨描寫入侵者戴維斯對各種事物的抱怨,例如對于阿斯頓的床離通風口遠遠的一事,反復強調自己對風的敏感,對隔壁黑人的蔑視,這是他對現有空間不滿的體現,然而其他房間都無法使用的事實讓他只能留在原地。從他確認阿斯頓的看管的身份,對屋內的小家具表示滿意,到進一步提出想要鞋子穿,他想侵入的野心初現端倪。對于戴維斯的舉動,阿斯頓的無言與盡力滿足讓他的惡越發(fā)顯現。第二幕米克的出現使剛剛平衡的二人關系開始動蕩起來。米克制服了戴維斯,以武力和屋主身份的雙重壓制使戴維斯感到了威脅,最終,善良寡言的阿斯頓壓制了米克,并邀請戴維斯做這里的看管人。
擁有一席之地的戴維斯再次提到要一雙好鞋,但好心的阿斯頓提供的鞋永遠不是合適他的那一雙。他對自己的處境和在封閉房間內的軟弱力量有深刻的了解,為了自身的安全他開始討好力量與地位的象征——米克,兄弟之前的手足之情并不會被短短幾天的相處所割裂,他唯一的立足點就在于好心的阿斯頓給他提供的支持,然而他卻混亂的將重心依靠在米克那里,將同樣委命的看管人阿斯頓當成了他能否立足這個房間的絆腳石。戴維斯對阿斯頓的態(tài)度變化暴露了他心中的想法,他借對屋內的窗戶感到不滿來發(fā)泄,他為自己在屋中的話語權開始小小的反抗,當阿斯頓正因為“咖啡店”而陷入自己的世界對戴維斯敞開心扉,戴維斯卻以此為把柄恩將仇報。作者通過靜止與語言,將二人的矛盾完全的暴露出來。第三幕開始時間是兩周后,戴維斯已經認為自己在屋中的地位已經穩(wěn)固,開始幻想自己代替瘋了的阿斯頓入住。他開始用更加尖銳和刻薄的語言來抱怨阿斯頓的行為,將阿斯頓的無言當作退讓,將米克的好臉色當成對他的歡迎。他企圖疏遠米克與阿斯頓的關系,想通過討好米克來換取在這個現實為廢物世界的一席之地——做這里的看管人。作者用很多的語言塑造了戴維斯的小人形象,為他的悲劇命運早早埋下伏筆,也為主題的起到暗喻的作用。
三、主題敘述
在《看管人》中,戴維斯的命運最直接地表達了作者的主題。戴維斯作為一個入侵者,從他一連串喋喋不休的詢問開始:當來自米克的危機解除后,戴維斯通過談話開始計劃獲取米克信任,占領這個地方,必須提供他自己的身份證明。他總是提到要去錫德克普——象征著屋子外面的地方,但是他拒絕每一個可以出門的機會,挑剔每一雙鞋子——實際上他早知道外部真實的社會早已喪失了對他身份的認同。戴維斯本身流浪者的身份,與滿屋子的廢品一樣,都是不被需要的。他對“真實自我”沒有足夠的認識,他究竟叫什么?他的過去是怎樣的?他為什么離婚?他為什么被阿斯頓撿回家?最終,阿斯頓要求戴維斯離開,米克揭開了戴維斯所有的謊言。戴維斯對米克的討好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他的乞求也再也無法打動阿斯頓。他被掃地出門,為劇本畫上一個結局。戴維斯人物的塑造,暗喻了當時英國社會下層階級可悲又可憎的處境。他們作為等級制度的犧牲品,身份是流浪漢、廢物,卻不自知還在充滿種族主義的嫌棄黑人、希臘人、波蘭人等等……他們渴望立足,當有機會侵入他人領地,他不遺余力進行威脅,但當更強大的威脅出現時,他也只能屈從于恐懼,屈服于權力與勢力。
品特作品中的舞臺設置、人物塑造及主題敘述都是為同一目的而服務書寫的,看似荒唐無序的語言與人物形象都包含著品特對于社會現實的隱喻?!犊垂苋恕穭≈械南矂⌒蜗笈c悲劇結尾,造就了品特獨特的作品風格,其荒誕與現實的結合也對理解當時的社會背景,對主題進行反思起到了重要作用,賦予了威脅喜劇獨特的審美價值。
注釋:
[1]詹蓓,《〈等待戈多〉與〈看管人〉意象比較》,中國戲劇,2008年第6期,第36-37頁。
[2]筆者譯。
[3]霍紅宇,張定銓,《顯像與隱喻——解讀品特的〈啞侍者〉與〈看管人〉》,英美文學研究論叢,2007年第1期,第93頁。
[4]霍紅宇,張定銓,《顯像與隱喻——解讀品特的〈啞侍者〉與〈看管人〉》,英美文學研究論叢,2007年第1期,第93頁。
[5]陳紅薇著,《戰(zhàn)后英國戲劇中的哈羅德·品特》,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07。
參考文獻:
[1]陳紅薇,《試論品特式戲劇語言》,外國文學評論,2007(02):71-78。
[2]陳紅薇著,《戰(zhàn)后英國戲劇中的哈羅德·品特》,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07。
[3]霍紅宇,張定銓,《顯像與隱喻——解讀品特的〈啞侍者〉與〈看管人〉》,英美文學研究論叢,2007年第1期,第93頁。
[4]李賽男.《〈看管人〉中威脅元素的前景化解讀》,西南科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32(01):2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