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葦
一句“早點回來”,讓我聽到了來自這個世界最動聽的聲音!
記憶中的外婆像個老小孩。
小時候,我總覺得外婆的“變臉”出神入化。每當(dāng)我們回老家時,遠(yuǎn)遠(yuǎn)便能望見小院的大門前是坐著輪椅的外婆,她的雙手分別搭在輪椅的兩個扶手上,身體愜意地靠在椅背上,微風(fēng)吹亂了她的滿頭銀發(fā),卻給人一種寧靜的美。外婆一見到我們,立刻高興得合不攏嘴,眼睛也瞇成了彎彎的月牙兒……
而每當(dāng)離別時,她也總會吃力地推著輪椅兩旁的輪子來到院門口,她眼窩濕潤,渾濁的雙眼泛著淚光。她緊緊拉著我和母親的手,生怕一不留神我們就不見了蹤影。外婆的手溫暖有力,像是在訴說她的不舍,又像是在給予美好的祝愿。她總會絮絮叨叨地說:“你們要早點回來,回來看我……”而我總是聽得有些不耐煩,隨便敷衍幾句就躲到母親的身后。
若不是外婆大病一場,我對她的記憶只會與小時候沒什么兩樣。
再次走進(jìn)熟悉的院子,微風(fēng)輕拂,我卻覺得少了些什么。走進(jìn)里屋,一股陰暗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子中央的老藤椅上坐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她的面頰蠟黃消瘦,眼睛周圍凹陷下去,眼珠突出,像銅鈴一般,臉上不見了曾經(jīng)的生氣與豐富的表情,唯一留下的只有我不曾見過的空洞與呆滯,她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我喚了好幾聲“外婆”,她才如夢初醒般地將頭轉(zhuǎn)向我,“哦……一葦呀……長這么高了……”她像是在回應(yīng)我,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我望著外婆茫然的表情——那雙曾經(jīng)有著豐富情感的眼睛已是一片死寂,我的那句問候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心底涌起一股悲涼:我意識到,外婆不再是那老小孩了,外婆真的老了。
臨走的那天,我去她房間向她道別:“外婆,我們要走了?!蔽以静恢竿貞?yīng)我,誰知話音剛落,外婆迷茫呆板的表情輕微松動了一下,她的手也緩緩向我伸來,就像小時候一樣,而我剛將手搭上去就被她死死攥住。外婆的手像冬日干枯的老樹皮,裹在骨骼上。盡管是這樣,外婆的力氣卻沒有減少半分,我的手腕已被抓出幾道紅痕,剛想說話,只聽外婆喃喃道:“這么快就走了……要早點回來……”如此熟悉的話語使我不覺愣住了,外婆眼里充斥的孤獨也刺痛了我的雙眼,而外婆的叮嚀仿佛狠狠戳中我內(nèi)心最柔軟的一處。
“要早點回來!”這句平凡樸素的話語包涵了太多。這是一個老人獨自面對著孤寂清冷的房間發(fā)自內(nèi)心的呼喚;這是一個老人對生命最后一段旅程的不舍與對親人的留戀;這也是一位長輩在垂垂暮老之際對后輩的無限柔情與愛意。一句“早點回來”,讓我聽到了來自這個世界最動聽的聲音!
外婆,在我享受美好韶華之際,你卻乘著光陰的利箭加速老去,像一盞要燃盡了的油燈,只剩下零星的火苗。盡管如此,你將千言萬語化成的那句叮嚀,卻永遠(yuǎn)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外婆,你的叮嚀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聲音!
指導(dǎo)老師?? 黃英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