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沫
應朋友相邀,去一個畫家工作室聊天。只是聊聊天,幾個人,碰巧成了一個集。對于平常游離于一些圈子之外的我,這樣的活動其實并不熱衷,也很少參與。只是因為好久未見這位朋友,所以抽空去了。
這個下午,卻意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是因為茶,不是因為畫,而是因為氛圍。畫家比較率性,不做作,滿面紅光,說話鏗鏘,我識人,喜歡看氣色,夸氣色好,也是由衷的。果然,引起畫家興致,聊起每天的步行和飲食。一些日常閑話,也有意思。他談畫,說自己最大的心得是,下筆時,很肯定。這個“肯定”聽得分明,還追問了一句,他解釋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碰巧,這段時間一直在重讀《歌德談話錄》,這樣一本厚書,前幾年第一遍讀時,就感覺不一般,再讀,還是不一般,讀得很慢,想起來時讀一點,有滋養(yǎng),200年前的談話錄,那種認知高度,還是嘆服。歌德談到題材,說題材是公平的,但每個人對題材的處理是不一樣的,這就有意思了,和這個“肯定”也是異曲同工吧。你在肯定什么?世界在你眼里的角度?世事紛雜,信息五花八門,分散著人的注意力和判斷力,神散了心亂了,而“篤定”變成了一件多么難得的事。后來,聊到做菜,畫家說放鹽時,完全憑感覺,總是很準。我在一邊笑說,很肯定。對的,生活中的一些事,也是需要“肯定”的,成竹在胸的,它并不是教科書模本。聊炒菜薹,中途加水的技巧,要噴溫水,不要放生水;早上喝稍高于體溫的熱水,可以開啟一天的能量……這樣信手拈來的談話,有生趣。
室外灰蒙蒙,已下了很久的雨。
精彩的還在后頭。
那位有天生語言魅力的友人,帶來了自己寫的詩,要分享一下。她說很少寫詩,講起詩的淵源,“又苦又甜的路”,她先生的前妻因車禍意外去世,去世前曾走過那條路,想在路的盡頭蓋一所房子安置一個家,路的中文譯名是“又苦又甜”,卻成了一個讖語……她說,路邊長滿了金黃的南瓜。還有一個故事,是說她先生從小愛運動,但個子不高,感覺找不到適合的運動,媽媽對他說,你可以滑雪,這里沒有雪,只是這個地方并不適合你。智慧的媽媽,用這樣的話語去回答孩子,把希望種在他們的心里。她的先生長大,去外求學,功成名就,客居異國異鄉(xiāng),一個幾乎常年積雪的地方。某天,當他滑雪時,突然憶起了母親……友人平靜地讀詩,語言樸實,幾乎是流水記錄,但是我被深深打動,眼前浮現(xiàn)一些緩慢流淌的畫面,那首有關(guān)親情的詩讓我差點落淚,也許故事本身是動人的,是有根有據(jù)的,并不需要過度的語言加工,詩心詩情才是最重要的,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像某一天下午不經(jīng)心的一句話,慢慢發(fā)酵,經(jīng)歷時間,自己生長出來。有野生的力量。
我感動于這個下午,因一些久違的真實和樸素,或者說,一雙發(fā)現(xiàn)的眼。普通人的故事都是動人的。當你有詩心時,一切便活起來了。
套用畫家所言,這是一個肯定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