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爾處于歐亞交界之地,扼守博斯普魯斯海峽,千年來見證了拜占庭、奧斯曼兩大帝國的興衰變幻,擁有過三個名字。伊斯坦布爾不只是一個城市,更是城市本身,它造就了一個時代,是世界曾經(jīng)??窟^的港灣,也是伊斯坦布爾人心中揮不去的哀愁。
實習(xí)文字編輯:冉夢歡
遷都
324年,君士坦丁大帝決定遷都。
當(dāng)時的羅馬帝國一方面遭受著日耳曼人的大舉入侵,另一方面又面臨著君權(quán)被擁有共和傳統(tǒng)的元老院掣肘的局面,為了擺脫內(nèi)外束縛,君士坦丁的目光看向了遠方,那是一個既能抵御蠻族進攻、又遠離陳舊羅馬的小海港——拜占庭。
他花費了六年時間將一座“小漁村”打造成為“新羅馬”,無數(shù)宏偉建筑拔地而起,并引入波斯帝國的君主專制禮儀,建立起羅馬帝國前所未有的政教合一制度,君士坦丁成為了羅馬史上第一個真正擁有絕對權(quán)力的皇帝,因此歐洲在很長時間內(nèi)都將拜占庭稱作“君士坦丁堡”。
而在此之前,早在公元前675年,希臘人就在拜占庭建立了軍事城市,在希臘人眼中,它是一座神賜之城。
作為眾神之神的宙斯留情女神官伊俄,赫拉懷著嫉妒將伊俄變成了母牛,她橫渡海峽之處就是博斯普魯斯(意為牛涉水而過),后來伊俄的外孫、體內(nèi)流淌著海神波塞冬血液的拜占斯在博斯普魯斯旁建立了拜占庭。君士坦丁大帝為了讓他的選擇符合特殊性,同樣賦予過這座城市傳說,不過君士坦丁堡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才是最符合“神賜”之意。
這里是亞歐大陸的十字路口,兩塊陸地在此分隔,北臨黑海,西臨愛琴海,還擁有連接黑海和地中海的唯一航道——土耳其海峽,所以只要占據(jù)這座城市,就能夠阻斷東西,并且易守難攻。君士坦丁堡成為新首都后,借此優(yōu)勢發(fā)展貿(mào)易,千年來商船往來,這片土地變得繁榮又富庶,但是也正因此,羅馬帝國的資源開始向東方傾斜,大量的貴族、精英都前往君士坦丁堡。
476年,西羅馬的最后一位皇帝被蠻族將領(lǐng)廢黜,而以君士坦丁堡為中心的東羅馬帝國卻一直延續(xù)至1453年被土耳其人攻陷,才終結(jié)了歷史。
東羅馬帝國滅亡后,伊斯坦布爾“征服”了君士坦丁堡,成為奧斯曼帝國的首都,伊斯蘭教代替東正教成為新帝國的宗教,拜占庭帝國從此不復(fù)存在。
斜陽
這并不是第一次發(fā)生在伊斯坦布爾的宗教取代事件。
君士坦丁大帝在313年頒布了《米蘭敕令》,宣告羅馬帝國公民擁有信仰基督教的自由,承認了原本受迫害的“地下宗教”的合法地位,雖然他直到臨終才肯接受基督教受洗,所謂的世界上第一個信仰基督教的皇帝名號可能更多是順應(yīng)政治需要,但不可否認正是因為君士坦丁的皈依,基督教才能在不到100年的時間里,從少數(shù)人信奉變成地球上最大帝國中具有政治勢力的宗教。
后來隨著羅馬帝國的東西分裂,以羅馬為根據(jù)地的西方教會和以君士坦丁堡為總部的東方教會也逐漸分道揚鑣,東正教成為千年拜占庭帝國的國教,直至土耳其人入侵君士坦丁堡,原本屬于東正教的圣索菲亞大教堂被硬生生加上四根宣禮塔,改建成為清真寺,這座城市從此成為伊斯蘭教之心。
奧斯曼帝國本質(zhì)上也是一個政教合一的君主神權(quán)國家,但是它的米利特制度所體現(xiàn)的宗教寬容,讓基督教徒和猶太教徒保持了自己的宗教權(quán)威,甚至被給予了一定程度的司法權(quán),“奧斯曼人未曾犯下若干現(xiàn)代大國試圖重構(gòu)東地中海與中東的錯誤;他們知道,‘清白、從零開始的歷史無疑是癡心妄想。他們將帝國多種族、多信仰的本質(zhì)視為既有的現(xiàn)實,而非天外飛來之物,并依此明智地立法......讓伊斯坦布爾每個族群都能依據(jù)自己的宗教律法進行審理和判決”,奧斯曼帝國就像一個文化熔爐,它接過了君士坦丁堡的繁盛富饒,也保有了這座城市一直以來的多元特質(zhì)。
1500年,歐洲最大的城市巴黎有18.5萬人,伊斯坦布爾已有20萬人;1700年,倫敦以55萬人口超越了巴黎,但離伊斯坦布爾的70萬仍相距遙遠。土耳其人、阿拉伯人、庫爾德人、阿爾巴尼亞人、猶太人、亞美尼亞人匯集于此,當(dāng)你在基督教堂聽完圣歌,出門卻會看到宏偉的藍色清真寺,街道兩旁矗立著擁有奧斯曼新巴洛克特點的建筑,也有彌留的羅馬風(fēng)格、地中海式白墻,東西方文化在這里激烈撞擊了上千年,一切事物都因為混雜而充滿神秘。
但可惜的是,伊斯坦布爾如同拜占庭一般,“繼承”了羅馬的命運,在傳統(tǒng)與變化之間,找不到最佳的解決方案,它從眾人矚目的帝國象征,變成了“欲壑難填”。
20世紀初,以“世俗改革型”民族主義為核心的凱末爾主義找到了自己土壤,凱末爾努力讓土耳其擺脫了帝國身份,以民族國家、共和國的名義存活下來,在急迫追求世俗化的同時,也試圖將伊斯坦布爾構(gòu)建成一個屬于單一“土耳其民族”的城市,屬于伊斯坦布爾的時代正在過去。
獲得過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土耳其小說家奧爾罕·帕慕克懷著憂傷“呼愁”,他說奧斯曼帝國瓦解后,世界幾乎遺忘了伊斯坦布爾的存在,“我出生的城市在她兩千年的歷史中從不曾如此貧窮、破敗、孤立。她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廢墟之城,充滿帝國斜陽的憂傷?!?/p>
告別
奧斯曼帝國的學(xué)者福阿德帕夏曾說:“帝國缺一不可的四項原則是宗教、國家、蘇丹,以及伊斯坦布爾這座首都本身?!卑倌旰?,伊斯坦布爾在帕慕克的童年記憶中變得敗落、衰朽、暗淡,不值得夸耀,人們“最急切的愿望似乎是擺脫衰亡帝國的辛酸記憶”,卻也是在抹去光輝的過往,寸磚寸瓦都是典故的地方,變成了一座被雨水沖刷后的晦暗城池。
1923年10月,安卡拉成為土耳其的新首都。1930年,君士坦丁堡的稱呼被土耳其正式廢除。這座位于巴爾干半島東端、博斯普魯斯海峽南口西岸
的神賜之城,似乎就此終結(jié)了它的神秘色彩,只余赤裸直接的要塞位置,踞伏在地圖之上。它變得難以在一個民族主義國家中立足,因為它本質(zhì)上并不“屬于”某個特定國家,就像在拿破侖眼中,伊斯坦布爾會是世界的首都。
它是神明選定的城市,而不僅僅只是土耳其的一個地標(biāo),因為世界上沒有一個城市可以像它一樣,把歐亞大橋踩在腳下,教堂的鐘聲和清真寺的宣禮聲此起彼伏,歷史枯榮,成為不可替代的旅行美學(xué)。
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終結(jié)了奧斯曼帝國,伊斯坦布爾就此退出歷史舞臺,它不再是“世界之都”,神賜之城墮入平凡,少了權(quán)力與財富的爭奪,卻也仿佛擺脫了以往所遭受的苦難。1700多年的榮耀伴隨著戰(zhàn)爭、殺伐,珠寶和血液共存于王座之上,世界各地的人們來到這里,試圖找尋過往的蹤跡,歷史同那些偉大的建筑一樣,因為承載的記憶而熠熠生輝。
伊斯坦布爾變得人人可觸摸,船如離弦之箭遠去,以它命名的時代像是留在原地的港灣,過往榮光成為掛在天邊的月亮,就如帕慕克所說:“也許屬于一個城市、一個國家或者一片大海的最好方法,就是對它的邊界、形象甚至它的存在毫無所知。最好的伊斯坦布爾人,并不記得自己是伊斯坦布爾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