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福朝
那年三月,我突然很想種幾株蘭花,于是周末時常和同事去附近的深山里轉(zhuǎn)悠,希望能采到一兩株回來,可是出去多次仍一無所獲。后來有一位學(xué)生送給我兩株蘭花草,就是那種自己從山里直接采挖下來的“下山草”。他是班里成績排名最后的學(xué)生,讀初二時我就教過他們班,并沒有什么印象。上初三后我成了他的班主任,他仍然一直不起眼,各門功課總是墊底。
在一節(jié)自修課上,我見他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個頭小小,單人獨桌,卻總是靦腆地朝我微笑,雙腿間似乎夾著點什么,而且這個姿勢保持了很久。我以為他有什么不舒服或有其他什么隱情,便走下講臺去詢問緣故。當(dāng)我走到他的課桌邊時,他羞答答地從桌底下拿出來一個塑料袋,并雙手遞給我——里面裝著兩株葉子墨綠且非常修長的蘭草?!敖o我?”我驚訝地看著他。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有些羞紅。我開玩笑說:“哎,那要我搭上一個花盆了,要花錢的勒!”學(xué)生們聽后都笑了。他也笑了,只是臉色更紅了——記憶中,那是我見過的最美最誠心的笑。
師范院校畢業(yè)時,帶隊老師就教導(dǎo)我們說,課堂上做老師的一笑,學(xué)生準開動笑神經(jīng)。你微笑,學(xué)生就大笑;你大笑,學(xué)生就狂笑;你狂笑,學(xué)生就要癲狂了,所以要克制住不笑。于是,剛走上講臺時,我還特別不習(xí)慣,一到課堂上就下意識地拉下臉來,生怕一放松表情就捅出課堂亂子來。幾年下來,感覺人都有些僵化了,甚至在與朋友親友相聚時都不知道該怎么自然流露笑臉了??赡芤驗檫@個緣故,一直到現(xiàn)在,那個下午全班同學(xué)的笑聲和這位同學(xué)靦腆羞澀的笑臉還深深地留在我的腦海里。
我知道這位同學(xué)肯定也是懼怕我的,因為我平時不茍言笑的威嚴,也因為我對于他們犯錯或不守規(guī)矩時的嚴厲。我一直疑惑的是,他是怎么知道那時的我很想種蘭花的,他又是怎么想到要送我蘭花草的。他帶給我的是兩株綠蕙,這種蕙蘭開的花朵大色綠,香氣濃郁。那兩株蘭花也實在是不簡單,葉子翠綠且長,都將近有一米高了;株型也很棒,并且一株帶有一個很大的白胖胖的花蕾,另一株有兩個小的花蕾。而且,這孩子帶來時把它們保護得很好,塑料袋中裝了山泥,還扎得嚴嚴實實的。我想,他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從遙遠的深山采下,又從遙遠的家中徒步帶來。
為了學(xué)生的這份美好心思,我把蘭花種在花盆里,放在窗戶下,讓自己每天都能看到。我告訴自己,我是在種一份好心情,在種一種好情感。小小的花蕾就像學(xué)生羞澀的心,藏在綠葉之間,探出小腦袋來,好奇地打量外面的世界。而我,或許正因為想保持教師的威嚴而自私地挫傷了孩子的那份邁向成人世界的勇氣。幾年來,我一直反思,為什么師生之間會有如此多的隔閡。同時,也為自己多年來對很多“普通”的孩子以“愛”的名義而對他們過于嚴格嚴厲而造成的傷害深感自責(zé)。
我一直不明白的是,這孩子是怎么想到要送我蘭花的?也許是我平時對他不經(jīng)意的寬慰讓在學(xué)校一直備受冷落的他感到了親切?無論如何,我收獲了新的心境和想法——也許老師不經(jīng)意間的一句稱贊,一刻溫柔的注視,一點掌心的溫度,都會在學(xué)生心中刻下深深的印痕,就像是送給了他一份珍貴的禮物。
我想,是時候收拾起那些所謂的威嚴威信了,還是用微笑細心去呵護孩子們吧。
(作者單位:磐安縣第四中學(xué)
浙江金華? 332300)
責(zé)任編輯? 余志權(q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