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遙
某種程度上,一場旅行品質的高低取決于旅伴的質量。可是據(jù)說旅途人格和網(wǎng)絡人格一樣不靠譜,都是對現(xiàn)實人格的顛覆。比如福樓拜和馬克西姆·迪康的東方之旅。福樓拜一路上只想安靜地構思他的小說,對眼前的美景無動于衷。而他的沉默被持續(xù)興奮的同伴誤解了,以至于在抵達開羅時,迪康忍不住要下逐客令了:“如果你想回法國,我把我的仆人送給你做伴。”當可怕的南風吹來,酷熱難當之際,福樓拜念叨起他們在托爾托尼咖啡廳吃的檸檬冰激凌,逼得迪康簡直動了殺心。凌晨3點,兩個朋友分別騎著一頭單峰駱駝,都一言不發(fā)。3點半的時候,福樓拜挽著迪康的胳膊對他說:“謝謝你沒有一槍打破我的腦袋,換作是我,我可忍不住?!?/p>
不和諧的旅途多是因為審美差異。朋友阿貓吐槽自己的旅伴,當自己被宛若仙境的雪山鏡湖驚艷到合不攏嘴時,她的旅伴此刻也合不攏嘴——正喋喋不休地用微信語音追問信用卡的不良記錄怎樣才能刪除。正如波德萊爾刻薄的比喻:“就算將絢麗多彩的大峽谷鋪展在一個庸俗的靈魂面前,也不能使他的平庸念頭減少分毫。”
有時,旅途中的矛盾甚至從準備出行的時候就暗暗滋生了:行李裝好以后,眼睛盯著秤,以免超過航空公司所允許的重量。如果先生多放一條領帶,女士就得取出一雙襪子。旅途中的百密一疏也會令人沮喪:在異鄉(xiāng)的酒店,卷在被子里的睡衣忘了塞進行李箱;在洗手池邊卸下的首飾忘了戴上;即將登機的時候,那個負責保管護照的人又抓狂又無辜的表情最不可原諒,盡管他為自己辯解的理由很充分。
每個人都“努力”把你和你的護照分開,海關關員、旅行社工作人員、乘務長、檢票員、酒店前臺、警察……這些“星星之火”,都因為有了一個能夠推卸和怨懟的旅伴而變得幾乎可以“燎原”。
最終決定二人旅途質量的可能不是審美,甚至也和細節(jié)無關。在麥金納尼的小說《他們是怎樣玩完的》里,一對堪稱人生贏家的律師夫妻去維京群島度假,才住了幾天,就感到乏味——天氣千篇一律的明媚,讓人贊賞過幾次就懶得再贊,本來可以借這次度假多多交談的話題(一些平常因為工作和應酬而無法深入的話題)很快就談完了。在“天堂”醒來還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就開始坐立不安,無所事事地看著一只只瞪著柄眼的螃蟹打橫快跑過沙灘。度假并不能使他們的婚姻重拾活力。相反,丈夫看到妻子穿上泳裝的樣子,也只覺得她有必要做點推脂按摩和少碰甜食……這位擅長替人打離婚官司的律師聽過太多婚姻終章的故事,以為聽聽婚姻第一章的故事可以得到調劑,就試圖和另外一對如膠似漆的金童玉女聊天,得知這位“金童”輟學、走私、入獄,而他刀尖上舔血的經(jīng)歷、云譎波詭的人生深深吸引了律師的女兒,于是兩個除了外形,什么都不般配的人奇跡般地走到了一起,共度人生旅途……此刻,世間最美好的旅行,就是一個人走向另一個人。
(江一城摘自《三聯(lián)生活周刊》2019年第51期,王 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