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梅花

1

母親帶來的辣椒染著霜紅，濃烈的辣下面是一層凜冽的冷靜。這種辣椒是母親在田頭自己種的，朝天椒，果實密集，釘子一樣直戳天空，風(fēng)也吹雨也打，太陽暴曬一夏，味極辣。這種辣有原野的日頭星辰做背景，辣得遼闊，辣得厚重，也辣得層次分明，何烈梅喜歡。母親說：“你呀，和這辣椒一個脾性?！?/p>

母親說這話的時候，她笑了，她懂得這話里的心疼和無奈。其實，母親何嘗不是辣子一樣的火暴脾氣？在她出來之前整個青春期，她們的母女關(guān)系一度是緊鑼密鼓的，動輒劍拔弩張，三句話說岔了，做娘的不拘逮著什么，掃帚疙瘩、拖鞋、雞毛撣子，都可以充當(dāng)兇器，拖過瘦弱的她摁倒就打，打得大張旗鼓?？伤谰?，就是不哭，小小年紀(jì)，咬牙切齒的，很有骨氣。母親只好祭起新一輪的暴力，可到底也鎮(zhèn)壓不住她，母親丟了掃把或拖鞋，自己倒嗚嗚嗬嗬地哭起來了。母親哭得迅雷不及掩耳，像是受了很大委屈，樣子也丑，撇著嘴，瞪大眼，頭發(fā)蓬亂，淚水漫漶，像在質(zhì)問命運何以如此？可你哭死，命運才不管不問呢，所以母親聲勢浩大地哭了片刻，便遽然剎住，很突兀。命運剛要抽支煙閑看她笑話呢，這利落的小娘兒們，一轉(zhuǎn)身甩掉眼淚，該干啥干啥去了，倒打了命運一個措手不及。

后來想想，母親那時候也難，一個女人家，挑一副小吃擔(dān)子，要掙兩個人花銷，還要負(fù)擔(dān)她的學(xué)費，擔(dān)子搖搖晃晃，左一步辛酸，右一步辛酸，哪一天不是度日如年？

何烈梅還記得母親瘦瘦的身子挑著擔(dān)子的樣子，走在黎明前的小巷里，路燈三好兩歹的，壞掉的地方缺出一個黑窟窿，母親就在這明明滅滅的路燈下飄搖穿行，身影薄薄的，也硬硬的，晨風(fēng)都吹不動。她小時候也曾是個乖囡囡，小手小腳的，特別懂事，早早起來，幫母親把碗碟裝好，還打一把濕毛巾，拴在擔(dān)子上，讓母親熱了擦汗。母親收拾妥了，拉過她，親她臉，抱她回床上，蓋好被子，讓她繼續(xù)睡。等母親出了門，她再爬起來，趴在窗前，看母親在路上漸行漸遠(yuǎn)……

那時候母親趕早集賣油茶。油茶是當(dāng)?shù)氐慕蟹?，棒骨做底，吊上雞架牛肉，混上面筋，咕嘟咕嘟熬上半夜，熬得糯糯的，用包著厚厚棉紗的大銅壺裝了，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到了早集，那些賣菜的賣肉的賣小玩意兒的剛擺好攤子，顧客還沒來集市，正好有一小段空閑，買兩個燒餅或是取出自備的干糧，喊一聲：“雪姨，來一碗。”雪姨就放下?lián)?，拽開壺把，身子微彎，一手執(zhí)碗，一手傾倒銅壺，頃刻間油茶注滿，錐上壺口，接了錢。攤主就環(huán)抱著熱氣騰騰的粗瓷海碗，沿著碗邊吸溜吸溜地喝起來，間隔咬一口燒餅或干糧。有那愛說渾話的，吸溜兩口，先道一句：“雪姨，香?！痹俸葍煽?，又說，“哎呀，你看，忘帶干糧了，雪姨，把你那倆白饅頭借我吃吃吧？”雪姨也不惱，笑一笑，柳眉一立：“吃你娘的去！”渾人就哈哈大笑，玩笑不再深入，都知道雪姨脾氣，弄不好熱油茶敢潑你臉上。就這么從東到西一趟下來，雪姨一銅壺油茶基本就見了底，她買了菜，再從西到東把碗收了，挑著擔(dān)兒，迎著朝陽，回家做飯。

干了兩年多，母親就在鎮(zhèn)上買了一處小小的房子。房子很破，冬冷夏熱，墻皮脫落，露出粗糙的紅磚，不過總算有個屬于自己的下腳之地了，雪姨很滿足。請老孟打了一套簡單的家具，自己買了白紙糊了一遍墻壁，房子煥然一新，有了家的溫馨舒適樣子?？梢簿褪且驗榇鹬x老孟的這餐家常飯，何烈梅對母親的態(tài)度隨后轉(zhuǎn)了個大彎。

老孟叫孟長順，可他一點也不順，老婆跟人跑了，撇下個兒子，老孟常帶著他在市場賣菜。小男孩黑黢黢的，拖著鼻涕，小眼睛滴溜溜轉(zhuǎn)，像只瑟縮的耗子。別人賣菜都言辭婉轉(zhuǎn)，吆喝起來一套一套的，透著親切透著巴結(jié)，老孟黑著張臉，人不問他不吭，問到臉上才有一說一。那些婦女不過是故意挑點刺，講講價錢，他卻直來直去的，人問：“這菜蔫巴的，怕不新鮮吧？”他回：“凈胡扯，昨兒個還在地里長著呢。”人再問：“葉子上咋有蟲眼？”他回：“石頭上倒沒有，能吃嗎？有幾個菜不生蟲的。”得，這生意還做個屁。買菜婦女白他一眼，去鄰近菜攤了。

雪姨看他可憐，常在他那兒買菜，有時候她收擔(dān)早了，也幫襯著老孟在攤前招攬一會兒。其實老孟的菜著實不錯，換成雪姨，不大會兒攤前就人頭攢動。鄰近的菜販子眼氣：“雪姨，你也在我這兒賣一會兒唄？”“讓你家里的賣去，價錢可要高點。”“喲，你啥時候成了老孟家里的，咋的，老孟那二兩棒槌就比兄弟的好使？”“比你爹好使，要不咋弄出你這么個玩意兒?！蹦侨丝陲L(fēng)上占不了便宜，可被雪姨罵罵好像也很受用，嘻嘻哈哈和雪姨鬧，直到老孟黑著臉把秤砣在秤盤上砸了幾下，要打誰的樣子。那人訕訕的，道一句：“我×，老孟急眼了，這不還沒娶進(jìn)家里呢，就護(hù)上了?！?/p>

說實話，老孟的家具打得挺業(yè)余，畢竟是小時候?qū)W的木匠手藝，多年沒怎么鍛煉，桌子椅子樣式都笨笨的，好在挺耐用，雪姨用了半輩子，直到歲月把他倆都用舊了，它們還好好的。

那天晚上，雪姨做了一桌子菜，讓女兒去叫老孟，“孟叔幫我們做了這么多事，我們總要謝他一次的?！彼@么跟女兒解釋。

等何烈梅領(lǐng)著老孟進(jìn)了院子，看到母親，何烈梅驚呆了。在她出去這一會兒，母親洗了頭，換了衣服，發(fā)梢仍濕漉漉的，頭發(fā)隨意披拂，上邊兒松松綰了一個云蘿髻，臉上潤潤的，配上草綠的裙子，不唯她，老孟也驚住，仿佛一件瓷器掃去了附著的塵土，露出原本精美的釉質(zhì)。她從來沒有意識到，“母親”這個詞除了堅忍、勤勞、含辛茹苦之外，竟然也是美的。這美卻讓她不習(xí)慣，并隱隱不安，她感到有一種尖銳的東西探出水面，終究要把她們母女隔開到河流兩岸。

母親大約對自己洗去塵垢也有點害羞，輕輕笑了下。這一笑，老孟咽了咽唾沫，聲響大得像砸了塊磚頭。

何烈梅早早吃完睡了，像是悶悶生著誰的氣。中間她渴醒，起來找水，母親和老孟還在吃喝，她躲在屏風(fēng)后面，漸漸發(fā)現(xiàn)他們之間不對勁。老孟喝了點白酒，黑臉紅撲撲的，望著雪姨，伸出手，想觸碰她長發(fā)又不敢冒犯，大著舌頭，嘿嘿傻笑。雪姨手執(zhí)酒杯，忽然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老孟似被燙住了，退縮了幾下，在雪姨的眼神鼓勵下，每個指頭像蘇醒的春蛇，活潑得很，凌亂得很，走兩步退一步，章法全無，老孟的手上也帶了不少力度，但大方向沒迷失，須臾，鉆進(jìn)了雪姨衣服里;而雪姨腰部拱出一個豐滿的弧度，很配合的樣子。風(fēng)撩著屏風(fēng)，一動一動的，波光粼粼的……出于恐懼或是驚慌，她拼命捂住嘴巴，許久，才從愣神中回轉(zhuǎn)過來，躡手躡腳退回床上，蒙住被子，繃緊身體，像睡在一面鼓上，心臟在夜里咚咚作響。

之后，老孟就時常來家里喝酒。每次都是深夜，每次都以為她睡著了。

她剛上初中，因為貧窮，因為單親家庭，更因為關(guān)于母親的傳言，她敏感而自卑，恨不得把自己蜷縮成一個圓，在風(fēng)中守著內(nèi)心孤獨的花園取暖。那個晚上老孟的手一直在她眼前暴走，她憤激地想，關(guān)于母親的流言，這下好了，都坐實了。她不恨老孟，卻恨雪姨，你是做母親的啊，怎么可以這樣子……下賤呢？

2

那時她還隨著母親的姓，叫鐘安安?！昂瘟颐贰边@個名字是她后來自個兒取的。出走之前，她把名字和姓氏都還給了母親。

曾經(jīng)，她對母親，只有偏執(zhí)的恨。她的恨還因為，正是和母親逐日擴(kuò)大的裂痕，才將她推到丁秋石跟前，雖然，那時她能認(rèn)識丁，還曾很開心。

她是和母親一次吵架后在巷子里徘徊遇上丁秋石的。

母親對她岌岌可危的期中成績不滿意，數(shù)落了幾句，都很刺耳：“成天也不知想什么，悶頭悶?zāi)X的?！庇终f，“你不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能干什么，難不成繼承我這副擔(dān)子沿街叫賣嗎？”又說，“考這點分?jǐn)?shù)，還一天三頓照吃不誤，真有臉?！庇终f，“打死算了，也不知費心巴力養(yǎng)你有啥用？”雪姨就這樣，脾氣上來了，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都掄上，不泄完火閉不上嘴。說起來，也是拜生活和命運的揉搓，對唯一的女兒，愛壓在心底，表達(dá)出來卻都是槍林彈雨。

面對母親“你怎么這么笨怎么就考這點成績”的連番質(zhì)問，她一句話就成功實現(xiàn)對敵反擊，她輕飄飄地說：“那還不得感謝你給的好基因?！闭f完她還扯著嘴角微笑，看母親愣住、抓狂、跳腳。還沒等母親抄起掃把，她偏著頭已主動請纓，“你打，往這兒打，不是要打死我嗎？”雪姨再次愣住，望著僅比她低半頭的女兒，瘦瘦的，倔倔的，帶著青春期危險的質(zhì)地，小狗×的，什么時候躥這么高了？

女兒臉頰驕傲地上揚，迎著她的巴掌：“你打，你打呀！”一千個一萬個回聲，你打你打呀……掃把無地自容地掉落，雪姨的手也垂下來?！澳悴淮蚴前?，那我可走了?！迸畠簰熘脛俚淖I笑，末了還不忘再追擊一句，“不就是個打嘛，我還以為您有多大能耐呢！”

雪姨立在原地，蒙了，回過神，喊一聲，帶出滿腔的號啕。

而她冒著夜色，出了門，微笑還沒保持半分鐘，眼淚就下來了。

巷子里遠(yuǎn)遠(yuǎn)來了一個影子，等走近了，她抬眼，在迷蒙的水霧后面看清是丁秋石，剛分到中學(xué)的美術(shù)老師。學(xué)校沒怎么給他排課，畢竟中考又不考這個，他在學(xué)校暫時負(fù)責(zé)出個黑板報之類需要畫點什么的雜活。剛就被校長叫去問他學(xué)校旁邊的大垃圾坑填上土，綠化出個什么圖案比較美觀，以應(yīng)付上邊檢查。他在那兒聽校長滔滔不絕指示了半天，臉上笑著，卻恨不得一腳將其踹入垃圾堆里。丁秋石唉聲嘆氣，他在學(xué)校里不得意。

她溜墻站著，叫一聲：“丁老師好?！毕镒诱?，等他走掉，她再孤魂野鬼一樣，繼續(xù)漫無目的地游蕩?？啥∏锸瘺]即刻走開，看看她，俯身說道：“怎么啦，受委屈啦，誰欺負(fù)你了？”

彼時的鐘安安以后的何烈梅后來想，早一步或晚一步，也就遇不上他了，可能也就避開了她一生都難以啟齒的災(zāi)難。雖然，災(zāi)難在露出猙獰的面目前，帶著人畜無害的笑臉。丁秋石明明猜到她剛和母親吵過嘴，卻說出的每個字都偏向她這一邊。這份體貼本身就值得懷疑，可到她那里，聽起來都是巴心巴肺的熨帖，她多憋屈啊，這一會兒簡直要引為知己。挨打挨罵她都能扛著，笑笑無所謂，可陌生人一點溫暖安慰，她就受不了了，要嘩嘩落淚。當(dāng)著他的面，她真哭了出來，淚珠子撲簌簌的，內(nèi)心藏著積滿了委屈的湖。

丁秋石嘆息一聲，帶著感同身受的語氣，很有感染性：“沒想到哇，在這世上，一個女孩家也懷著份大委屈……”一個不得意的閑置老師，一個離家的叛逆女孩，他這一嘆，有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意思。他撫摩下她的背，“去老師那兒坐會兒，別再瞎逛了，天黑?！?/p>

像條無家可歸的小狗，她就順從地跟他走。

到了他租在巷子盡頭的屋子，丁秋石捅開爐子煮了一鍋面，下了倆荷包蛋和一把青菜，煮熟，撈出來，滴了芝麻油，拌點辣椒，一人一碗。她沒顧上吃晚飯，這會兒才覺得餓極，接過碗呼嚕呼嚕就吃了。吃完了，望著空碗，眼淚又滴落。丁秋石笑了，揉揉她的頭發(fā)，很有點師長的樣子。

十來年后她想，多傻，陌生人一碗熱面就把你感動得稀里嘩啦，娘呢，吃喝伺候了十來年，倒喂成仇人了。人是多么容易鬼迷心竅。

丁秋石給她看了散在地板上的油畫草稿，抱怨了一番諸如：“這小鎮(zhèn)真他媽爛透了，連顏料都買不到?！薄皩W(xué)校領(lǐng)導(dǎo)一個個都是吃屎的，成天叫我干的什么事兒，來這么久，連張辦公桌都沒分給我?！薄罢媸堑沽税溯呑友梗值侥銈冞@個鳥不拉屎的破地兒?！睕]想到他有那么深的怨恨，整個小鎮(zhèn)都不入他的眼目，這個世界都對不起他。他的語氣是玩世不恭的，故作灑脫的，也是日暮窮途的。

在她看來，他不得志藝術(shù)家的悲觀氣息和瀟灑神氣，正和她灰色調(diào)子打底而又茫然叛逆的青春期相契。他似乎向她昭示了一種更遼闊的生活，關(guān)鍵這生活是區(qū)別于小鎮(zhèn)這片灰蒙蒙的低矮天空的，這一點最要命。

臨別，丁秋石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張少女畫像，并在少女的臉頰上畫了一枚緋紅的月亮，他說：“今天晚上月亮很好，讓我遇到了你，以后我就叫你月亮少女吧?！?/p>

3

在嶺南，即便寒天，三角梅也不改其熱烈，紅艷艷的，卻也是寂靜的，是冷的火焰。這姿態(tài)和氣度讓她喜歡，艷也好冷也罷，開了就開了，它只逆著節(jié)氣紅裝清簡，望著這個世界，不發(fā)一言。

她立在前庭花叢前，沈?qū)捊?jīng)過，似怕驚擾了，輕聲問一句：“看花呢？”他是來送“善水堂”秋季書畫拍賣展的設(shè)計效果圖的。沈?qū)掗_了個設(shè)計工作室，掙不了大錢卻也過得體面，因工作和他接觸過幾次，他知分寸，不讓人討厭，大約對她有些好感，幾次約她，何烈梅都委婉拒絕了。據(jù)說他女人緣挺好，而她離婚后帶著孩子，過了玩玩的年紀(jì)。

“沈總來得挺早哈，看來這單不少錢賺?！?/p>

“老孫這摳門貨，你又不是不知道，撒泡尿都恨不得拿籮過三遍，生怕尿堿里漏了什么寶貝，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才不接他這活兒呢?！?/p>

“喲，還傲氣上了，我可沒那么大面子，”她順手指指，“老孫在茶室那兒。”笑說，“給我點封口費哦，要不我可告訴老孫。”

沈?qū)捫π?，眨眨眼：“人給你好了，敢要嗎？”

何烈梅淺笑輕叱：“老沈，哥屋恩（滾）?！?/p>

然后同事送來參展的出席名單，何烈梅看了一眼，臉上的笑還沒收尾，猝然就跌進(jìn)了深淵。名單里赫然印著：某某學(xué)院教授，著名畫家，丁秋石。

何烈梅搖晃一下，頭暈?zāi)垦＃盖焕锓v著一股嘔吐感，同事上前扶住她：“梅姐，你怎么啦，不舒服嗎？”

“沒事，”她倉促地笑了下，“剛早餐吃出了個蒼蠅，一想還惡心呢?！?/p>

坐在向陽的辦公桌前，陽光猛烈高懸，她感到一種來自身體內(nèi)部的冷，哆嗦著，抱緊臂膊，那些封存的記憶又一幕幕浮現(xiàn)出來。

初二那年，老孟給雪姨買了一輛三輪車，還幫她把車子焊接改裝了一番，更適合她裝銅壺瓷碗。車子牽到雪姨跟前，她紅了眼眶，看了良久，忽然蹲下去，把頭埋進(jìn)臂彎。這一哭讓老孟手腳不安，他哪兒經(jīng)過這場面，一個勁兒地說：“看你天天挑擔(dān)太辛苦，早就想買了，我沒本事，才攢夠錢……”雪姨哭得更厲害了。

這天晚上，和往常一樣，雪姨做了一桌子菜，燙了酒，洗了頭發(fā)，哼著歌，去換裙子。打開衣柜，歌聲斷了，火光亂飛，雪姨掐住虎口，閉上眼。那件她最心愛的綠裙子，被鉸碎了，還放在原處，像一堆被揪下的殘葉。雪姨連瞪她一眼都沒，平靜地給她每樣菜都撥出一點，讓她先吃了再做作業(yè)，早點入睡。

她很沮喪。恨意滿滿的惡作劇沒有換來敵軍相應(yīng)的憤怒，有種一拳打空了的失落感。吃了飯，她磨磨蹭蹭的，假裝做作業(yè)，在紙上瞎畫一氣，停下筆，才意識到勾出的是丁秋石的眉臉。她想起這幾次和他相見，都是夜晚，他一邊向她抱怨灰敗的現(xiàn)實處境，一邊向她展示最近的畫作，在他臉上一半是飛揚一半是落寞，他滔滔地說：“我要考研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我要讓那些笨蛋知道他們都瞎了狗眼……”說到激動處，他還緊緊擁抱了她，并且貼著她的耳朵，無限憂傷地說：“在這里，幸好有你，我的心才略有安慰。”在最多第三或第四次見面時，他就提議讓她做他的模特，為她畫一張最美的肖像，留給時光，留給記憶。他的勸說是那么動人心意，在他的蠱惑下，她雖忸怩，卻情不自已，清澈孤獨的少女，還是衣服落地，袒露胴體……他像是一道情緒跌宕的海浪，以席卷的激情和感傷裹挾著她，隨他起伏而去，這起伏雖然刺激，可極有可能沉入叵測的深海里。而她不知底細(xì)，沐浴在他給的虛偽光輝里，反而覺得一種榮幸和慰藉。在這里，幸好有你，我的心才略有安慰……想起他在她耳畔說的那些話，每個字都顆粒滾燙，直擊心臟，她的臉發(fā)漲，將作業(yè)紙撕下來揉成一團(tuán)，心也跟著皺了。有些心事悄悄爬上眉頭，將她的眼神弄得水汪汪的，迷離了，曲折了。

母親坐在飯桌前，等老孟。

要過多少年，她才能懂，作為女人，母親其實比她成功，至少到老都有一個男人對她死心塌地。而在當(dāng)時，她只是想，行啊，都不用支使我去叫了，肯定在集市上早對好暗號了，真夠沒廉恥的。

母親那天晚上好像特別溫柔，燈光下，鍍著一層嬌羞，給老孟一會兒倒酒一會兒搛菜，百依百順得像個小女孩。那姿態(tài)，實在讓她看不上眼。她眼珠詭譎一轉(zhuǎn)，在里間拉滅燈，蒙頭大睡，為了做足樣子，還響起了鼾聲。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在他們推倒杯盤入港之際，她突然從床上起身，拉開燈，拽開門，對著黏纏在一起的雪姨和老孟大喊一聲：“真不要臉！”

這一聲將雪姨和老孟定格在肇事現(xiàn)場，老孟一雙手無處安放，像被攥住腿的鴿子空自撲棱著翅膀，一張大紅臉嚇得灰撲撲的;雪姨臉上的羞紅轉(zhuǎn)換成鉛青，從碎裙子到這時暗暗燃燒的導(dǎo)火索終于引爆了炸藥的內(nèi)核，碗先飛出去碎裂地?zé)醾€場，笤帚作為主力緊跟而上，雞毛撣子以后備軍旁敲側(cè)擊，幾股力量齊心協(xié)力，將小小叛軍包抄在中心打得落花流水……老孟反應(yīng)過來，手忙腳亂，總算分開鏖戰(zhàn)中的雙方，剛要對弱勢一方進(jìn)行安撫，她立著眼睛沖老孟罵一句：“狗男女！”

然后奪門而去。

這一夜，母親和老孟喊著她的名字，安安，安安……找到天明，也不見她的蹤影。

她蜷伏在丁秋石臭烘烘亂糟糟的床上，哭泣，任他涂著紫藥水且搖頭嘆息。他的嘆息落滿她的身體，他扳過她潮濕的臉龐，掠起她繚繞的鬢發(fā)，他輕輕解她衣服，她以為他還是要他做模特，可又不像上次，只是讓她坐在那兒，他畫。這次，隨著扣子解開，她微小的乳房草莓一樣升起，他喉結(jié)浮沉，多了其他動作。直到他壓在她身上，大手覆蓋住少女無知微涼的胸脯，她才驚覺，剛要懵懂反抗，可丁秋石一句話，她抓撓的手和踢騰的腳忽而松動，心軟了一下，他便趁機(jī)順流而下，謀取了她。

因為他一邊輕柔撫摩著她身上的傷口，一邊滿臉憐惜地說：“我的月光女孩，這世界給你委屈，沒事的，讓我來疼疼你……”

4

母親將家里所有家具的邊邊角角都用棉紗包起來，因為安安開始學(xué)走路了。母親包得很認(rèn)真，包好了，博古架和花架那兒母親還不放心，伏下身，用額頭觸碰一下試試輕重。這把何烈梅笑得肚子疼。母親說：“還笑呢，這么小，就遺傳了你的倔，走起路來磕磕碰碰的，卻不讓人扶?！?/p>

是的，隔了十五年，她又把“安安”這個名字以女兒的名義激活了。她理解了母親的心意，一輩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平安地活著，對于兩輩孤兒寡母來說，近乎信仰。

何烈梅笑著逗女兒：“看外婆對你多好，可比對媽媽親多了?！?/p>

母親手里忙著：“對你親的時候你是沒記著，凈想著和我吵架了。”

她不嫉妒了，她確實曾讓母親操心斷腸。

母親忙完了，收拾針頭線腦;收拾完了，哄安安睡覺;安安睡了，她們還想再說些什么;可這些天說得太多了，似乎想起的話題都已說過。母親坐著，她也坐著，電視里放著冗長的劇情，石英鐘嘀嗒走動，陽臺上母親在盆里種的朝天椒正紅彤彤……時候不早了，母女倆卻不舍得起身。她想，真好，哪怕什么也不說，母女倆就這么坐著，就很好。

“遇到合適的，還是再找找?！蹦赣H說，“那個男人，鬼頭鬼腦的，媽一見就覺得配不上你，真的。”母親認(rèn)真的模樣，特別可愛?！拔夷菚r還擔(dān)心生了孩子像他可咋辦，幸好，安安隨你?！蹦赣H說的是她的前夫，在她孕期就和別的女人把持不住，“你也別有啥陰影，覺得遇到一個糟貨，之后就沒好男人了，哪會呢，難不成踩了泡狗屎就不接著走路了？”

她笑了，母親可真會比喻，她答應(yīng)：“嗯?！?/p>

“不是別的，媽不是催，是有個伴兒，遇個事兒也有人商量。”

“我知道呢?！?/p>

“還是現(xiàn)在好啊，”母親感慨地說，“以前一個女人家，日子過起來，真苦?！?/p>

長大之后，她見過父母結(jié)婚時的照片，照片上的母親帶著女孩氣，微笑著，給人一個嬌弱羞怯的印象，特別是在父親粗糙的“國”字臉襯托下?？梢钥闯鏊麄円苍冗^一段幸福的日子。后來，父親在礦難中出了事，身后留下一筆賠償金。她問過母親，為什么不跟他們爭呢，那可是父親拿命換來的錢。母親很平淡，你是沒見過陷在貧窮泥潭里的親戚們忽然面對從天而降一堆錢的嘴臉。他們怕母親改嫁，錢由他們保管，因為這筆錢，兄弟妯娌之間爭吵不斷，終于把母親凈身逼出家門，母親才帶著襁褓中的她在小鎮(zhèn)上艱難存身。那柔弱的小女人在和生活狹路相逢中，也逐日蛻變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暴烈母親，一手拿起針線，一手擔(dān)起命運。

“媽，過年我們一起回去，你和孟叔要不就把證扯了吧？”

母親紋路密布的臉上舒展了，從眼角那兒洇出一抹淺紅：“傻閨女，說啥呢，都老成這樣了，不讓人笑話啦?！闭f開了，母親也不羞了，因為沉入某些回憶里，母親眼睛瞇著，呈現(xiàn)出蒙眬的神情，“年輕時倒還真想過，怕你吃虧，就擱下了?！?/p>

母親說得隱晦，是怕她難堪，她哪里會吃虧，要不是她阻撓作祟，可能他們當(dāng)年就成婚了。想起那些惡作劇，她只剩下后悔，對著歲月，老老實實說一聲：“媽，對不起。”

母親沒接話，過了許久，才抬起眼，問她：“姑娘，眉角還疼嗎？”

她摸摸眉梢隱藏的傷痕：“你不說我都忘啦，早不疼了?！?/p>

事實上，她到死也不會忘，那是她為愚蠢而叛逆的青春付出的代價。

5

展拍會開幕還算順利，市場雖不景氣，可老孫作為本地人，政商界都有靠山，活動能量極大，還是忽悠了一幫人，賣出一批展品。最后一天的答謝晚宴，都得了錢，賓主盡歡。他們每個職員對接服務(wù)幾個專家，各自將他們送入酒店。何烈梅在出口抽了支煙，給母親打電話：“媽，我晚點回，你和安安早點睡?！?/p>

沈?qū)挼奈⑿徘∪缙浞值刳s到：“今天累壞了吧？”“還好。”“被老孫剝削有啥意思，辭了得了?！薄稗o了你養(yǎng)我?。俊薄安皇沁€有安安嗎，哪能只養(yǎng)你呢？”“別亂煽情，我喝了酒，容易感動，惹哭了小心我當(dāng)真，賴上你?！薄罢娴?，來我公司吧。”“不去，我一做行政管理的，又不會設(shè)計，去你那兒干嗎？”“放心，有位子留給你?！薄笆裁次蛔?？”

抽完煙，何烈梅不再和沈?qū)挾盒?，收起手機(jī)，折身返回酒店。在電梯里，她還在想，這么做有什么意義呢？可她身不由己。對質(zhì)也罷，憑吊也罷，她還是要見見他，就像她必須面對眉梢那一痕傷疤。

她先進(jìn)洗手間，從拎著的包里拿出一件裸背的短裙，為了彰顯某種職業(yè)性，短裙下邊還綴著魚鱗般的亮片。何烈梅咬咬牙換上，還挺費勁，畢竟生過孩子，肚腹那里怎么都不能抹得平如青春，可她決定放手一搏，戴上波浪卷的假發(fā)，掏出化妝盒，粉底、腮紅、眼影、美瞳、睫毛，紛紛上陣，把她篡改得與往日大相徑庭。最后，涂上口紅，因為太用力，嘴唇像著了火?；瘖y完了，她對著鏡子檢視，鏡中人此刻的樣子，似乎急切地要把自己兜售出去。

手機(jī)又響了下，她打開，還是沈?qū)?，接著她剛才的話，回她：“還缺個老板娘，你要不要來持證上崗？”這個傻瓜，昭然若揭了。

沈?qū)拺?yīng)是怕她覺得是油滑的調(diào)笑，才隔了這么一會兒答她。她沒想到的一層是，他怕她拒絕，他到最后，也只好以輕松的調(diào)侃剖白心跡。這個時代，誰敢輕易深情付與？像母親的那碗油茶，旋轉(zhuǎn)著從邊沿敲敲打打，逐漸試探真情或假意。

她探明了，是真的。

何烈梅倚著盥洗臺，被這句話擊中，心里軟軟地一慟，很想像煙花炸開一樣，那么美好地、幸福地破碎一回。她仰著臉，試圖讓那層在眼眶里打旋的淚水回流，可沒能成功，怕妝花了，她彎腰快速甩落那幾顆眼淚。她回復(fù)沈?qū)挘骸鞍胄r后，來接我吧，我醉了，被你灌的?！彼嬷?，對著鏡子癡笑，笑得眼角濕了，他媽的，妝花了就花了吧。

何烈梅握著包里那瓶用朝天椒泡出的辣椒水，走出洗手間，在沈?qū)挼能嚨街?，她要了卻那段孽緣。

上樓。敲門。

熟諳的敲法。咚咚，咚，咚咚。分三次，首尾兩下呼應(yīng)，中間孤獨的一聲。這是他們曾經(jīng)的約定。那時她懷揣著寂寥而殷紅的心跳，做賊心虛地去敲門投懷送抱。他在夜里預(yù)謀好地鉤鉤手指，她就迫不及待地獻(xiàn)身。時隔十來年，她重蹈覆轍，為自己被利用的愚蠢，滿心都是悔恨。

門開了。探出他光滑的腦門。

他也老了，頭發(fā)率先裁軍，裹著浴巾，肚子鼓囊囊的一坨，酒后的臉上泛著虛光，攤在中年的臉上，像油餅放久冷卻后汪著的那層油黃。

丁秋石警覺地看她一眼，然后會心地笑了?！岸颊f這城市特殊服務(wù)搞得好，我倒還是第一次領(lǐng)教?！彼f，“進(jìn)來談？”

他把她當(dāng)成上門推銷的失足婦女了。她沒想到能這么輕易達(dá)到目的，同時又覺得悲哀，才十來年，他就已認(rèn)不出她，而且展拍會上他們也潦草打過幾次照面的，是她妝化得成功，還是他根本未曾在意？

她進(jìn)去。

“什么價位呢你這？”他倒熟練，開門見山地說著，就上手試探成色。

“急什么，丁教授，夜才深，”她撥開他的手，“故事還沒開始?！?/p>

“哦，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名片上寫的嘛。”她從桌上拈起一張鋪滿頭銜的名片，夾在指間，故作輕佻地旋給他。

丁秋石如釋重負(fù)。雖然名片上堆砌虛榮，這會兒還是不要被認(rèn)出。還好，既然是陌生風(fēng)塵女子，交易大可繼續(xù)。“都有哪些項目？”

“水中探月，體貼入微，佯裝關(guān)心，假意溫存，誘騙少女，要不要體驗一下？”

“你這項目，怪怪的，沒聽說過?！倍∏锸肿煨φf，“接著說，‘誘騙少女完了還有啥花樣？”

“最后一項，”她說，“墮胎。”

她摳著自己的虎口，才沒讓聲音走樣。

初三那年，他終得考研走開。臨走時，他承諾，我到了學(xué)校就給你寫信，捧著她淚雨迷蒙的臉，他甚至發(fā)了誓，他說你要相信我，我不會騙你的。剛說完，他便一去杳然。打著愛的旗幟占據(jù)了她的身體，之后，旗子拔走了，只在她肚子里留下愛的遺骸。當(dāng)她終于瞞不住，向母親坦白，母親正在縫紉機(jī)上給她做衣服，然后，剪子魂不守舍地飛過來，她應(yīng)聲眉梢血紅，卻倒豎著眼睛，期待母親潑水一樣灑出密不透風(fēng)的憤怒。母親沒有，她哭了，母親一邊哭一邊扇自己耳光，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母親仰面號哭，她大罵道：“我×你媽老何，你怎么就看不好我們的女兒啊，你在天上瞎了嗎……”母親蒼茫的痛哭似裂帛之聲，回旋于她整個青春。

“咦，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怎么總覺得有些眼熟？”丁秋石緊緊浴巾，警惕起來。

“那你得好好想想了?！?/p>

“可能是在夢里吧?！?/p>

“丁教授平常哄女孩子也都是這個路數(shù)嗎？”她掙扎出一個笑色，像是貼著冰面上開出的一朵幽涼白花。

“聊得不少了，”他錯錯嘴唇，干澀一笑，“干點正事吧?！?/p>

“不是還沒說定價格呢？”

“那你說嘛。”

“拿你一幅畫來抵，怎么樣？”她說，“別害怕，知道你的畫比婊子值錢，你參展的舊畫，就看一眼，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畫過什么？”

“我們這樣的，就不允許愛好個藝術(shù)了？”

“你要看哪一幅？”

“《月光女孩》?！?/p>

丁秋石聞言，眼皮跳動：“你是誰？”他取出折疊花鏡，戴上，審慎地打量。

而何烈梅笑吟吟的，一臉濃妝。

“你看我像誰呢？”

“你叫什么？”他逼視著她，一臉緊張。

“何烈梅。烈烈沉靜的三角梅。這名字好聽嗎？”她取出身份證，“不信的話，你可驗證?！?/p>

丁秋石對比了她身份證，臉上繃緊的皮肉松弛下來，疊出幾道褶子，近乎嘀咕道：“我就說不會那么巧嘛?！彼α?，“你也真有意思，出來賣，還報真名，還隨身帶著身份證，嘿。”他說。今晚他喝得不少，動真格的還不一定能行，“算了，再和你聊聊也罷?！?/p>

“聽你口風(fēng)，我像你以前認(rèn)識的某個女的？”

“嗯?！彼∠卵坨R，癱坐在單人沙發(fā)上，吁出一口酒氣，開闔了兩下嘴巴，抹抹額頭，眨巴眨巴眼。從他習(xí)慣性的動作里，何烈梅知道，他又要編瞎話了，“那時候我在一個鎮(zhèn)子支教，她還小，瘋狂地愛上了我，小女孩家，一旦品嘗了愛情，猶如患了羊角風(fēng)，見天纏著我，你不知道，很甜蜜也很苦惱啊……”

“然后呢？”

“我支教完要去深造，然后我憑著才華和奮斗，到了今天這個位置?！?/p>

“我問那個女孩，‘瘋狂地愛上你的女孩?！?/p>

他有一瞬間的迷茫，似乎她提了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問題，她應(yīng)該問他如何一路披荊斬棘獲得各項榮譽(yù)，這才是他愿意唾沫橫飛的。

“我這輩子，咸池侵?jǐn)_主星，注定命犯桃花，愛上我的多了，哪能都記著呢?！?/p>

“這些年，揚揚得意之外，你就沒有一點懺悔？聽說你誘奸那女孩時，她才十五歲。”

“你聽誰說的？你是誰？”他氣急敗壞，“什么叫誘奸？我們是愛！我為何要懺悔，是我給了陷在小鎮(zhèn)寂寞生活的她以安慰，明白嗎，她對世界的想象是我給點亮的！”

“我聽說的卻沒這么美好，說那女孩懷孕了，打了胎，輟了學(xué)，醒悟了，找了你十幾年，一心要殺了你！”

丁秋石驚坐而起，剛要問“你聽誰說的”，然而那女子笑吟吟的，透過濃重的口紅，這笑簡直血淋淋的，假睫毛后面滿是肅殺，望著他。丁秋石感到一種突降的寒氣，腮幫子哆嗦了一陣，跳起來，因為驚恐，滑倒在地，轉(zhuǎn)而破口大罵：“你他媽到底是誰？想干什么？”

女子不吭，笑意盈盈，探進(jìn)包里去掏東西，從包口望去，隱約亮閃閃的，裝著某種液體，不知道是什么兇器。

責(zé)任編輯 張 爍

【作者簡介】李知展，曾用筆名寒郁，1988年生，河南永城人，現(xiàn)居?xùn)|莞。中國作協(xié)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第34屆高研班學(xué)員，廣東作協(xié)小說創(chuàng)作委員會委員。在《人民文學(xué)》《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鐘山》《中國作家》《北京文學(xué)》等刊發(fā)表小說若干，多篇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北京文學(xué)·中篇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等選載。曾獲“紫金·人民文學(xué)之星”短篇小說佳作獎、廣東省有為小說獎、臺灣梁實秋文學(xué)獎、《莽原》《紅豆》《黃河文學(xué)》等雜志獎。出版小說集《孤步巖的黃昏》《只為你暗夜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