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民眾對愛情詩接受的審美特質(zhì)
——以《蒹葭》《一棵開花的樹》為例

李 靜

(廣西幼兒師范高等?？茖W(xué)校 藝術(shù)系， 廣西 南寧 530022)

接受美學(xué)代表人物姚斯認為讀者會以一種“期待視野”閱讀文學(xué)作品，這種“期待視野”是讀者審美期待的心理基礎(chǔ)。而“期待視野”并不是憑空而來，是讀者長期的藝術(shù)實踐與生活經(jīng)驗積累的結(jié)果，也與社會背景、民族性格、文化傳統(tǒng)、風俗習(xí)慣等因素，及人的心理性格、價值取向等因素有關(guān)[1]28-35。愛情詩或熱情奔放，或含蓄委婉，展示了人們對愛情深刻的體驗和感情的表達方式。在中國文學(xué)中，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某些愛情詩有更為廣泛的受眾群，更被民眾所喜愛，成為民眾耳熟能詳，口傳心授，并借以表達自身感情之作。顯然，這些愛情詩符合中國民眾的“期待視野”，因而引發(fā)了他們的共鳴。剖析該文學(xué)現(xiàn)象及其產(chǎn)生的原因，我們可以窺視中國民眾對愛情詩接受的某些審美特質(zhì)，從而為創(chuàng)作者提供參考，創(chuàng)作出更為中國民眾所喜愛的詩歌。

我們通過《蒹葭》和《一棵開花的樹》兩首經(jīng)典愛情詩的接受來具體闡釋這一文學(xué)現(xiàn)象?！遁筝纭肥俏覈惹氐浼对娊?jīng)》中的名篇，因為其意境的優(yōu)美，表達情感的“哀而不傷”深為后人所喜愛。而《一棵開花的樹》是當代臺灣著名女詩人席慕蓉的代表作，其把一位懷春少女的心理展現(xiàn)得栩栩如生，被人們所推崇。這兩首詩一古一今，相隔時代遙遠，看似不相關(guān)聯(lián)，但都共同撥動讀者心弦，成為經(jīng)典。它們相似的接受過程及展現(xiàn)出來的共同美學(xué)特質(zhì)，也彰顯了中國民眾對愛情詩接受的審美特質(zhì)。

一、兩首詩被解讀為愛情詩經(jīng)歷的相似性，凸顯中國民眾對愛情詩的審美傾向

詩無達詁，讀者對詩歌的解讀有不同的角度和感受，因此作者的創(chuàng)作意圖往往會因為讀者的時代變遷、個人閱歷、性格特點等因素被讀者所誤解，而這種誤解普遍產(chǎn)生之后，審美就會被固定化流傳下來，成為普遍的解讀方式。在姚斯看來文學(xué)作品是生產(chǎn)和接受的辯證過程的產(chǎn)物?！耙徊孔髌繁蛔x者首次接受，包括同已經(jīng)閱讀過的作品進行比較，比較中就包含著對作品審美價值的一種檢驗。”[1]25“第一個讀者的理解將在一代又一代的接受之鏈接上被充實和豐富，一部作品的歷史意義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得以確定，它的審美價值也就是在這過程中得以證實?！盵1]25因此，詩歌在其產(chǎn)生以后，在被民眾接受的過程中獲得了生命力，也獲得了在民眾審美傾向、期待視野中獨特的審美價值?！遁筝纭放c《一棵開花的樹》并不是因為愛情而作，卻被大多數(shù)讀者解讀為愛情詩，它們創(chuàng)作的本意與讀者接受共同存在不一致性，反映了民眾對愛情詩的接受“期待視野”和審美傾向?！遁筝纭穼儆凇扒仫L”，是勞動人民口頭創(chuàng)作?！遁筝纭返闹黝}歷來眾說紛紜，“言秋水方盛之時，所謂彼人者，乃在水一方，上下求索而皆不可得。然不知其所指也。”[2]76毛亨認為“蒹葭,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禮,將無以固其國焉。”[3]587東漢鄭玄也說“秦處周之舊土, 其人被周之德教日久矣, 今襄公新為諸侯, 未習(xí)周之禮法,故國人未服焉。”[3]587他們認為詩歌諷刺秦襄公不能實行周禮來鞏固統(tǒng)治，表達了作者對賢能君子的渴慕之情。清方玉潤“惜招隱難致也。”[4]273認為是招引隱居的賢能之士。因毛亨、鄭玄距離《詩經(jīng)》時代更近，所以學(xué)界認為他們的解讀更接近作者本意。但由于《蒹葭》意境優(yōu)美，更兼其強烈的情感抒發(fā)與愛情中最為純美的單相思感情體驗高度吻合，更為切合普通民眾的心境，因此把它作為一首愛情詩解讀的現(xiàn)象比較普遍，并常用以抒發(fā)愛而不能的惆悵與苦悶心情。而《一棵開花的樹》創(chuàng)作源于席慕蓉一次坐火車經(jīng)過山間時，偶然看見的一棵開滿了白色花的油桐，她被這有如華蓋般美艷的樹所震撼，也為這棵開在寂寞的山中，無人知曉的“樹”而遺憾。她曾聲明《一棵開花的樹》是寫給自然界的一首情詩，是為那些盡了自己的努力去綻放人生的美麗，卻默默無聞的生命而高歌。但詩歌中“開花的樹”在生命怒放之際，極度渴求別人參與欣賞的感情抒發(fā)，與一位純真少女懷春的心態(tài)十分相似，讀者最直接感受到的是愛情的純真專一與熱烈執(zhí)著，人們更愿意把其作為愛情詩來解讀，以至于后來的席慕蓉也認可了讀者的解讀方式。

另一接受美學(xué)理論代表洛文達爾認為“文學(xué)作品的本質(zhì)，基本上由人們體驗它的方式來決定”[1]327。因此，審美作為富于個人心理活動的過程，有著較強的主觀色彩。而這些心理活動的產(chǎn)生與民族性格、文化及個人性格相關(guān)。兩首詩歌被讀者解讀為愛情詩，與創(chuàng)作的本來意愿相違背，反映了中國大眾對愛情詩有相對固定的理解模式和審美傾向。深入分析這兩首詩歌所具有的相同特質(zhì)便可覷其中端倪。

二、兩首詩“三美”的相似性，彰顯中國民眾對愛情詩接受的審美特質(zhì)

(一)濃烈真摯的情感之美

藝術(shù)作品的吸引力首先來源于與作品內(nèi)在思想的共鳴及情感強烈的感染力。兩首詩歌成為經(jīng)典，為民眾所喜愛，與抒情主人公噴薄而出的強烈情感及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摯感情密切相關(guān)。《蒹葭》以蘆葦起興，在江水淼淼，蘆花飄搖的深秋，主人公思念著心中的“伊人”，但“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求而不得，惆悵若失。可望而不可及的狀態(tài)，更激發(fā)遐想，更激起人追求的愿望。主人公“溯游”“溯洄”不斷追尋，道路曲折漫長，卻毫不動搖。從“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到“蒹葭萋萋/白露未晞”到“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時間不斷推進，把主人公苦尋而無果，依然執(zhí)著不舍、熱烈的情感層層推向深處，達到高潮。同時詩歌采用重章疊句形式，感情在一唱三嘆中，也得以強化，不絕如縷，沁人心脾，終成千古絕唱?！兑豢瞄_花的樹》一開始就直抒主人公宗教般虔誠的感情：“如何讓你遇見我”“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樹”，借助宗教表達情感，石破天驚，用“五百年”這個時間的長度表達了感情深度和純度，心中的愿望極度強烈與高度專一。作者把“人”化為“樹”，又把“樹”擬人化為“人”，賦予這棵“樹”強烈的情感，抓住“花”的特點進一步表達如火的感情：“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其中“慎重”寫出對“你”的情感真誠，純潔而莊重；而“前世的盼望”則是深入生命的骨髓發(fā)出來的愛的呼喚，最終“你”的“無視地走過”，“樹”極度的失望：“落了一地的”“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極度的盼望與極度的失望互相交織，感情極其的濃烈真摯，表現(xiàn)又非常的生動形象，引發(fā)讀者共鳴，非常具有感染力。

不論《蒹葭》以秋景渲染心境，以反復(fù)詠唱深化感情，還是《一棵開花的樹》借佛說情，用“花”表愛，它們共同表達的都是濃烈又真摯的感情。這種情感與人們戀愛時產(chǎn)生的波濤洶涌的情感體驗極為相似，因此，民眾更樂于把它們當作愛情詩來解讀。

(二)含蓄朦朧的意境之美

《蒹葭》的朦朧之美首先在于環(huán)境描寫的迷離和視覺上的朦朧?！遁筝纭烽_篇沒有直接抒發(fā)感情，先是朦朧搖曳的蘆葦?shù)拿鑼懀J花白茫茫一片，與飄飄渺渺的秋水互相映襯，形成如云似霧的視覺效果，給人恍惚之感；其次在于“伊人”的身份不明朗和感覺上的不確定?！耙寥恕辈恢詣e姓名，也看不清楚衣裝容顏，卻“在水一方”矗立著，在飄渺的蘆花和蕩漾的秋水映襯之下更顯神秘，給人距離感。再次在于主人公對“伊人”思念至極產(chǎn)生的錯覺。主人公眼中的“伊人”“在水中央” “在水中坻”“在水中沚”，空間變換，撲朔迷離，是主人公朝思暮想而產(chǎn)生的“伊人”就在眼前的幻覺。因此，詩歌視覺的朦朧、感覺的不確定與產(chǎn)生的錯覺互相烘托，現(xiàn)實與虛幻互相交織，與主人公深情邈邈的感情相呼應(yīng)，形成一種含而不露，朦朦朧朧的美感，意象空靈?！兑豢瞄_花的樹》的意象有“樹”“佛”“你”，非常簡單，但是詩歌把“人”物化為“樹”，又把“樹”擬化為“人”的藝術(shù)手法的運用，與主人公奔放熱烈的情感一起，形成了含蓄朦朧的意境，讓人有霧里看花，水中窺月之感?！兑豢瞄_花的樹》這首詩的“伊人”以“你”出現(xiàn)，這個“你”和《蒹葭》中的“伊人”一樣，不知性別年齡和容貌，全詩只有“無視地走過”五個字是關(guān)于“你”的描寫，與“在水一方”的“伊人”一樣，高傲飄渺，與主人公有著距離感，而且面目模糊。詩歌開頭交代“我”因情深化而為“樹”，然后用“慎重地開滿了花，朵朵都是前世的盼望”暗喻主人公對情感執(zhí)著，用“顫抖的葉”來暗喻主人公與“你”相遇時的激動，“落了一地的“花瓣”暗喻主人公失戀后的痛苦。詩歌借助意象主客統(tǒng)一，采取擬人、暗喻等形式含蓄表達感情，在情景交融、時空轉(zhuǎn)換、有無相生中形成深邃幽遠的意境，朦朧而婉約。

《蒹葭》與《一棵開花的樹》背景空靈淡泊，情感哀婉纏綿，共同具有含蓄朦朧的意境之美，達到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效果，宛如人們對追求愛情的感覺，可望不可及，求而不得又執(zhí)著熱烈。

(三)質(zhì)樸天然的語言之美

兩首詩歌都用白描的形式勾勒畫面，詩歌的語言質(zhì)樸，毫無修飾，凝練精巧，自有一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素淡之美?！遁筝纭肥撬难栽姡锥巍拜筝缟n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四句共16個字，其中5個名詞共8個字，交代了時間、地點、人物及事情的起因，沒有語言的修飾及技巧的運用。其余兩段是重章，通過個別字詞的替換來深化感情的表達?！遁筝纭诽幵跐h語言發(fā)展的初級階段，多用單音、雙音節(jié)詞，非常簡樸，與主人公濃烈感情形成反比，更凸出了感情的真摯?！兑豢瞄_花的樹》共100多個字，沒有環(huán)境渲染，沒有華辭麗藻，用口語般的語言，把“我”從感情緣起到與“你”相遇，最后失望的全過程生動展現(xiàn)出來。如開頭句“如何讓我遇見你/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讓我們結(jié)一段塵緣/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樹”，直白如話，卻又流暢精準，渾然天成，意境躍然，給讀者深刻的印象。

樸素、平淡的語言風格，更接近民眾的接受能力、理解能力，而真摯的感情也總是在簡單、質(zhì)樸的語言中更顯其真、其誠，可謂“平淡而山高水深”，在“淡而有味”中，讀來倍覺清新雋永。這是《蒹葭》《一棵開花的樹》被民眾喜歡的又一因素。

三、 “含蓄婉約”是中國民眾對愛情詩接受的主要審美風格

含蓄指情感藏于內(nèi)而不表露于外，重在感情的深厚、蘊蓄；婉約指婉曲，柔美婉順，重在感情表達的柔和、婉轉(zhuǎn)、細膩。它們在審美上是一致的，都是指感情表達的不直接、不外露。中國愛情詩風格多樣，如漢樂府中《上邪》“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如誓言般的鏗鏘有力，熱烈激蕩，大膽直白。也有如南朝樂府民歌《西洲曲》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 蓮心徹底紅”用“蓮子”暗喻心中愛人，委婉含蓄地表達對戀人的深情。

對中國民眾而言，含蓄婉約是接受愛情詩最主要和最普遍的審美風格?！对娊?jīng)》有明確描寫愛情的詩歌：“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靜女》)通過回憶戀人約會的情景，表達靜女與男子之間大膽而熱烈的愛戀，但直接的描寫和直白的感情表露與中國大多數(shù)民眾的審美心理有所偏差，因而沒有像《蒹葭》被廣泛接受而口口相傳。而另一首被孔子評為“樂而不淫, 哀而不傷”的愛情詩《關(guān)雎》卻因具有含蓄委婉的風格更被大眾所喜愛。同時，我們也看到中國民眾比較喜歡用李商隱等詩人的詩，秦觀等詞人的詞作來表達愛情。他們作品無不是含蓄婉約風格的代表。其他被民眾所熟稔的名句如“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等，感情的表述在可言不可言之間，含蓄無垠，思致微妙，耐人尋味。即使現(xiàn)當代作品中，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戴望舒的《雨巷》、舒婷的《致橡樹》等詩歌，通過意象婉轉(zhuǎn)表達感情，富于朦朧意境之美，言語通俗易懂，也更容易被大眾用來表達愛情，而廣為流傳。而席慕蓉在上個世紀80年代，受年輕人熱捧，出現(xiàn)“席慕蓉現(xiàn)象”，與其詩歌真摯熱烈的感情、朦朧悱惻的意境、清新素雅的語言所呈現(xiàn)出來的含蓄婉約的風格不無關(guān)系。人們在讀她的詩歌中找到情感的共鳴?！敖邮芤黄谋镜男睦磉^程，絕不僅僅是一種只憑主觀印象的任意羅列，而是感知定向過程中特殊指令的實現(xiàn)。感知定向可以根據(jù)其構(gòu)成動機和觸發(fā)信號得以理解，也能通過本文的語言學(xué)加以描述?！盵1]29中國民眾對愛情詩的“期待視野”決定了他們對愛情詩的選擇。中華民族傳統(tǒng)文化所形成的含蓄、內(nèi)斂的民族性格，以及長期以來形成的詩歌審美標準，讓他們更喜歡含蓄婉約的愛情表達。

(一)含蓄婉約的審美傾向源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熏陶

傳統(tǒng)的價值觀定然會對出自于內(nèi)心世界的藝術(shù)產(chǎn)生深遠的影響?！霸?，是開放在各民族文化深厚泥土層上的花朵，它的色彩、香氣、韻味，都有自己民族文化的淵源，是民族傳統(tǒng)和原型、集體意識和集體無意識積淀而成的?！盵5]2而普通民眾的審美傾向也帶著濃郁的民族傳統(tǒng)文化色彩。中國民眾對于愛情詩的含蓄婉約審美傾向，主要來自兩方面的影響：

一是人欲克制的傳統(tǒng)。中國文化講究“克己復(fù)禮”，強調(diào)自我的克制、約束，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提出“存天理，滅人欲”的觀點，并深深影響著每一代中國民眾。因此，在先秦時期就開始對人性的克制，經(jīng)過漫長的封建禮教制度約束，那種善于自我克制的品質(zhì)被認為是美德而加以頌揚，進而形成中國民眾含蓄內(nèi)斂的性格特征。儒家思想重視倫理道德，強調(diào)“忠孝仁義悌”，男人要修身養(yǎng)性，要齊家治國平天下，兒女情長是不被倡導(dǎo)和肯定的一種情感。如宋代“詩言志，詞緣情”的界限森嚴，詩歌主要用來抒寫人生大志、家國情懷等，詞主要是“簸弄風月,陶寫性情”[6]28表達閨閣幽怨之情的體式，是士大夫所不屑的。因而王安石讀到當朝宰相著名詞人晏殊的詞作就嘲笑到：“宰相為小詞， 可乎？”[7]52愛國詩人陸游詩風雄豪，一生志在收復(fù)中原，“六十年萬首詩”，但詞作很少，且“晚而悔之”[8]2101，認為詞是年少不更事所作。從中我們可管窺到封建社會對人欲的克制。而女性則以婦德為重。勤儉持家、端莊賢淑是中國女性標準形象。從《禮記》中的《內(nèi)則》，到漢的《女戒》、唐的《女論語》，及至明清的《內(nèi)訓(xùn)》《女四書》等，無不是對女性言行舉止的約束。而在“三綱五?！薄叭龔乃牡隆钡纳鐣?guī)范之下，男女的地位不平等，相互傾慕的男女是不應(yīng)該產(chǎn)生愛情和被表述的?；橐鲆仓皇墙⒃凇案改钢?，媒妁之言”的基礎(chǔ)上，以傳宗接代為目的，嚴禁男女婚前交往和接觸，沒有愛情。這種人欲克制的傳統(tǒng)文化對于民眾的審美和是非判斷有著極大的影響，那種大膽追求愛情的男女往往被世俗所不齒。而感情的生發(fā)乃是人之天性，蘊于中，就會表于色。因此含蓄委婉就成為民眾普遍認可的對愛情的審美風格。從本質(zhì)上來說，這種審美風格與其說是一種審美，不如說是嚴格意義上的道德、價值的標準。而西方在文藝復(fù)興后，封建主義、禁欲主義受到猛烈沖擊，一切以人性為中心，崇尚個人自由與個性發(fā)展，形成開放型的民族性格。在愛情表達上，他們更喜歡用直抒胸臆的手法來謳歌愛情。

二是詩教傳統(tǒng)。含蓄是中國古代詩歌的最高審美標準。儒家倡導(dǎo)“溫柔敦厚”的詩教觀?？鬃犹岢鲈姼枰鞍l(fā)乎情，止乎禮”，強調(diào)情感表達要有所節(jié)制，不應(yīng)過度。孟子說：“言近而指遠者, 善言也”[9]303；莊子也提出“言不盡意”和“得意忘言”，都表明了含而不露的感情抒發(fā)的審美要求。劉勰提出“使醞藉者蓄隱而意愉”[10]359，強調(diào)審美的含蓄深遂、意旨遠豐的玄妙境界。嚴羽的“言有盡而意無窮”[11]7強調(diào)含蓄的詩境，言雖盡而寓意無窮。含蓄是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的一品，強調(diào)“不著一字，盡得風流”[12]6，讓讀者品出“韻外之致”和“味外之旨”?！昂睢币渤蔀榱艘粋€重要的審美范疇。一直到清代毛先舒“含蓄者，詩之正道也?！盵13]221依然強調(diào)含蓄是詩歌的正統(tǒng)?？梢哉f，“含蓄”的詩歌審美要求千古不變。婉約則是詞之正宗，由溫庭筠等花間詞派為濫觴，經(jīng)李煜、晏殊、秦觀、李清照等形成的富于隱約幽微的言外之意蘊,表現(xiàn)出一種低回要眇的美感的婉約詞派是“當家語”。認為詞之所以善于言情，是因為這種詞體善于用比興等手法，意境的朦朧悱惻，含蓄委婉，能道出“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14]1617，“婉約”便成為詞體之“本色”。因此從溫庭筠的“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李煜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經(jīng)晏幾道的“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秦觀的“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李清照的“花自飄零水自流/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到柳永的“楊柳岸/曉風殘月”等無不柔情百轉(zhuǎn)，情中有景，景中含情，婉曲蘊藉，在言有盡而意無窮中，成為詞之經(jīng)典。

(二)符合中國民眾對愛情的心理體驗

愛情的體驗在每個人的心中各不相同。但最美的愛情體驗在于情感的“真”與“深”。真摯、深厚的愛情最能激蕩人心，這種感情在有“距離”的含蓄委婉的表達中，又顯得更為濃烈與豐富，有著更為深邃的美感，讓在愛河中的人們沉溺陶醉。距離可以產(chǎn)生美。這種距離使人們在對戀人情感不斷的揣摩、猜測中，情感得以升華和豐富，甚至產(chǎn)生“一日不見, 如三秋兮”的錯覺。我們發(fā)現(xiàn)，最被中國民眾所喜愛的愛情詩大多是表達“相思、離別、追尋”之情的。不論是適合表達單相思的《蒹葭》《一棵開花的樹》，還是李商隱“相見時難別亦難”、柳永“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與愛人的離別，或者是蘇東坡“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對亡妻的悼念，辛棄疾“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追尋，這些被人們口傳心授的經(jīng)典詩詞，所表達的都是一種與戀人、愛人有“距離”的感情體驗。這種體驗在距離中顯得更為豐滿、熱烈，在輾轉(zhuǎn)反側(cè)、朝思暮想中，情感得以進一步生發(fā)，使人尋味無窮。這種有“距離”的感情往往會把對方虛化為“他、你、伊人”等不確定的符號，讓他們披上朦朧的面紗；或者對方并不出現(xiàn)，而通過比興、環(huán)境描寫等曲婉的表現(xiàn)手法突出抒情主體的心境，因而詩歌的意境撲朔迷離，纏綿悱惻。同時，真摯深厚的感情總是帶著羞澀的色彩。人們在面對心中的“女神、男神”的時候，因為愛慕心過于的強烈，會不由自主產(chǎn)生害羞的感覺，情感的激烈產(chǎn)生強烈的表達欲望，但是羞澀感，又讓人克制，因此噴薄而出與不自覺抑制的矛盾之下，尋求含蓄委婉的表達方式就成為自然而然的事情。愛情詩含蓄婉約的微妙在于形成情景交融、虛實相生、韻味無窮的詩意世界。感情表達的曲婉、不明確通過物化、意象化來創(chuàng)造“距離”，引人于溟漠恍惚之境，人們在朦朧的詩歌意境中去品味“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情感之美，達到愛情體驗的最高境界。

含蓄婉約的審美風格的形成主要取決于三個要素，即感情的濃烈真摯、意境的幽深朦朧、語言的簡樸天然。人們在愛情中多愁善感、浪漫風致,需要表達的情感如火山一般熾熱。而隱晦曲折、別出心裁的表達方式，讓情感變得朦朧悱惻，撲朔迷離更具醉人的美感。愛情詩或借景起興，融情于景，或采取擬人、象征、雙關(guān)、諧音等修辭手法，巧妙表達感情，朦朧意境躍然紙上，在虛實相生中，引導(dǎo)讀者在自我的想象中任意馳騁，進入無限廣闊的審美想象空間。同時，簡潔質(zhì)樸的語言風格也是含蓄婉約審美風格形成的要素。所謂“大道至簡”，深刻的道理總是隱藏在簡單樸實的語言之中。真摯深厚的感情也無需錯彩鏤金的語言雕琢?！扒逅鲕饺兀烊蝗サ耧棥钡淖匀幻?，是語言的簡樸之美，也是感情的真純之美。淡而有味的詩歌韻味的“淡”，是情感的單純，也是語言的疏朗清淡，是構(gòu)成“含蓄婉約”的審美風格的不可缺少的元素，是民眾對于純潔真摯的愛情追求的心理反映之所在。簡澹高遠，興寄微妙，感情的深情綿邈，出手又似自然。民眾在這“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藝術(shù)效果中，在其無窮的韻味中，感受沉醉的詩意之美。

姚斯認為詩是一種“依賴于我們能力和行動的形式的認識，將這種行動的形式付諸實驗，理解和生產(chǎn)才能融為一體”[1]358-359。先秦的《蒹葭》與當代的《一棵開花的樹》的創(chuàng)作初衷被中國民眾所淡化，而普遍被當作愛情詩來解讀。它們共同具有的含蓄婉約的藝術(shù)風格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熏陶下形成的讀者民族性格產(chǎn)生共振，與中國民眾對美好的愛情的心理體驗相類似，因而獲得廣泛的接受群體，昭示了中國民眾對愛情詩接受的審美特質(zhì)。人們在含而不露、千腸百轉(zhuǎn)，卻深情綿邈的愛情表達中，感受到詩意之美，愛情之美。著名美學(xué)大家朱光潛總結(jié)中國詩歌的特點為“寫景宜顯,寫情宜隱。”[15]72對中國民眾來說，對于愛情詩的審美，不論古今，以含蓄為先，以婉約為最。以含蓄的有限蘊含無限深刻的內(nèi)容，虛實結(jié)合，如中國水墨畫意境幽遠深長的留白一樣。詩詞的無盡韻味在于含蓄，而含蓄委婉更是民眾對于愛情詩接受的審美傾向?！遁筝纭放c《一棵開花的樹》完美詮釋了普通民眾對于愛情的接受的審美風格。

透過中國民眾對愛情詩接受的審美特質(zhì)這一文學(xué)現(xiàn)象，我們可以看到成為經(jīng)典的作品，不論是詩歌還是小說，或其他，為民眾所喜愛的作品必定立足于“人”的角度。那些符合大眾審美，符合民族的文化特點，富于時代性的文學(xué)作品，更能獲得民眾的認可，從而成為豐富民眾精神生活的養(yǎng)分，啟智育人，不斷推進文明發(fā)展。因此，我們在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要重視關(guān)注讀者的“期待視野”，重視社會效果、群眾的審美趣味和欣賞水平，立根于中國大地，創(chuàng)作出有民族特色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