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地圖上常常會看到這么一類地名,有的叫X陰,有的叫X陽。僅是較大的城市,我們就能說出沈陽、貴陽、洛陽,江陰、淮陰。不算歷史上存在后來消失的地名,我國縣級以上的陰陽類地名,少說也有130多個。它們是怎么來的?
中國的地名文化,悠久綿長。我國縣級及以上帶“陽”的,有120個左右,而帶“陰”的則只有十幾個。這種“陰衰陽盛”的現(xiàn)象,是如何造成的呢?
地形河流定陰陽
陰陽,本是中國古代哲學中一個簡約而深邃的名詞,如老子《道德經(jīng)》所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后來,陰陽被引申用于指代方位:向光一面為陽,背光一面為陰。
我國國土地勢西高東低,直接決定了大多數(shù)河流水系的走向是自西向東。北半球的陽光大部分時間由南向北照射——這種地形地勢與河流水系的自然地理環(huán)境條件下,陰、陽可以用來代指南北。
南宋學者洪邁專門對陰陽地名進行了詳細考證,他的《容齋隨筆》卷十六《郡縣用陰陽字》開篇便說:“山南為陽,水北為陽,《谷梁傳》之語也,若山北水南則為陰,故郡縣及地名多用之,今略敘于此?!币馑际牵呵铩豆攘簜鳌肪鸵延涊d確認了山南水北為陽、山北水南為陰的原則,這種命名方法因為容易辨別方向,很多郡縣地名都采用。
以高于地面的山為視角,南為陽、北為陰。以低于地面的水為視角,河流北岸則成了陽面,南岸則是陰面。我們從字面就能推斷某城與其區(qū)域河流的關系,如沈陽,就是位于沈河以北的地方。我們在這里捋一捋山、水和陰、陽的對應關系就是:山南=山陽、山北=山陰、水北=水陽、水南=水陰。
第一部集中梳理地名的著作是班固《漢書》中的《地理志》。東漢后期的應劭則撰寫了專門研究漢書中地名的《漢書集解》,對248個地名進行了注釋,并講述了152個地名的來龍去脈。綜合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所引,《地理風俗記》《十三州記》,應劭注解過的地名有168個。
其中,44個地名與“陰陽”有關。值得注意的是:“陽”地名為41個,“陰”地名只有3個,得名原因都跟河流有關——位于河流之陽,即河北??梢?,當時就已經(jīng)奠定了地名“陰衰陽盛”的格局。
山水與陰陽有四種組合:山+陽、水+陰、山+陰、水+陽,陰陽出現(xiàn)概率都是50%。那么,現(xiàn)實中的地名,為什么更青睞“陽”呢?
負陰抱陽在“河北”
前面提到,應劭注解的44個漢代“陰陽”地名,都跟河流有關。后世誕生的這類地名,仍以河流類居多??梢哉f,相比山,此類地名與河流的關系更密切——這是因為在生活、生產(chǎn)中,靠水比靠山更重要。
基于已有地理位置、地形地貌、河流走向,為了取暖、采光需要,我國多數(shù)聚落的朝向是坐北朝南。為了抵御冬季寒風,背后需要有山;為了取水方便和航運需要,前方需要有水。
東流的水系與山地之間的平曠土地,成為最佳選址地——這也是風水師所謂的“負陰抱陽”之寶地。有了前水后山的條件,如果左右各有山護衛(wèi)、出口再有曲流環(huán)繞幾道小山做“案”就更完美了——這樣一來,國都、城邑、村落就仿佛一個聚寶盆一樣。
陶淵明為我們描述的桃花源,正是這樣一處理想棲居地: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shù)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這種情況下,環(huán)抱聚落的那條河流就仿佛一條腰帶,仿佛一張弓弦把家園環(huán)抱其中,風水師將最佳的水與聚落的組合,稱為“金帶環(huán)抱”。這種選址原則下,聚落一定是緊靠某條河流的陽面,即北岸。于是,一個又一個聚落,以這種思想為指導,在山水交織的中國大地上開花結果。
很多人將風水視為神秘之術,其實不然,風水理論中的合理規(guī)劃設計,不過是常識的運用。至于那些神神道道之說,多為后世居心不測之人以風水名義斂財而夸大而已。
北半球的河流自西向東而流,因為地轉(zhuǎn)偏向力(北半球向右,南半球向左)的因素,河流對南岸的沖擊遠比對北岸的沖擊強烈。久而久之,北岸將有越來越多的泥沙淤積成新的沃土,而南岸泥土則流失更為嚴重。
從安全的角度來說,河北顯然盛于河南。因為這個原因,河之陽比河之陰,更受青睞。
濟南其實是“濟陰”
北靠山、南鄰水,這是古代聚落選址的基本原則,卻并非絕對——因為現(xiàn)實中的環(huán)境變化多端,局部微觀的地形環(huán)境,也有反常的情況。
山、水條件不具備的地方,因為地理位置重要、水土條件優(yōu)越,仍需要建設較大的聚落,所以就有了少量位于河南,即“水+陰”類的地名。如淮河以南的淮陰、黃河以南的河陰(歷史地名,今已消失)、長江以南的江陰、湯水以南的湯陰。
值得注意的是,南京、西安、濟南這三座大城市,其實也是反常的情況,它們都是南或東南靠山,北方臨河,就成了坐南朝北的形勢,風水上稱為“倒騎龍”。如果按照陰陽地名命名原則,濟南該叫“濟陰”,西安應叫“渭陰”,南京可叫“江陰”。
也就是說,按照山河方位應該被叫做“X陰”的地方,以另一種名稱出現(xiàn)了,這是陰類地名極少的原因之一。
我們還發(fā)現(xiàn),黃河、長江兩大河流的中下游,大城市多在南岸,而不是北岸。這是什么原因呢?這主要基于軍事防御的考慮。
無論是黃河還是長江,北岸少有高山屏障。我國古代開疆拓土和征伐,多是從北向南進行,于是北面一側的防御成為重中之重。沒有高山阻隔的大城,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水代山,當作天險。但,水的安全系數(shù)遠不如山地,而且時刻還有洪水的威脅。古代農(nóng)耕社會時代,河北選址定律比較可行,開放時代到來前夕,那些新興崛起的交通型、商業(yè)型城市,則逐漸突破了早期的選址原則,如武昌、安慶、上海,都緊靠大河南岸。
不過,因為百余年近代史跨度遠遠短于兩三千年的古代,當代地圖上的地名遺存依然深受古代影響。今天地圖上可以找到蹤影的“陰陽”類地名——無一例外,它們?nèi)空Q生于清代之前。
(新華網(wǎng)2019.11.26 )